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眼淚其實剛離開她的眼眶, 已經被他感知,他腦袋裡甚至已經自動浮現這玩意兒的成分解析。
淚水落下再到砸在他肩膀與肩胛隻是瞬間, 在他的意識中卻已經度過一個很漫長的過程, 他以為自己能忍受,可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亞撒還是應激發作,差點把人丟出去。
彼此身體接觸的部位隻是浮現針刺般的疼痛, 像是發起一層疹子一樣, 神經傳遞的痛感並沒有清晰的形態, 但是精神覆蓋的所在——他的精神力結網本就細細密密籠罩著她的軀體、以維持一定的恒溫, 因此這一刻他全部的精神都近乎於蒸騰般, 在釋放著像是被燙傷的辣痛, 層層疊疊, 循環往複。
亞撒並非不能忍痛, 可問題就在於這痛的由來並不在他能容忍的限度之內。
手臂下意識地鬆開,那被按著的人似乎能感覺到束縛住自己的力量鬆懈, 很快又開始掙紮起來。
娜娜拿著保育艙的連接線端口又急又氣:“彆動!彆讓她動!”
亞撒好像無所知覺, 居高臨下俯視阿黛爾痛苦地蜷縮起來, 似乎呼吸困難乃至於缺氧般卡住自己的喉嚨, 眼淚混雜著暴汗,在皮膚上覆蓋薄薄一層水色,人瀕死時肢體本能的掙紮遠遠超出了藥劑影響的範圍,以至於剛輸入的鎮定劑像是完全失效。
她手臂上的機械針掉落, 脆弱的凝膠針口甚至斷在她的血肉中,房間檢測係統的緊急報警聲越發響亮,儀器上交替的紅光落在娜娜眼睛裡,她都快哭出來了:“內臟排異!她的免疫係統已經亂套了!”
她近乎與尖叫道:“把她放進去!不然她會把自己燒死!”
病床已經設置並變形成保育艙, 這種一般應對新生兒先天覺醒症狀的醫療器皿具有強烈的穩定性,能夠控製她的情況不至於過分惡化,娜娜拉開束縛帶撲過去想把阿黛爾控製住,但是撲麵而來的精神斥力又將她活生生推開。
那倚靠在床邊上的身影改變張手虛抱的姿勢,慢慢站起身,他並沒有去控製阿黛爾,同時也在拒絕任何人靠近。
恐怖的精神力暗流在這個房間中流淌,像是有無數個未知且無形的漩渦在擴散一般,對於一個穩定的領域來說這種情況就像是失控的征兆,充滿了不祥。
娜娜直麵著這樣的危險,她的神智好像忽然間回返,顫抖地看著他:“大人……”
亞撒容色沉寂,垂著眼眸似乎在思考什麼,明明有著何其燦爛的外表,氣場卻像是一頭蟄伏的凶獸般猙獰可怖,但他並沒有與自己僵持太長的時間,隻片刻後便再度彎下腰,將手放在阿黛爾的身上。
精神力形成的薄膜瞬間延展,由虛轉實,帶著強硬的力道,解除她肢體的動作——他確實無法控製她,但是他能控製氣流轉而束縛她。
主動的接觸叫他的精神霎時現出模糊的幻象,一定程度的共感將她此刻瀕死的痛苦蔓延到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即將人完全放平到艙底之時,忽然出現了變故。
那本該被束縛得一動不動的人,猛然間像是突破一切限製,反過來抓住了他的手——這個承接著巨大痛苦、完全不具備任何清醒條件的女人,卻拚命掙紮著想要醒過來。
她睜開的眼睛毫無焦距,那天藍色的瞳仁甚至蒙著一層霧氣般的翳,淚水不停流淌,仍然不顧一切想要看清楚他是誰,身體的本能在撕扯著她的神智,泛著痙攣的手指用力得像是要將自己嵌進他的衣袖之中:“梅……洛尼……梅……”
她在艱難地吞吐著一個人名,明明是用儘全力想要呼喊出來,卻氣若遊絲般微乎其微。
她流著眼淚,死死抓著他的手。
直到說不出話來,直到徹底沉陷於黑暗。
亞撒的臉上滲出冷汗,共感讓他的視野也在泛現大片大片的陰雲,他沒有說任何話,冷冽的眼神如刀般射向娜娜。
娜娜被恐怖的精神重壓逼得雙手顫抖,病床上的人昏死過去依然沒有放手,而彎著腰的人似乎也沒有扯開她手指的打算,娜娜沒法合上保育艙的艙門,隻能運轉連接線蛇行鑽過去纏繞在她身上。
她乾巴巴地說:“我現在嘗試凍結她的機能運作,再嘗試輸入一批納米粒子釋放藥物,看是否能解除免疫係統攻擊,但是……艙內評估完成後,大概率要進行一場手術……請您……讓我的助手進來……如果可以的話,請高研所馬上通知李開威博士會診……”
他們其實一開始就發現了阿黛爾身體上有極多移植跡象,裡裡外外,從上到下,這大概就是她的外貌仍舊保持年青的原因,因為替換過太多次……雖說高能所醫療部普遍認定那是自體克隆移植,但過於強烈的排異作用同樣不該出現在這種前提下,隻能說她畸弱的免疫係統有著太多的不確定性,以至於她雖然看上去是一個完整的人,卻充滿了支離破碎的痕跡。
