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聲音連起承轉合都透著優雅, 音質不似鋼琴般清越,也不似提琴般渾厚,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悅耳動人, 頂多因為過於平和徐緩的速度與不帶情感、起伏的腔調, 叫它聽起來略帶著陰陽怪氣的嘲諷。
朗誦的水平比起他驚才絕豔的才華自然是要欠缺一些,但或許正由於他是原作者, 是創造這首敘事詩的人, 他對詩歌有獨屬於自己的理解, 所以自他口中道來, 在興致寥寥的隨意之餘, 竟也能窺見幾分隱秘情緒。
——至少他絕不似旁者想象中一般對詩作的主人公抱有深切的憎惡。
他所念出的詩句明明有著最惡毒的言辭,他所道明的言語明明有著最激烈的鄙薄, 通篇都漫溢著批判、揭露、痛斥,像是要將靈魂都活生生剝開、露出鮮血淋漓的表裡般的狠戾,可聽他讀來, 竟然平和的就像是某種已經被人司空見慣的常態。
薩曼莎滿眼都是興味。
以她對於道格拉斯的了解, 她隻有幾分把握他會答應, 卻沒有絕對的自信,畢竟她知道他骨子裡是真的驕傲, 他對於阿黛爾也確實是排斥, 即便他受到的教育不允許他隨意拒絕一位身份尊貴的女士的請求——這份請求還是舉手之勞——但她還是沒想到他真的會念。
隻不過幸災樂禍的無良表姐絲毫沒有負罪感, 也不是說她就是熱衷於坑人出糗,當然道格拉斯麵臨的這種難關畢竟無傷大雅就是了, 他接下去要做什麼, 怎麼做,才是叫她萬分好奇的事。
怎麼看都是個尷尬至極的場麵。
對著兩位女士讀這種類型的詩歌,其實本來就是失禮的。
但他讀得麵不改色, 旁者也聽得心平氣和。
不平靜的,反倒是周遭的看客!
道格拉斯·瓊斯作為今日最受矚目之人,走到哪裡都會被人關注,更何況他現在是在這裡朗誦自己的詩,這就太過於顯眼了!
再往旁邊看,同座的長公主殿下側著身,一隻手按在自己置於桌上的帽子中,另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沒有帽子遮掩的臉展露無遺,沒有人會錯認她的身份——薩曼莎公主竟然現身此地!
這還不是叫人訝異的事,問題是現在坐在對麵的人,這才是真正叫人玩味的事!
她手拄著下巴,正專注地凝望著金發的詩人,認真地傾聽著他的朗誦。
傾斜的女士禮帽原本遮住了半邊臉,卻因她此刻的動作,而使那張美麗至極的臉綻露無疑。
這個女人明明安靜地坐在那裡,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靈動,碧綠的眼瞳中輕泛的漣漪溫柔至極,全身上下就像是籠罩著某種不知名的柔光,這種光芒在不停地跳躍、流轉,令她的美貌更為深刻而雋永。
她全身心都在洋溢著愉快爛漫的氣質。
這種氣質甚至充滿了感染力,叫每個看到她的人都好像不自覺地觸摸到了那種快樂。
本該是一副極動人的畫麵——如果她不是“蛇婦”的原型、影射、隱喻的話!!
在場認出她身份的媒體與名流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震驚過後,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覺得眼前這幅畫麵著實無法理解。
什麼情況?
據說道格拉斯·瓊斯與這位女士之間極端不對付——讓這樣一位“紳士”詩人在自己的作品中使用何等濃烈的情緒,來表達自己的厭惡與不屑,兩者必然是有極深的仇怨,他好幾篇已發表且被追捧的詩作都帶著公然的辱罵,其中又以《蛇婦》為最!
可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當著那位女士的麵,親自朗誦這一個詩篇?
觀者都要尷尬得無法言喻了,在他們的眼中,這個角落的空氣都好像是凝滯的不流動的。
可是瓊斯先生本人沒有任何的動容。
他有條不紊地念完了詩,合上那本薄薄的詩集,抬起頭看過去的時候,眼神中那種譏誚又嘲諷的眸光並不加掩飾:“難以相信,你竟然喜歡它。”
他說話時不置可否地挑起了眉——事實上他挑眉時的動作與他的表姐正如出一轍,隻能說同樣的教育同樣的成長氛圍所培養而成的人,總也具備某種相似的共性。
“當然啦,我當然喜歡。”她托著下巴,微微拖長的聲音有些詠歎的意味,‘因為我喜歡您呀。’
她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隻是做了一句口型。
而金發的詩人忽然沉下了臉。
在剛才那種糟糕無比的尷尬下他都能坦然處置,現在卻忽然變了臉色。
森冷的目光仿佛看到了某種肮臟至極的事物,既厭惡於它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中,又不滿於它毫無自知之明,憎厭到甚至抵達仇恨的程度。
阿黛爾笑意盈盈,像是絲毫未受到他冷臉的影響,聲腔柔軟:“您讀得真好。”
她仿佛飽食了某種精神食糧的女妖,亢奮的精神都因為饜足而舒緩下來,臉上甚至還出現了微微的紅暈:“真期待您能寫出更深刻的作品——所以,您真的不願意為我寫一首詩嗎,以我的名姓?”
道格拉斯此時的表情讓長公主殿下都覺得他像是瀕臨爆發的火山,汩汩的岩漿已經在熾熱的火山口蠢蠢欲動,隨時都會爆裂而出。
她倒是不擔心他會動手,但是這樣的神情實在是少見,少見到薩曼莎都覺得有些膽戰心驚。
對麵的女士似乎猶嫌不夠,慢吞吞地在火上又澆了勺油:“那更方便我觸摸到你的心胸呢。”
這世上所有女人麵臨那樣毫不留情的唾棄與辱罵都會感到無地自容,但是這個魔女不但照單全收,還愉悅地從中吸取到了屬於原作者那種熾烈又濃鬱的情緒,飽食了這種情緒之後仍不滿足,還想要看到更多的失控、更慘烈的爆發。
瓊斯先生深呼吸,好懸才穩住情緒,他閉了閉眼,硬生生從齒縫間擠出單詞:“有個從不會得到拒絕的魔女已經被世人寵壞了。”
他說道:“我等著看她被貪婪吞噬。”
金發的詩人從座位上站起來,冰冷又彬彬有禮地說道:“失陪,祝你們今日參觀愉快。”
兩位女士目送他抬步離開,愣了好一會兒,彼此看看。
“好的,他又逃走了。”薩曼莎說道。
阿黛爾眼睛亮晶晶的,燦若星辰:“他答應了。”
“什麼??這就算答應了?!”連表姐本人都吃了一驚,“我還以為他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