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跟青鳥部隊的到來, 確實改變了不少東西。
“暴君”身份被再次強化,至少軍部的掌權們很能意識到白獅軍團氣勢洶洶、來意不善,刨除了一些對她本能的輕視, 更多了小心謹慎。
關於無命的情報早先就已經整理好、傳輸給源星,白獅軍團的分析師們在看到死亡裂穀上的片段之後,就對此做了相應推斷;要想完全排除無命的乾擾不可能, 根據白獅與輝煌聯盟的長期交戰經驗,無命這賤人的下限完全不是人類能夠估摸的,誰知道它與深藍那塊混亂的領土融合之後會演變出什麼惡性災難。
但這種完全莫測的未來,與其說更擔憂的要是聯軍這邊, 以阿黛爾這邊的推測來說, 反而覺得受災的更嚴重的會是深藍……
當然,關於軍部想要白獅打包票這種事, 絕對不可能——白獅也隻能緊著盟友的職責,提供相應的情報支援, 但白獅不是參戰方,沒有義務也沒有立場為未知的戰局買單。
相關的談判與扯皮自有專業人士進行, 阿黛爾走了一個過場出來,在林陌去內閣前找到機會跟他有了一段單獨交流。
“陣仗那麼大,卡爾洛西是打定主意把我‘劫’回去了?”
林陌笑:“他不知道你這邊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 但無論如何,底氣總是越足越好, 對你、任何支持都不為過。”
看來邊境的戰局暫時還可以, 除了陷於能源利用問題外, 兩境戰場上的麻煩並沒有讓他太頭痛。
阿黛爾接手的青鳥是經過大規模改組的,當年蕾拉手上,她的親衛隊也承擔著不少作戰職責, 蕾拉不是那種會端坐幕後冷眼靜觀戰局的人,或者說,一開戰她衝得比誰都要快都要前;後來阿黛爾接手,她的作戰風格,乃至白獅的整體常備戰術都出現了改變,與蕾拉時期有極大的不同,所以青鳥重組也是必要的。
現在這支部隊過來,就擺明了給她撐場,卡爾洛西的意思很簡單:把我們的領袖還給我們,否則,我們並不吝惜動用武力。
威脅簡直一目了然。
源星當然知道白獅不會撕破臉,但是也不敢輕易挑戰白獅的神經,壓力就都落在某位執政官身上了。
阿黛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幸災樂禍的表情,但馬上眉眼間又帶了一點懨懨之色。
林陌察言觀色的功夫做得很好,他也禁不住皺了皺眉:“怎麼?情況真的很複雜?究竟是什麼麻煩?”
對於妥妥一條船的人,她無需隱瞞。
這也不是很需要瞞的東西。
“我把’猩紅之種‘給吞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腦子,“進不去識海,但我的精神內核確實在無意識地吸收它。”
她平靜地陳述事實:“執政官不敢放我走。”
林陌的表情都空白了數秒,然後麵無表情地扶住了額,就像是不扶著點它就會掉下來一樣。
他知道他的工資跟職位是怎麼沒的了。
“居然是這種麻煩……”
他也頭痛了。
想想,從邊境離開的這麼短時間內,居然發生了這麼多變故,她的經曆也真是夠精彩的。
“快解決了,”阿黛爾慢吞吞聳了聳肩,“就算是不解之局,也得想辦法走出個結果。我可以等,有些人等不及。”
她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就看誰更狠了。
阿黛爾從來不覺得自己會輸。
這是梅樂絲給她的底氣……
忽然她警覺,擁有這種心態的自己,很有斯德哥爾摩的傾向了——被折磨還對它感激。
本能中對於控製欲的排斥讓她很不舒服。
但她嘗試壓製了一下這種莫名的激烈情緒。
以她的理智來說,人總要有些正麵情感,就像白獅之於她,卡爾洛西、阿諾德這些人之於她,她不能忽視他人的惡意,也不能獨獨讓負麵情感占據全部的思維,否則她潛意識的自毀傾向遲早會統治整個大腦。
在此基礎上,看到一點梅樂絲於她的正麵意義,而非全然的負麵情緒,也是應該的。
阿黛爾閉了閉眼睛,又說道:“對了……尤利安……”
林陌看著她。
“芯片。”她語氣平和,“去掉了嗎?”
