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莫名其妙地,連青君都沿襲了千葉的某種態度,開始對這場即將到來的、鋪設千年又耗費巨大的計劃,諱莫如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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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從整片天地的角度來看,天魔境的所在也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腫瘤。
千百年來,籠罩在天魔境之上的規則被消磨得幾乎殆儘,天道對它的限製隻有薄薄的絲縷虛張聲勢,所以一力撐起天魔境的山長會被稱作是“小天道”。
當天魔境出現變故,對於此界的影響也是方方麵麵的。
首當其衝的並非上層的修真界,而是下層的凡人界——因為兩界相撞,最先動搖的就是根基!
混亂的天象,極端的災害,同一時間在人間各地爆發,而凡人界因地氣受損,必然也影響到了修真界,對於大多數不知何故的修士,少數知曉天魔境真相的宗門更是緊張,這忽然出現的災難甚至比典籍與影像中記錄的千年大災還要恐怖。
若非那場大災,耀天紀也不會成為一個劃時代的分水嶺——但這次顯然更糟糕,因為哪怕是千年前,災難都不曾如何波及此界,而現在,卻是引起了天下範圍內的動蕩。
知情者翹首以盼,天魔境中苦苦支撐的修士更是迫不及待,山長卻仍未出現。
靈鏡的崩潰持續的時間太長,先是黃泉氣息泄露,黃泉的汙染與天魔的汙染混合在一起,衝擊整個界域;然後是被困浮世幻夢中的幸存者被強行丟出來,所有人茫然憔悴、記憶混亂,想不起來經曆了什麼,但是大量的元氣損耗是確定的。
天魔境崩碎得越加厲害,纏繞法身的鎖鏈一根一根繃斷,漫長時間裡開辟出來的戰場一個接一個覆滅,令塔搖搖欲墜。
天魔境與邪魔本界之間的壁障打開,鋪天蓋地的湧下來全是天魔。
在所有拚死頑抗之人都近乎絕望時,遲歸崖提劍來了。
在場的人是拿看救星的眼光看著他的,雖說此境崩潰已是不可挽回的事實,而他穿梭各個戰場想要救一把也沒有成功——本就是無敵的劍修,論克敵製勝無人出其右,但要講構建界域這種領域,確實欠缺得多。
但有一個域,他必是能操控且強大無比的。
他的劍境!
劍境便是頂級劍修的道域、道場,而在場眾人其實都沒見過他的劍境——因為遲歸崖的本命劍早就毀了,這些年他一直用的是“何不歸”,一人一劍相性雖好,但他也不至於用彆人的劍開自己的劍境。
現下他有新劍“擎天”,這才放出自己的劍境。
當那山河日月吞沒七零八碎的主戰場,以強大無比的威勢取代空間、撐起天地之時,無差彆釋放的恐怖劍意還是叫人毛骨悚然。
山河是劍,日月是劍,這一切出現於劍境之中的真實幻象皆是劍意!
而遲歸崖的精神意誌竟然能支持他撐起如此龐大如此壯麗恢弘的場域!
總歸天魔境崩潰的趨勢是暫時止住了,無儘天魔被劍境禁錮,短期內也無法穿透空間縫隙散逸到人界。
有這麼個人能夠撐住場,餘人當然能夠鬆口氣,迅速趁著這個時候休息、救人、商量對策。
見遲歸崖若有所思盯著靈鏡的方向,心知他在等山長,雖也是焦急,總歸比之前要好些。
但是這份安心還未留存多久,當看到那人看著看著,忽然舉劍向前劈去的時候,所有人差點魂魄出竅:“道主!!冷靜啊!!”
遲歸崖居然劍劈“浮世城”!
重點並非那是極情道的瘋鏡,重點是山長還在裡麵未出啊!
但他劈的還就是師鴻雪。
這家夥到底被什麼東西困住了,他還真的想知道——他是不相信師鴻雪會掉鏈子的,所以就隻能自己親眼看看了。
當這一劍瞬息而至之時,整個劍境內的劍意都在震顫,仿佛天地猙獰、山河咆哮,那足以刺破現實直抵命運的劍芒,撕開靈鏡構建的場閾,“浮世城”扭曲的時空被劍光逼得無處遁形,無聲的破裂帶來超越人耳所能接收的轟鳴,卻震動心神魂魄,湮滅在霎時發生!
就像冰層自四麵八方像中心破裂一般,碎片在分裂的刹那就化為粉塵,而被偉力逼得顯出原形的,是最中心一麵不規則的石鏡。
“浮世城”是麵石鏡!
磨得光滑的石麵其實並不能準確映照出事物,但那混沌遊離之色卻為它籠罩了一種叫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它或許能動搖任何人的心境與神識,隻是現在,麵對一位一心要斬破它的劍道之主,它完全沒有反手的餘地——就在劍光即將絞碎它、將它連通場閾一並湮滅之時,一隻手猛地從石麵中探出,抓住了石鏡的邊壁。
這隻手出現的瞬間,仿佛時空停滯,所有的劍光、湮滅、轟鳴、震顫,俱都陷入緘默。
緊接著是手臂,肩膀,頭顱與胸膛,雙腿——從鏡中現出個人來。
此間修士皆驚喜:“山長!!”
