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琴心79(1 / 2)

千葉不是說一定要尋找存在感, 而是她真的不喜歡隨波逐流、順水推舟。

她野望著能夠握緊命運,主導命運,從來就不是以順從的姿態被動接受命運!

可事實證明, 她就是一直在蒙昧中打著轉, 沒有方向, 沒有目的, 隻有彆人對她的安排, 隻有彆人給她的道路, 盲盲目目,無所適從。

“山長為我書寫的劇本是什麼?”她的眼睛前蒙著布條, 血紅的世界裡沒有彆的色彩與畫麵,她的神經在跳,心臟在疼,軀體的不適所帶來的一切負麵感受,都在叫她的耐性下降,但她很努力地集中精神、排除乾擾,認真又嚴肅地問道, “大師對我的期待又是什麼?”

“我這樣意外出現的人,本就不該乾預進這一場千年才謀成的算局, 這裡麵也沒有屬於我的位置, ”千葉低低地說,“所以, 你們把我當作什麼?”

妙應大師慢慢道:“每一朵花將死時,都要留下種子;生靈將要隕滅, 也總想在此世儘可能留下存在的痕跡。”

“有一棵擎天的大樹,他的冠蓋庇佑此間經年累月,枝葉將朽, 樹乾將頹,他的一切本要隨著他灰飛煙滅,但在即將隕滅之前,又叫他見到了腳畔生長的一朵野花。”

“阿彌陀佛,”他極慢極慢低誦了一聲佛號,語聲和緩得像是在笑,卻又帶著幽遠的歎息的意味,歎得甚至帶著憐憫,“誰會不喜歡這樣一朵花呢?”

然後妙應大師安靜了一會,才重又說話。

他的語氣也不複原先的和藹、慈悲,而是是帶著惆悵與歉意:“隻是今天的路,我們竭力將它走完;可未來的路,必須交由你們了。”

妙應大師與佛子是一般人物,都有著活生生把心臟剖開予人看的坦誠與真實,他本來能夠用各種話術、態度的包裝——這恰恰是佛道所擅長——來叫這些語言更有說服力、更感染人心,但他沒有。

這一句入耳,像是有驚雷破開塵封冬眠的河岸,千葉腦袋中那些模糊的灰暗的隔閡像是被一隻手摧枯拉朽般破除,那些仿佛是虛無無所定處的心思終於得以落地。

他已經把真實攤開了給她看了。

或許語言有晦澀之處,但千葉能夠聽得懂,她亦能猜到師鴻雪與他們期盼的是什麼。

……原來如此啊。

心胸都要控製不住震蕩起來,然而她深吸一口氣,對此作出的唯一反應,是果斷地、堅定地拒絕:“可我不願!”

她咬著牙,緩慢又斬釘截鐵地說:“不要與我說未來,也莫將未來強加給我,我沒有你們那麼坦蕩,那麼無私——我隻是一個凡人而已!”

自私自利本來就是凡人的天性!

千葉不曾經曆過這片天地的風和雨,不曾留戀過這個世界的春花秋月,她踏足這個世界滿打滿算不過這麼寥寥數月而已!

要強行將一個不屬於這世界的人,壓上那麼沉重的負擔,對千葉來說如何不是折磨?

就算是以千葉所假借的身份“凝露”來說,二十多年的凡人,一朝入道,身魂合一,過天衍血劫,簽訂妖契,哪一步是她出於自主的意願下完成的?

這麼一步一步被用力推搡著往前走,懵懵懂懂,無所歸處,即使到了陰神,即使得窺陽神,過早地看到了這個世界的諸多規則與真相,她真的也會有絲毫真實感嗎?

何其短暫的時間,甚至她仍是凡人的思維,仍是凡人的觀念,現在卻將這麼複雜又可怕的真相攤給她,奢望她扛起此界的未來,哪有這樣的事?!

倘若以千葉本身來說,她隻是借此界來強化身體而已,此界與她可有更多的關係?

誠然,作為她力量的來源,一個穩定健康可持續發展的世界對她幫助更大,可她又不打算要本命世界,又不打算與此世牽絆甚密,叫她一個外來者,一個世外之人,背負起此界的命運,不是可笑嗎?

她可以與這片天地並肩行走過一路,也可以為了完成任務豁出命去,但不代表他們就能如此輕易地將一個莫測的“未來”寄托在她身上!

說到底,她隻是過客而已,她必定要回歸輪回,她不想要責任——更何況是強加的。

師鴻雪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嗎?

他算出她來自於他鄉,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嗎?

有遲歸崖這個例子在前,知道天道不穩,會有他鄉來客的可能;又有她引動的這一番動蕩在後,她的天賦她的潛能都不是此間所能誕生——師鴻雪又是站在此界頂端的人物,他不會被天衍血劫對她的寬容蒙蔽雙眼、認為她是此世新孕育的“救世主”所以得天獨厚——或許他很早就知道她的來曆!

可他為什麼還要那麼做?

千葉想他這樣的人,永遠隻會相信自己,他對遲歸崖都不會完全相信,更何況是她這種陌生的、莫測的、處處跟他做對的“來客”?

她從不憚於最壞的心思去探究彆人,她套用師鴻雪的思維去想這個問題,越想越頭疼。

師鴻雪給了她“萬法皆通”,他甚至與她綁了妖契;妙應大師給了她“宿望經”,佛子處處幫助她——是不是,正是在借用這樣的方式,將她與此界的關係越扯越深?

修真講究因果,宿命輪轉也脫不開前因後果,倘若她不顧及那些強拉的因果,是不是她的道就始終會缺上那麼一塊?

可輪回者注定是過客,注定無法停留,用因果規則來束縛她,會否顯得很無恥?

師鴻雪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的無恥。

他或許在想,遲歸崖都能在此界留存多年,為什麼她不能?

千葉說:“大師是不是從未想過,螻蟻有一天仰望天空,也會渾身驚悸,感慨自己為什麼是一隻螻蟻?”

妙應大師溫和地說:“檀越不是螻蟻。”

“我尊重佛,但我不信佛,不喜佛,”她說道,“我雖是一隻想超越自我的螻蟻,但從掙紮的時候開始,我就不願意再被網著了。”

“大師,你看錯了人。”

她坐在那裡,低鬱而沉悶,就像是一尊石頭塑成的新像。

“我會還的——欠下的我一定能還——但彆想左右我。”

千葉沒有給對方再開口的機會,說完就起身離開了這個座位。

不知道妙應大師之前有沒有預見到她是怎樣的人,但千葉已經不再去思考彆人在想什麼了,她唯一想的是,自己能做什麼。

若說真佛降世,才有優曇婆羅花開。

佛子又說在她身上看到花開,這並不意味她就是佛陀,也許就諭指著她會做成佛陀該做的事。

那什麼是佛陀所為呢?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沒人願意她沾手現世的浩劫,他們給她的定位都是未來、是種子。

他們大概也會害怕她做什麼,既怕她影響到千年大計,又怕她出事會連累到將來的天地。

什麼都是他們想的——就沒給她選擇的餘地!!

雖然眼睛看不見,感知卻能清晰地告訴千葉周遭有什麼,她走出住持院,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

心臟跳得很急,腦子也跳得很急。

她木然地低著頭,一動不動。

遲歸崖走過來的時候,看她這模樣還覺得奇怪:“你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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