林陌點頭:“他主動要求的。”
所以還真是貨真價實的“叛逃”啊。
完全放棄了自己在中央星域的一切,包括身份。
做得這麼徹底,即便他的舅舅是黑薔薇的家主,都沒辦法給他把這個底完全兜住。
他在緋紅星域是還好,一旦再度踏入中央星域,中央總督必然會叫他付出代價,他不會放過任何挑釁自己威嚴的人。
“卡爾洛西照我說的做了嗎?”阿黛爾又問。
林陌道:“如果僅是對天網的限製,以及架設獨立節點這方麵,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但是機械義肢程序的改寫工程量太大,每一個個體都進行單獨設密,必須按階段逐步進行,無法一蹴而就,據數據師統計,至少都需要一年時間。”
畢竟有數億半機械人。
阿黛爾為了防備主腦“月神”,做得很極端,機械肢體與器官都有驅動程序,連接到專門的數據庫,方便出產單位統計相應數據,並且根據使用數據修改量身定製的部件——就像她之前鎖顧慮的,以主腦的能為,滲透後台是很輕易的事。
不怕它強控一兩個人,但就怕它掌握某一個後門之後,將這一批次的人全部強控。
她認為,鑒於白獅的機械化程度之高,這些措施都是必備的。
中央星域有“月神”,天知道更神秘更高科技的深藍,是否有更高級的主腦呢。
既然發現了弱勢,早做準備是很有必要的。
而卡爾洛西雖然沒有親證“月神”的可怕,還是相信了她的判斷。
當然,所有的半機械人在加入白獅軍團時都植入了基因鎖,密碼就是阿黛爾,真要到了關鍵時刻,她也不是不能強控——但這隻算是一道隻能用一次的保險了。
“慢慢來吧。”她說道。
目前隻是風險預防,並不是說馬上就得麵臨惡劣戰局。
阿黛爾帶著自己的近衛隊坐在軍部大廳,等待上麵臨時調配的住處被確定。
這麼一片白軍裝齊刷刷坐著,氣勢肅正,又有極強的侵略性,每一個路過大廳的人,都會不由自主感到一種威脅,先要全身緊繃充滿忌憚,然後才能注意到最中間正低首擺弄著腕上終端的女性。
由於這位是目前在源星各頻道近乎於刷屏的熟麵孔,即便是軍部高官,看到這樣的畫麵之後,都很難忍住不拍上一張……然後將它視為自己與朋友的談資。
軍部對於這種無形的威懾完全沒有脾氣,隻想儘快將這尊大佛送走,因此以最快速度清理出了一些住宅,作為青鳥的臨時居所。
阿黛爾坐在那沒多久,底下的副官就接到了臨時安排的建築位置。
工作人員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送他們出門——對白獅之主的憧憬顯然抵不過這些人所創造的威懾。
阿黛爾坐在車上時,還在想著,她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應該會促使某人儘早下決斷。
有什麼手段,早點使出來不好嗎?
出門前,她可沒說自己還要回去,而且執政官多半是已經猜到這麼一種情況了,那麼他會怎麼選擇?
