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黎明69(2 / 2)

當然讓這些趕來急救的人員都驚喜的是,總督根本沒有離開的打算,他們之前的手術設想可以在他的幫助下完美施行,完全省卻了說服總督的時間。

“可以,”總督冷酷地說,“開始吧。”

如果說娜娜開展的小手術還隻是通過藥物來穩定細胞,消減免疫功能,錨定她的五臟六腑的器官不至於破碎,那麼李博士的團隊所開展的“手術”,就是在緊急構造改建的醫療條件下,將她開膛破肚,近乎於大刀闊斧地切割,將每一個器官的部位都取出來丈量、記錄,在處理侵蝕損傷的基礎上,覆蓋一層可吸收的保護肉膜之後,重又放回到她的軀腔中,並且嘗試破解她自體克隆移植的秘密——明明她的細胞具備不可複製且高損耗超速代謝的特性,這種克隆體又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

亞撒旁觀整個“治療過程”,並且使用他的精神領域,實時協助每一個手術階段。

至少那些內臟器官倘若沒有精神力外膜包裹,會像豆腐一般一觸即碎。

他同時也親證了自己一直在規避的問題,如果有形的載體遭受了不可磨滅的損傷,強大的精神當然不可能幸免。

強大如“暴君”,失去了精神力之後,依然隻能任人宰割。

當然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不但與她共感,而且共情了。

她身上傳遞過來的痛苦,讓他產生了“她生不如死”的評價,但他依然能夠感覺到那微弱的渴求,就像厚厚冰層之下的渴求著生機的嫩芽,所積蓄的一切生命力都在與命運搏鬥著希冀破土而出,那種抵死掙紮,那種拚命求生,滲透進他的皮膚,一針一針紮在他的感知層。

他因此而動容。

亞撒的理智與情感產生一種可怕的摩擦。

出乎隔絕威脅的本能催促他殺死這份莫大的威脅,莫名其妙的遲疑卻又在拉扯著他的心臟,叫他靜止不動。

“魅惑”這種能力的可怕影響對於他來說,並不是控製不住地關注她、憐惜她、保護她,而是在一切負麵念頭之下忽然產生一瞬的軟化,叫他放過她,然後頑固的殺意竟然就這麼土崩瓦解。

想起他之前覺察到溫納對她近乎於強烈的逃避之意時,還在調侃:“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溫納說:“我的直覺告訴我、我拿她沒有任何辦法,我不想去觸碰注定會叫我受挫的事物。”

這句話幾乎是擺明了說,我不想看見她,因為她的存在就是在挑戰我的原則。

當時的亞撒並不以為然,然後現在他低頭看到了深淵,並且看到深淵回視他。

手術還未進入尾聲的時候,她就已經醒了。

手術台上的醫生們並未覺察到一點,依然在自顧自地忙碌,但他觸碰到了她混亂的意識。

那不是夢中的囈語,而是一種真切的鮮活的思維,隻是極端的痛苦叫這些思維沒有清晰的線路,他能聽到的隻有她的哭聲。

這個時候他或許該打斷手術進程,或者提醒那些醫者給她補充麻醉藥劑,而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聽她意識中的哭泣。

那種哀戚、痛苦、壓抑、無助,就好像遭遇了某種難以承受的事,什麼都做不了於是隻能通過哭泣來發泄的聲音。

出於某種篤定,他還不認為是此刻的一切讓她產生這種反應。

所以他在想,究竟是什麼會讓“暴君”如此哭泣。

是她曾經曆過什麼?

是這種痛苦蒙昧的處境,讓她回想到了某種久遠的往事?

以至於她在清醒狀態絕對不會做出的事,在這種狀態下得以施發?

“梅洛尼夫人”,“暴君蕾拉”的生母,克羅恩家族曾經的一員——她念念不忘的人是她嗎?

那個帶給她如此哀戚與痛苦的人是她嗎?

手術結束,這場宰割劃下了終止符。

結束手術的李博士與總督溝通無果,知道總督不可能讓“病人”離開金穗花宮,也不可能讓他的團隊駐紮在內庭,在確定“病人”的情況暫時穩定之後,也沒怎麼執著,帶著一大堆治療的“副產品”前往高研所。

他很有參與進機密項目的自覺,也知道總督的暗部會跟著他一直到完成這些項目,因此壓根就沒打算鬨什麼幺蛾子。

所有人快速清場,娜娜不安地站在原地。

她能感覺到,總督大人身上的氣場比以往更為恐怖。

維係在阿黛爾身上的精神力依然存在,甚至,因為手術的緣故,他的精神力同樣交纏在她的五臟六腑中,隨同她一起呼吸、心跳,隨同那些細胞一起舒張、收縮,彼此相連。

這對他來說毋庸置疑是種折磨。

他的腦中不停地出現模糊不能辨彆的幻象。

娜娜猶豫地提醒:“最好,把她放進,醫療艙吧……”

“不需要。”他說道。

娜娜眼睜睜地看著他彎腰,把人抱了起來,緩步往門外走去。

她焦急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又不敢:“大人!”

她在擔心這個人的安危,但是亞撒諷刺地想:她怎麼可能有事?

他的精神力在滋養她的身體,他修改著她肺腑中乃至於環境的一切規則來襄助她的恢複,等同於他將自己的生命能量灌輸入她身上,補足她的虧空。

這種不平等的生命通道完全是損他利她,她怎麼可能有事!

門外一片光輝燦爛,經曆了漫長又痛苦的黑夜之後,新的一天開始了。

……

今日去金穗花宮述職的人都見到了一副奇景。

總督依然坐在他的座位上埋頭工作,零散的熒綠色數據方塊在虛空中堆積,輔助測算著數據,他有著強大的存在感,但是人們很難控製住不把視線挪到依靠在他肩上那位有著金褐色頭發的身影上。

驚鴻一瞥往往隻能在腦海中留下淺淺的印象,看上一眼就要低下頭去不敢再看,但當這個畫麵反反複複被拖出來回想,絲毫不能忘卻時,任何細節都曆曆在目。

柔軟的頭發遮著臉頰,看不清楚她的麵容,與總督純金的長發不同,她的發色略深,是一種略摻著雜質的金褐色,皮膚白得驚人,身材非常瘦削,以至於白色寬鬆的病號服空蕩蕩得像是罩著風。

總督甚至微微放下左肩,方便她倚靠,這個身影毫無動靜,似乎在沉睡。

見過了這樣一幕之後,錯漏百出就不是什麼不能預見的事了。

再擅言辭的人都結結巴巴,說了半句忘下半句,述職更是講得一塌糊塗。

所以今日總督大人的脾氣也就格外易燃易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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