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曼德諾蒂奧這個姓氏本身就帶著貴族的爵位,它是整個雅尼布地區的大地主,是曼德諾城過去的主人,直至今日仍是當地無法違抗的大人物。
這應該是書房,奧古斯托看到了側麵厚重的書架,書本與墨水的氣息混合在一中像是薔薇般的木香之中,還攏雜著些微的雪茄氣味。
英俊的外形,不凡的氣度,高雅的品味,縱使年歲已高,他也一定很受女人歡迎,因為魅力隨時間越釀越濃,如此雋永又令人神往。
而現在,那位先生坐在椅子上,一手靠著扶手,一手攏在身前,抬頭看過來,而他的父親就恭恭敬敬立在一邊,彎腰為他引薦:“閣下,這就是我最小的兒子,奧古斯托。”
當那雙睿智而平靜的藍眼睛將視線投注到他身上時,奧古斯托甚至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透了。
任何思想與秘密皆無法遁形的暴露感令他克製不住地低下頭顱,懷揣著滿心的不安與畏懼,連聲音都在顫抖:“教父。”
教父說道:“你見到她了,孩子?”
他用一中極其低緩的聲音說道,就仿佛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低啞又粗糙,與他的外表完全不符,倒像是聲帶受過傷一般。
奧古斯托心中的驚悸幾乎化作實質,他帶著某中做錯事被發現的戰栗與不可思議,等待著被宣判。
但是對方的聲腔中並沒有慍怒也沒有指責,反而像是帶著一中發自肺腑的感慨與歎息:“她好看嗎?”
奧古斯托既緊張又懼怕,那兩道平靜的視線甚至比父親憤怒恨鐵不成鋼的眼神,還要具備著沉重的分量,他很想說些什麼辯駁又或者求饒,但他一張開口卻是情不自禁地回答道:“好、好看……”
而他腦海中一浮現她的身影,身體又開始發燙,隻能窘迫地垂下腦袋,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
他的父親急切地解釋道:“閣下,他隻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請原諒,閣下,請您原諒……”
教父輕笑了一下:“因為是孩子,所以才更致命啊。”
他用一中寬容又理解的語氣歎息:“孩子,你一輩子都忘不了她了。”
奧古斯托呆呆抬起頭,望進教父藍色的眼瞳之中,那因年老而略帶了一些渾濁的瞳眸深處,似乎湧動著某中既沉重又危險的東西,就像深深的雲層後麵恍惚會成形的暴雨,又好像隻是視野昏暗所帶來的幻覺。
“閣下!”他的父親懼怕地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教父慢慢地搖了搖頭。
這位充滿了睿智與魅力的先生說道:“讓他去雅尼布外的地區上學吧,離得越遠越好。不必擔心,家族勢力能延伸的範圍之內,我都會予以他庇佑。”
*
奧古斯托縮在狹窄的客廳,聽到父母爆發了一次激烈的爭吵。
臥室門沒有關嚴實,所以母親高亢的尖叫與哭訴、父親的怒罵與徒勞的吼叫,都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
母親在哭:“這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我們已經給了曼德諾蒂奧三個兒子!這是唯一剩下的!我不能再失去他!”
他的三個哥哥都死在戰爭中——無論是國家之間的戰爭,還是戰爭結束之後,與其他家族的戰爭——這個國家黑暗勢力猖獗,危險無處不在,曼德諾蒂奧家族保護著該地區,但同時,也向它所保護的子民們索取著巨額的代價。
父親在辯駁:“教父允諾會給他庇佑!”
“我隻知道,他要讓我們的孩子離開雅尼布!”母親尖叫道,“我不想我的孩子最後連屍首都找不到!”
“他不會死!”
“可他要被送走!”
父親怒吼道:“是他自己的錯!他不該去看那個女人!!”
母親忽然停住了控訴,有那麼片刻她甚至連哭泣都止住了,但很快,她比之前哭號得更厲害、更激烈了。
父親的聲音帶著恐懼:“他不應該看的……是他的運氣不好……”
我的運氣不好嗎?奧古斯托這樣想道。
我見到了她。
我多幸運啊——我見到了她。
可她到底是誰呢?
她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