……
又灌了一瓶精力藥的阿黛爾,還沒打算現在就睡。
畢竟一旦入睡,她大概率就得麵臨與執政官的“決戰”。
親衛隊的包圍給她極大的安全感,並不說是一種武力上的優勢……事實上凡人之軀,要麵對像是執政官那種等級的能力者,確實欠缺了一些,所以這更多地是一種心靈上的滿足。
她感覺良好。
首先,她確信了自己果然查不到“紅向陽”或者“紅鳶尾家族”的情報,一切的真相已經不存在於現實,而在執政官的記憶裡。
其次,她跟柯冬接觸的渠道中,傳遞來了一些不錯的回應,不管柯冬真正感興趣的是她還是熒星礦,也不管她還有什麼彆的目的,她答應“潛逃”到緋紅星域。
接觸柯冬也是阿黛爾自己的私心,為此她冒了極大的風險。
她最害怕的,就是一直關注柯冬的主腦會與柯冬勾結——它肯定不會明著這麼乾,它不相信柯冬,也要防著柯冬賣自己以至於被阿黛爾抓到馬腳的機會——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主腦偽裝身份在柯冬那裡埋雷,再等待合適的時機引爆。
這是它慣常喜歡的老行當了。
但隻要不是直接丟到腦門上的雷她都能容忍。
她現在是真的急著趕回晨星要塞,她想當年問卡爾洛西,想知道他口中是否還有某些隱秘未講的故事;也想挖掘柯冬手上的資料,確定裡麵有沒有蕾拉死亡的真相。
她已經快要完全喪失耐心了。
阿黛爾在天網上衝浪,近衛隊們默不作聲地看著她,都覺得還挺新奇。
遠距離狀態下,聯係本身就不是很緊密,但彼此間的那道精神鎖鏈還是聯結在一起,並不會隨意斷裂——這是由密鑰與鎖的性質決定的,也是白獅領袖與軍團的固有相處模式。
這也就是當初的蕾拉很少離開白獅軍團的原因,距離越遠,控製越弱,對雙方會產生的精神負荷就會增加。
這是他人很難理解的事。
也難摸清楚其中的確切關係。
阿黛爾離開邊境的時間算長了,但白獅成員的基因還算穩定,並沒有將要崩潰的跡象。
她知道很大原因是梅樂絲。
梅樂絲封印了她的識海,卻不打算要她的命,估計出於這樣一種緣由——既然她與白獅是共生的問題,那就連帶著穩定白獅,免得這些因素影響到自己的試驗品。
它對阿黛爾圖謀巨大。
卡爾洛西雖然不知道真相,但正是敏銳地覺察到這一點,才決定徐徐圖之,而不是直接與中央總督開戰。
對於青鳥來說,遠距離時也就罷了,但是近距離之下,對於這種聯結明明存在、但完全無法感應到對方的情況,都覺察到了不對勁。
這種感覺,大概就像是聯結的一方,能覺察到頭頂還有另一方的存在,但作為控製者的對方單方麵靜音,以致全頻道靜默。
倒也不能說這是好還是不好。
雖然精神鏈很穩,聯結好像也沒有紊亂亦或是斷裂的跡象,但對於白獅來說,這種無名的自由與其說叫人歡快,不如說心底更沒著落,就像順風搖曳的風箏,線是沒斷,但是放飛的風箏完全不知道自己將要飛去哪裡。
阿黛爾肯定是沒有這種失落感的。
她專心致誌盤算很多東西。
客廳中非常安靜,因此當天空猛然爆發出一些恐怖動靜的時候,所有人都很納悶。
倒也不是瞅熱鬨,而是出於對危機的警惕——這是在源星搞大規模爆破嗎?
阿黛爾很快占據了窗口的有利位置,仰頭往外看。
……場麵大到離譜。
半邊天際都被染了色,火一樣燃燒的紅與像是沉浸在水下的藍相互交繞,也不是這樣的色層是怎麼形成的,從大氣層一直連著地麵都被某種能量充斥著,遠遠看著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簌簌下落,像是灰燼,又像是金屬,還能聽到沉悶轟響的,似乎有什麼建築接連坍圮的聲音。
原本攔在天邊與城市之間的透明防護罩早就已經轉變了形態,就像是水的漣漪一樣一層層擴展上去,近處的隔絕層極薄,遠處轟鳴底下,幾乎已經疊成一片不透明的綠色。
青鳥們議論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