師鴻雪長身玉立,抬頭看了眼遲歸崖,但他的手掌仍按在石鏡之上。
他的存在感過分強烈——並非僅僅是感覺而已,因為他的存在帶來了無窮的偉力,那種能令時空都靜止的可怖緘默正在以他為中心迅疾擴散!
方才是遲歸崖的劍境取代大戰場,現在則是他的領域在撕裂劍境,重新得回對此境的掌控權。
遲歸崖並未選擇對抗,而是收回劍境,擎天劍自行飄回,懸浮在主人身側,與主人一齊靜靜地等待。
劍境褪去,破碎的戰場重回,即使被山長固定時空,那般到處可見的狼藉與瘡痍還是襲人眼球,天魔境的崩潰已成無法阻擋的趨勢,而下一秒,令塔所纏繞的所有鎖鏈崩斷,分散在不同時空之中的小戰場或崩或裂或墜落,介於實與虛之間令塔並未一齊墜落,但那已經凝聚出頭顱與四肢的巨人形態,卻像是融化一樣坍塌!
法身並非消弭,反倒是因為它的主人出現,所以變得受控了!
雖無法改變天魔境崩潰的現狀,但法身本就是此境根基,當它重又融入這方地界時,說不清道不明的束縛感便油然而生,莫名的異物感甚至比方才的劍境更加強烈。
未待境中的幸存者們回神,下一秒,足以叫心驚膽戰的變故又發生了!
天魔境與人界的交界口被撕裂了!
這已經不是受動蕩波及的那點影響,而是確確實實地,被撕裂出一條通道——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所幸變故的源頭倒也不陌生。
因為飛出的是一座山!
所有人都識得,那是天門山!
宏偉壯闊的山宇擠破界域而來,令天魔境處境更不穩定,它越飛越小,最後落到山長手中時,化作了一麵飄飛的旗子。
這才是山長手中靈武的本體!
不,不應該稱靈武,因它的真身實是此世唯一一件神器!
旗子落到他的手中,他才鬆開按在石鏡上的手指,下一刹,石鏡應聲而碎,“浮世城”再也無法藏住那一界黃泉,未死的黃泉陡然撞入此界——與此同時,山長手中白色旗麵瘋長,堪堪卷住最中心未完全擴散的漩渦,將那一條即將釋放的黃泉河裹住,卻無法收攏全部的黃泉!
肮臟汙穢的黃泉水連帶著森森白骨劈裡啪啦灑落下來,彌散開的氣息,竟是比塑造這戰場的血肉骨骼更為憎厭可怖的怨氣!
對付天魔已經耗費精神的餘人,立刻就得手忙腳亂應對這些恐怖的黃泉氣息。
簡直屋漏偏逢連夜雨!
“離開,”山長命令,“回人界去!”
這是完全違背人意誌的命令!
這天魔境中廝殺至今的人,哪一個未下定死守的決心,哪一個不曾做好葬送於此的選擇——而且,他們的精神被天魔幾乎蛀空,現下身體又受黃泉汙染,縱使回到人間,也隻會變成新的汙染源——無人願意回去。
但他的話語中帶著律令般難以抗拒的威力,這一句入耳,他們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控製,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要停下手,如同傀儡般順從地轉過身去。
遲歸崖攏著手與他的劍一道,站在邊上,竟是完全旁觀者的姿態。
當此間存者沿著撕裂的界障全部重回人界,那人也鬆開旗子,浩浩蕩蕩的一條黃泉長河從旗麵上落下來,隨同無儘的怨魂與白骨迤邐蔓延開來。
黃泉落在了天魔境之中!
天魔與黃泉將這片界域完全鋪設成了真實的地獄。
現在的天魔境,已經變成一個開放的中轉站——這一邊是人界,那一段是邪魔本界。
而遲歸崖抬起頭,看到自裂縫口鋪陳而來的法則之力……那是天道!
天道曾籠罩在天魔境中力量早就被消磨殆儘,取而代之的是山長的意誌,而在千百年的之後,天道不得不重又降臨到此間!
就像人體之內,免疫係統無法奈何病灶,隻能退守一方,但當癌細胞將要擴散,儘情吞噬完好的細胞,身體的本能便會重又振作,激發出更強大的免疫功能在與之抗衡。
天翻地覆。
山長並沒有動作,倒像是等著這個地界自行演化一般。
他未等到結果,先等到了一尾龍。
青黑色的真龍躋身此境,使得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界域更加破碎。
當他穿梭於天魔與黃泉之間,沒有一絲汙染能夠沾染上他光華熠熠的鱗片,連帶著他背上盤腿坐著的身影都在他無情道的場閾之中,未受到什麼影響。
那個蒼白的鬼修如是說道:“山長想來需要我們——所以我們自己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3.26
1.下章真的真的很長,我今天可能寫不完,反正今明兩天一定會更哦
2.嗯哼,病毒啊病毒,究竟是什麼呢,下章千葉控場
3.本章有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