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就跟僵硬的石像忽然活動一樣,抬起臉,正對著他:“天門山是師鴻雪的神器?”
“不錯。”遲歸崖先打,又問,“問這個做什麼?”
千葉慢慢道:“我要回天門山。”
遲歸崖挑眉,倒也不是很驚訝:“你不是說要去天魔境?”
千葉冷笑:“你真的會帶我去天魔境嗎?師鴻雪不是打算把我困在寒山寺?”
遲歸崖停頓了一下,倒沒有否決,隻是道:“如果你堅持的話。”
這回訝異的變成了千葉:“你同意?”
遲歸崖無所謂道:“他是這麼想的,但我又沒說一定會遵從。其實你待在寒山寺不差,畢竟你的眼睛出問題,天知道那和尚的眼睛對你還有什麼更大影響,你在這裡能得到更好的看護,也更容易掌握這對新眼睛——可如果你非要離開,我也會幫你就是了。”
他的聲音中能聽出笑意:“其實我也想看看,你能帶來怎樣的變故。”
一方麵,他相信師鴻雪的算謀不會有錯,一方麵,他也相信她的能量不容小覷,這也是堪稱矛盾的想法了,誰能料到兩者碰撞會誕生個啥呢。
主要遲歸崖看到過天魔在千葉麵前狼狽奔逃、毫無反手餘地的模樣,這匪夷所思的畫麵已經彰顯出她確實存在一些特殊的能力,可以對天魔產生作用——那她就相當於對陣天魔的一道後手。
而遲歸崖想,師鴻雪一定沒預料到這點。
能看到他的笑話,還不夠有意思?
千葉無言。
“帶你出去稍微麻煩一點,但寒山寺也攔不住我,”遲歸崖道,“你也要清楚,現在是他顧不上你,待他解決完梅承望的問題,必會再來安排你。”
他笑:“他對付彆人,總是狠得多。這些年來脾氣手段緩和得多,但人也頑固得多。”
“……反正我違逆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事了。”
她又道:“你不問我回天門山做什麼嗎?”
“那是你的事,”遲歸崖道,“我就負責看熱鬨。”
*
千葉在確定遲歸崖還算靠譜之後,就放任自己再度沉陷入識海。
關於師鴻雪的秘密,沒有任何人能夠全然回答她,大概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隻有她親身觀看,才足夠了解他的真實。
無論是千葉想要找到他的弱點對付他,還是說了解他的想法,清楚他的詳細布局,這都是最直接有效的途徑。
至少妙應大師口中那場橫跨千年的謀局,她總要想辦法知曉。
隻不過師鴻雪那片記憶星河實在太龐大,懸掛的星辰也太多,即使是一個時期的過往想要閱覽,就是件不易的事——當然不知道是她逐漸適應漫長時間跨度之前的歲月,還是說眼睛的異變、新學會的技能給了她意外的增益,她在閱讀那些記憶時也不像最初時那麼吃力。
千葉見到了大雪紛飛的寒冬師鴻雪在簷下煮雪溫酒,夜色壓境之時,披著一身風雪匆匆踏入院落的人,竟然是遲歸崖!
他依然是孩童的身姿,玉雪玲瓏的臉鮮活至極。
她在簷下聽他講自己在這片天地間遊曆的所見,看師鴻雪靠著朱紅的柱子,手中捏著酒盞,雅青色的衣袍及地,臉色竟然噙著笑意。
遲歸崖說過,每當師鴻雪進天魔境修複法身的時候,他便可以短暫離開天魔境,進入此界遊覽“風土人情”,那師鴻雪又是以什麼方式前去?
他這副身體怎麼還能留在天門山,怎麼還是與常人無異?
千葉見到了盛夏的黃昏,師鴻雪站在窗前,看庭院中頭頂書本罰站還不忘打嘴仗的兩道身影。
彆子霄還是少年的模樣,鶴先生也遠未到後來碎了妖核的時候,一人一鶴跨著馬步,人用手扶著頭頂的書,鶴用羽翼架著背上的書,那書似乎極為沉重,哪怕隻是看著薄薄一本,都像是座山一樣,壓得他們汗流浹背、動彈不得,
但即使要咬牙切齒說話,也攔不住他們互相指責,彼此唾罵。
彆子霄怪鶴先生動他師兄的書,鶴先生怪彆子霄把書丟水裡,然後瘋狂翻舊賬。
吵架的方式幼稚又吵鬨,但莫名竟有時光荏苒、歲月靜好之感。
千葉轉頭看到師鴻雪的臉色,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很專注。
如果地界能夠烙印時光的話,“朝聞道”中便全是他的影像。
他百無聊賴地默書,他無所事事地看花,他毫不期待地釀酒,他興致缺缺地彈琴……
那是為數不多寧靜祥和的記憶。
更多的記憶,像是被浸泡在灰暗、靜寂、苦澀又蒼涼的水麵底下。
他像修剪樹的枝椏一樣修剪仙派——耀天紀之後的初期,有一段極其混亂、恐怖的時期,宗門互相傾軋,仙派彼此搶奪資源,天魔的存在攪得人心惶惶,誰都想要成為幸存的例外。
是師鴻雪一力鎮壓。
萬象魔君死後,耀天大帝死後,他就從閒雲野鶴全然變了模樣,他用很長時間開辟了天魔境,並主導建立了天魔境的規則,他不允許有任何事物脫離這套規則的掌控。
一段曆史要徹底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的代價是巨大的;除了少數大宗門,就連修真界都被迫忘記了天魔與其存在的真相,要做到這一切,需要解決多少人,需要擺平多少關係,需要耗費多少心血,需要輾轉多少日夜。
他平靜的時候居多,惱怒的時候也不少,可潔癖還是那麼重,脾氣還是那麼龜毛。
千葉隨他一段記憶一段記憶走。
師鴻雪對付他人的手段確實狠戾而無情得多,由於他做什麼都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在他這個角度看來輕描淡寫,但要知道他動一動手指,對於他人來說就是滅頂之災,他一句話,對於他人來說就是永無天日。
他嚴格地把控著天地,緊盯著每一個有可能突破的修士,將其輸送進天魔境就像摘下果子放進地窖。
他謹慎地遵循著規則,也抹殺所有越過規則的存在。
怪不得他要被人叫“小天道”,這種活哪裡是人能乾的。
而他一乾乾了這麼多年。
於是千年之後,他像是漸趨腐朽的大樹——依然有著最輝煌挺拔的風姿,卻從根裡已經滄桑老化,被蛀成空殼。
千葉沿著記憶的河流上遡,也看清楚了師鴻雪的所作所為。
作者有話要說: 3.4
1.戀愛……還是要談的,就是談的方式……與眾不同一點……不喜歡這情節的,我也沒辦法……
3.師鴻雪死的這一段,還是比較治愈的,嗯,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