這會兒連精靈都開始懷疑, 當時的“吞噬者”在看到她的瞬間,是真以為她是他與“瀆神者”勾結的證據,害怕被兩麵夾擊所以跑得利索, 還是說那隻是個借口,他是為了彆的什麼原因不得不跑……讓吞噬者這種日天日地肆意妄為的存在都感到畏懼的事物?
這個自稱為“不眠者”的女士實在看不出種族,人身的形態沒有任何種族特征,從力量角度來嘗試窺探也毫無根由——廢話, 光明與死亡共存這種情況,璀璨輝煌與死寂恐怖交錯, 同時凝聚在一個生命體身上——要不是親眼見到他也不會相信,而即使是親眼看到他也無法坦然接受, 就算是黑暗年代,也不至於出現這種怪誕的事實吧!
對於維拉尼亞身份的懷疑以及眼前堪稱荒謬的景象,阿塔利克並不敢有所動作, 就算是看到那該死的人魚疲於應對露出足夠的破綻, 也沒有抓準時機上前去搏上一把,而是謹慎地潛伏於原地以觀後效。
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空間可怕的破裂聲讓整個深海夢境都好像震蕩不平, 海妖一麵扛著人魚的攻擊, 一麵如鯨吞般帶走夢境生物的生命力以補充自身,伴隨不斷碎片的泡泡與坍塌的夢境構造, 即使處在絕對的劣勢,海妖一時竟也沒有太早潰退。
處在維拉尼亞這個角度, 可以看到自己的周身已經瀕臨崩潰,人魚到底是占據主場優勢, 而瘋狂與失智狀態下的海妖戰鬥時憑借本能得多,可以取得意外之效,但總體來說並不能抗衡對方的手段, 特彆是當造夢者以犧牲夢境構架作為代價,來幻化困束對方的鎖鏈之時——“吞噬”的優先級是高於“掠奪”的。
人魚的能力在於隻要滿足發動的條件,即使目標強出他再多也一樣能成功,而海妖的“掠奪”在於必須是強對弱、上對下,人魚顯然是他無法掠奪的存在——直麵死亡威脅的海妖終於恢複幾分理智,對於這種滿身仇恨、敵人遍地的存在來說,有幾個保命手段是很正常的事,極度不甘地瞥了眼維拉尼亞後,終究是跑路為上。
海妖發出一聲綿長而淒厲的尖鳴,那恐怖的震動中又裹挾著無視邏輯的魅惑與侵噬,讓對手都控製不住恍神一瞬,下一秒,海妖整個身軀都從中爆裂開,每一個鱗片每一滴血肉都化作一尾遊魚。
那密密麻麻的遊魚群向四麵八方散失,沒法全部捕捉,不能儘數阻止,風霜與雷電所到之處,無數遊魚化作血霧死去,但更多的遊魚拚命逃竄,快過雷霆之疾,快過冰霜凍結,瞬息便無影無蹤。
隻不過海妖普裡斯特萊犯起賤來,就算麵對致命危機都忍不住給強者頭上撓癢,甚至還分化出幾尾的遊魚直往維拉尼亞所在的方向而去。
維拉尼亞對這場戰鬥毫無參與感,看到遊魚了也隻是抬頭看著,未有任何反應,遊魚襲近,而一把槍忽然出現,自後洞穿其身軀,將這幾尾魚在瞬間凍結湮滅,那裹挾著風霜與雷霆的冰槍不減去勢,依然破空而來,僅剩支撐的空間都要在這種可怕的力量之下發出岌岌可危的哀鳴。
在厲風即將卷集到維拉尼亞之前,那柄槍忽然為一隻手抓住!
不知何時閃現的人魚喘著氣,死死盯著維拉尼亞——他指骨青筋展露,上身的肌肉緊繃,對於不知死活的海妖生成的暴怒,讓不知到多少遙遠的空間都傳來極其可怖的爆破音,世界在持續不斷地震蕩,發散出處在崩破邊緣的糟糕的壓抑感。
經過那樣劇烈的生死搏鬥,人魚的臉色依然慘白如紙,但渾身都發散著攝人的寒光,冰霜散裂留下的無形氣流在他周身湧動,讓那副麵龐更是妖異得無法形容。
就算克製又克製,那神情仍舊難看,銀色的魚尾狹長矯健,緊繃之下充滿了力道,似乎很艱難才強忍住自己的動作,沒有再度逼近,而是謹慎地保持一定的距離,以隨時戰鬥準備的姿態,打量她、辨析她。
看得出來“吞噬者”的確是很忌憚她了,她還未站起身,隻是側了身調整了坐姿,對方就控製不住後退了一步——仿佛她是某種洪水猛獸——人魚當然不會怕洪水猛獸,他大概是怕她的存在本身。
“抱歉,不請自來,”維拉尼亞索性不起身了,禮貌道,“希望不會叫你覺得冒犯。”
她話語的速度並不快,但正是因為清晰分明,所以能見到那每一個字眼在對方身上造成的威勢。
多麼奇怪,她隻是說了一句話,似乎就對他造成了很恐怖的傷害。
人魚的眼皮飛快翕動了兩下,似乎受驚一般,耳鰭微微聚攏又張開,嘴唇緊閉,淺藍色的瞳仁竟逐漸幽深起來,忽然冷冷道:“你的職權,是愛欲?”
不僅是維拉尼亞,還是因為方才的大戰被回去通道出口、重新開好了裂隙正在穩固構架的精靈,又甚至連人魚本身,都在震驚這句話。
“……”
維拉尼亞眨了眨眼,忽然笑起來。
“這真有趣,”她說道,“原來你是因此而困擾啊?”
神代的消失與毀滅,讓那些原屬於神的職權儘數散落。
黑暗年代中的世界本身吞噬了一些神權,剩下的一切為此間的生命所吸收,“權柄”也是能力,但因為蘊含著神性,所以具備法則的層次,具備同類能力所不能擁有的效果,如“吞噬者”人魚,他的“吞噬”本身便是權柄,而像是海妖,他的“掠奪”“魅惑”就僅是自身的能力而已。
他現在覺得,維拉尼亞身上具備愛欲的權柄。
為什麼?
方才的海妖莫名其妙的發情原來不是個例而已,她對於這位人魚先生顯然具備同樣的影響,隻是“吞噬者”自身的意誌完全淩駕於身體本能,所以能讓他忍住欲望的侵襲,來嘗試探究原因。
當事者的震撼不得而知,匿身的精靈已經被這個發展驚得無法動彈了。
拜彼此敵對所賜,阿塔利克對於人魚這一深海種的習性已經算了解得夠透徹了,但還是覺得這確實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她無論從哪方麵來看,都不符合一位人魚的擇偶要求啊!
人魚這種生物,作為海洋霸主,其中一個體現,全海洋的生物都在其食譜上——包括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