李開威博士一直強調脫離精神、單純隻研究她的身體毫無益處,因為奇跡不可複製——就她的身體情況,換在誰人身上都必死無疑,她活著,並非是其中有著一些富含利益的生命密碼,而是因為她是被詛咒的“奇跡”——他認為與其研究她,不如先給她治病。
可惜被“暴君”的名號衝暈腦袋的不止是高研所。
哪怕是娜娜自己,如果不是被沒道理的“魅惑”影響了,如果不是親身陪伴在她身邊照顧,她也意識不到她的可憐與可愛,意識不到她走在生與死的邊緣,隨時都會墮入萬丈深淵。
在娜娜話音落地之後,門口又開始了一些騷動,護理人員迫切地看向總督大人,想要得到進入房間的權限,但很快,這些動靜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眨眼間消失,因為領域的主人將他們轉移出了內庭。
房門被氣流推攏,位高權重的中央總督閉了閉眼再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娜娜:“已給予高研所通知……現在我來做你的助手,告訴我要做什麼。”
娜娜愣神、震驚、抓狂,她死死盯著阿黛爾抓著他手臂的那幾根手指,又默默接受了這個事實。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有臉說出這樣的話來的,但她好像也沒辦法提出異議。
馬上她又焦躁起來,與其要一個完全沒接受過任何醫療培訓的助手,還不如她緊急拉幾條程序讓機械臂來輔助!
……
亞撒並不在意娜娜亂七八糟的心理活動。
他現在的狀態很糟糕。
共感將他與阿黛爾連接得很密切,危險之處就在於這共感是他單方麵的,所以他成為了一個承接負麵感知的垃圾桶——而他還不敢隨意切斷聯係,但凡他敢撤離,下一秒她就會支離破碎。
就像某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能夠解析她了,但他也清晰地有一種預感,當領域的色彩塗抹到她身上的刹那,她整個人都會湮滅於虛無。
他想要挖掘她身上的秘密,並不想殺死她,這才舉步維艱。
這該死的勝負欲!
他就該看著她死,任由她死!!
亞撒深吸一口氣,感覺連空氣都壓得自己透不過氣來——這感覺當然不是他的,但他無法推拒。
所以他才從來不在過於生活化的場景中開他的領域!
這是規則領域,作為領域的掌控者,全知全能是標配,也就意味著會有太多無用的回饋,而這些變成冗餘的信息堆積在他的意識中,又會分散他的注意力,乾擾他的精神指向性。
大概這就是人與“神”的區彆,越強大的能力也意味著要承擔更多的代價,而人體是有限度的,所以才無法企及“神”的高度;對於能力者來說,弱小軀體卻得到了超過負荷的強大精神天賦,導致過早夭折的情況,也不稀奇。
內庭本來已經算是很乾淨,他儘可能地擯棄了不重要的人員,連暗部的編隊都取消了,但糟糕的東西還是很多,他之前已經在考慮要不要精簡那些女仆與護工,實在受夠了女仆們無休止的八卦以及過於旺盛的母性施發——那些玩意兒在他的領域中無處遁形,他還被迫吸收讀取了——而他又不敢輕易關閉領域,再來個像是安妮公主這種漏洞他也不能接受,他對於安妮始終有最高級的警惕。
但在此之前,亞撒還不知道自己的領域會如此令他難以忍受!
所有曾被壓抑、排斥、擯棄的東西原來從未消失,滿世界都在竊竊私語,無處不在的共感隨時都會給他的精神帶來會意一擊,於是此刻他才相信,原來她那種奇怪的能力對他並不是無作用的!!
他也不能規避那種沒道理的能力!
甚至,他受到的負麵作用更為強烈,因為精神領域釋放的緣故,他也在被動體驗此間所有生物的感知,所以“魅惑”效果在他身上的影響堆積得反倒更深!
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嗎?
娜娜並不能理解總督身上湧動的複雜情緒,這叫她提心吊膽,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好像很恨阿黛爾,又克製著不傷害她——似乎隨時都會伸指頭摁死她,又像是在竭儘全力不讓她死去。
但很快,她就沒辦法理會總督大人了,匆匆趕來的李開威博士與一隊高研所下轄中心醫院的醫療人士,占據了她全部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