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芯環”發揮作用的時候, 阿黛爾還在梅樂絲手下死去活來。
不是說梅樂絲隻有這種方法來錘煉阿黛爾,而是她的任何手段對於阿黛爾都是無法承受的負荷, 都是超越極限的非人折磨, 阿黛爾為人的意誌居然沒有在這種無止儘的痛苦中徹底湮滅,連她自己都想不通,畢竟連她潛意識中都開始渴求死亡。
這種“特殊”, 大概也就是她被選中的主因?
“你應該感謝我,”那個頂著她姐姐麵貌的混蛋還振振有詞,“我所做的,都是為你好呢。”
阿黛爾越來越分不清蕾拉與梅樂絲的區彆,她陷在自己的識海之中, 本來就難辨彆清楚真實與幻夢, 思維所想任何事物在這裡都有可能變成真實,連無意識的幻覺都可能轉變為可觸摸之物, 她又處在精神極度脆弱的狀態中,根本無法辨彆梅樂絲的精神造物與自己的幻覺。
這就叫她產生巨大的羞恥與憤怒心。
因為她在蕾拉麵前, 總會控製不住地顯露自己的軟弱與依戀, 她深愛著自己的姐姐, 這本來無可厚非, 可如果那個身影其實是梅樂絲的話, 她等同於在跟自己的仇敵撒嬌,在和劊子手求饒,在與施暴者示弱!
阿黛爾完全無法接受。
自尊被踐踏得粉身碎骨,哪怕隻憑著這一點,她就恨透了梅樂絲。
一切的轉變就在於“智芯環”禁錮她的身體開始。
這個道具是完全物理層麵的封鎖,用隔絕精神衝擊的液態金屬浸泡過,不僅規避精神侵蝕, 而且能夠消弭瞬間門發生的能量對衝,使用載體是煆燒壓縮的星核製成的特殊變形鋼,極難破壞。
當“智芯環”開啟,載入她的精神幀頻並模擬同調時,能量圈與她身上的“界暈效應”發生作用,因為誰也不願退縮,互相抵觸時比星爆還要強大無數倍的能量爆炸瞬間門發生,即便大部分被“智芯環”吸收,仍有一部分散逸出去,影響到了現實——即便“天選者號”並未落地,都對多尼恩塔星環造成了巨大的連鎖負麵影響。
“界暈效應”本來就是用來禁錮阿黛爾自己的,她如果完全釋放,固然堪比流態星雲滌蕩,但釋放的同時,她為人的載體也會徹底隨著精神的散逸而散逸,就算精神體奇跡般重新凝聚回來,她的身體也必然破滅。
到時候,都沒人身這個載體了,她還算是個人麼?
出於對她肉-身的考慮,梅樂絲到底還是選擇解除了“界暈效應”。
就是那麼匪夷所思——阿黛爾的身體她自己無法控製,但梅樂絲可以——她甚至覺得梅樂絲對她的控製已經達到任意修改細胞、並且控製基因鎖的地步。
這就叫她更難理解,梅樂絲究竟想做什麼。
高維超維生物或許限於某種規則,很難直接接觸這個維度的宇宙,但是作為梅樂絲連接這個維度的界點,她想要影響阿黛爾還是很簡單的。
某種意義上來說,阿黛爾不在乎梅樂絲是不是要毀滅世界,她隻關心自己的生死——主要她的生死關係到一整個白獅軍團的生死,她可以冒險,但絕不會去冒死,而梅樂絲死死掐著她的命脈,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總之,梅樂絲結束了這一次“特訓”,放開了限製她精神自由的界域。
當環繞在她身邊的狂暴精神力場消弭,她得到的並非自由,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牢。
精神力還不僅是被壓製而已,圓形的金屬網分解而成的環形,正在吸收她周身因為場閾消失而散逸的所有精神力細流,並且間門隔式釋放出絞碎精神力的電流,蠢蠢欲動地想要禁錮住她的識海。
阿黛爾醒來。
被梅樂絲踢出精神世界,陡然恢複的知覺洶湧澎湃,然後就是血肉細胞被撕扯的劇痛!
但這種痛並沒有讓她覺得無法忍受,她的精神狀態意外地遲鈍,痛也僅是身體外在的痛,甚至因為意識與身體處在長久的割裂狀態,以至於此刻都覺出一種靈魂的遊離感,叫她覺得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切。
現實沒有給她時間門考量自己的處境,也沒有給她留出餘地以作掙紮。
她盯著上方環形網絡上不斷遊走跳躍的電流,意識回返的瞬間門,就在心裡瘋狂地咒罵著梅樂絲。
這個大坑貨!
有本事折磨她,沒本事把她撈出去麼?
居然能搞出這種手段來對付她——天知道她現在成了誰的階下囚!!
*
中央星域的宣傳部長閣下麵帶微笑,泰然自若地對著不停閃爍的眾多攝像球。
整個會場遍布這些腦袋大小且閃爍著白光的球形機械,顏色各異,標誌不同,高高低低地懸浮在空中,對準了最前方的發言人,全方位無死角地拍攝著他的形象,並同步播放到天網上的各方媒體。
各種渠道趕來的媒體人將會場擠得滿滿當當,一手舉著代表身份的燈牌,一手舉著聯網的擴音器,洶湧澎湃得如同河中過量的沙丁魚,為了生存豁出命地跳躍翻滾尋找存在感,試圖從安泰和嘴裡挖出任何與眾不同石破天驚的答案。
安閣下再次抬手下壓,於群情激昂中風度翩翩地說道:“……針對這次意外泄能事件,中央高能研究所深表歉意,並願對此負責……具體賠償事宜,還需經凜冬法院收集資料、審核裁決,並予以公布。”
他果斷地找地方甩了鍋,以一次莫須有的實驗作為解釋,一切以壓下事端為第一要務,否則還能怎麼著?
把真相說出來?
說是總督這個不要好的做了樁買賣,搞來一個根本無法控製的大殺器,最終成功玩脫了?
中央星域又沒有彈劾總督這種法規,否則安泰和本人舍棄身家性命都要跳出來搞他總督一鏟子,可現在他都還要在人家手底下討活的,再爛的攤子不還得照樣收拾,除了抱怨一下又能怎麼著!
會場下方騷動至極,很顯然這種簡單的解釋完全糊弄不過去。
之前那次短暫的停電斷網被稱為是“黑燈事件”,已經有了專門的名稱,且在短短幾個星際時就已經擴散出天瓶座。
倒也不全是帶來恐慌跟陰謀論,更多樂子人隻是閒著沒事湊熱鬨,順便給上麵找找事施施壓,至於那些有糟糕念頭妄想激化社會矛盾的,跳出來就是個死,天知道總督的“秘密警察”已經散布到哪些地方。
哪一任當權者搞這種花樣都會激起上下的不滿,他們的這個總督,大部分時候還是很稱職的,就是惡劣手段多了一點,搞樂子比政事還認真了一點,龜毛小心眼要求嚴格了一點,對彆人根子裡的那些八卦忒熱衷了一點。
但也不怪民眾這麼激烈,畢竟這是多尼恩塔,是中央星域核心中的核心,任何風吹草動都會醞釀成狂風驟雨,更何況還是如此大範圍的一樁事件!
安泰和臉色不變,甚至表情越發和藹:“慢慢來,慢慢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門……有什麼疑惑,可以排隊提問。”
發言人本人正準備使出廢話大法,剛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眼前忽然一黑。
那是何等死寂的黑暗,會場的建成之前根本沒有考慮到備用電源這種設置,致使一旦能源被切斷,整個世界都是徹底的黑,這種黑是何等的叫人心慌,緊接著就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跟哀嚎,攝像球劈裡啪啦砸下來,將下方沙丁魚似的人腦袋砸了個頭破血流——不是所有人都夠有錢佩戴被動激發的防護罩設備的,安泰和本人站在發言台後,發言台攔截網一直都開著,倒沒有受傷,但是他的心臟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抓成了爛泥,一點都透不過氣來。
不存在的心臟病都要犯了。
很快燈光又次第亮起,穹頂四麵暗藏的廣播中響起一板一眼的機械音:“天網已重啟。”
會場內的一片慘狀映入眼簾,現在的很多設備都是天網驅動,大型設施有磁網牽引,倒不會隨意墜落,但是小型設備就免不了了,所以當電力設施與天網一齊消失的時候,各種事故就不可避免。
安泰和的心臟剛恢複正常,準備呼喚警衛隊控製場麵,眼前又是一黑。
安泰和:“……”
光與暗的閃爍交換了四輪,隻不過間門隔越來越短暫,“天網已重啟”的聲音也響起了四遍,會場內此起彼伏的哀嚎越來越大聲,安泰和翻著白眼差點厥過去。
天殺的中央總督!!!
當各種設施都穩定下來之後,醫護人員迅速入場,機械臂繁忙得如同施工場地,安泰和在手下的護送下後撤,在進入安全通道之後,他沉著臉抬頭厲聲喊道:“月神!”
隱蔽處通訊器的機械音先是滴滴兩聲,載入現場畫麵,片刻後無處不在的天網主腦迅速接管了這一處的天網節點,確認他身份之後,優雅的女神音冷漠又慵懶:“我很忙……什麼事?”
安泰和在主腦那的權限還不低,不然也不可能喊了一聲就由主腦親自接待,他這會兒完全無法淡定:“又是什麼情況?!”
主腦那尿性他很清楚,它給自己配備的那套人格模板,磨嘰起來簡直是能急死人。
果然戴安娜就沒那麼輕易給答案,隻是涼涼道:“α7……我想您應該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