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想到的,當然不是自己做了什麼,因為他什麼都沒做——而是對方又作出了哪些糟糕的舉動,以至於會演化出這樣的場景。
他頭痛欲裂,識海連著精神內核都像是被某種力量無限擴張,被迫承接的負麵壓力比他原本在消化的東西還要宏大,且幾乎超過了他的大腦與人格所能承受的範圍。
異化的感知似乎要將他的人格都撕碎,將一切扭曲成不可名狀的事物。
但他的到來顯然也改變了什麼。
至少無知無覺飄在殘骸間的阿黛爾,因為負麵狀態被分擔的緣故,重又找回一點理智。
她看到執政官,停頓許久才辨認出什麼,然後慢慢笑起來。
笑容有一些隱約的狡黠。
因為當她發現自己正在分擔對方負麵狀態時,就猜測,她也能把自己的狀態過繼給對方。
這種無視時間與空間的深層精神聯結,存在的規則是很“公平”的。
她一點都沒有再度坑到執政官的自覺,畢竟她也頂著很大的壓力在賭,現在隻是賭贏了而已——憑本事坑到的、為什麼會有愧疚呢。
早在她跑到陀沙星帶搞事的時候,她就決定要這麼收場了。
如果她自己無法保證、絕對拉扯住自己的理智不邁入“迷失”的話,那就強行綁定一個錨點,加上彆人的理智來保證自己不迷失。
事實證明,像是執政官這樣的強者,始終有足夠的底牌來應對這些突如其來的危機。
這種掙紮在彼此身上都持續了不短的時間。
實際上,在兩人都能勉強鎮定下來之前,時間都沒有什麼意義。
阿黛爾能感覺到執政官有些生氣,她比任何時候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情緒——但他很快就平靜下來了。
他好像接受了她本就這麼瘋狂的事實,也說服自己接受吃虧的事實。
而且他竟然沒再過問她做了什麼。
他隻是問道:“你還想做什麼?”
阿黛爾喜歡跟這樣的人打交道,他們會把自己的籌碼跟訴求都攤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當然她不會以為這一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也不會有任何的沾沾自喜,因為她知道,對於執政官這樣的人來說,最講究等價交換,凡是從他身上拿走的,他總會想辦法取回來。
他執著、自信且堅守原則。
否則一般人是不可能在和紅向陽這樣的精神意誌近距離共處那麼久,還能保持足夠清醒的自我意識、不趨於瘋狂的。
“我剛確定了我沒法打開這個玩意兒,”她抬了抬下巴,說,“你有辦法讓我見到亞撒·盧恩斯嗎?”
她現在的外表,是陷入昏迷前的模樣。
身上的一切都在意識態中具現出來,包括她身上的禁錮之物。
執政官同樣如此,但這會兒他神情自然,並沒有因為阿黛爾所說的任何荒謬之言,而露出任何異樣。
“白獅之主”如果要去中央星域,去多尼恩塔,她有無數種方法,也根本無需詢問他。
那麼特地道出這個問題的目的也很明確了——當然是為了“貪婪之門”。
難道還有會彆的可能?
任何享受過“貪婪之門”便利的,都會對這個能力耿耿於懷、心心念念。
這家夥比彆人更貪婪,因為她有複製的能力。
她是真的嘗試模擬過空間通道並成功的。
但她難道忘記了,她吞了上一個完整的“猩紅之種”,以至於他不得不重新培育新坐標麼!
執政官沒有急著表示、拿沒發育完全的猩紅之種開一條橫跨星際的通道有多不切實際,他冷靜地問:“你的天賦,究竟是怎麼回事?”
阿黛爾也很坦誠:“我不能解釋,但我有預感,它應該叫——‘萬法皆通’。”
很多能力者窮儘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天賦的真名與完整效果,那就是相性極差了。
也有能力者從一開始就熟識自己的天賦。
而另一部分能力者,要與自己覺醒的天賦處在長久的磨合過程中,慢慢摸索它的一切,然後會在某一天某一個契機中,忽然福至心靈感知到它的真名。
而“萬法皆通”這個名詞讓執政官都給愣了許久。
有些嚇人。
不,是太嚇人了。
他隱約意識到阿黛爾敢想常人不敢想的原因所在。
“所以……”他皺了皺眉,“你做了什麼?”
“所有的精神天賦,但凡深層次接觸過,我都能嘗試複製。”她說。
不是一般的接觸,而要“深層次”,最好是對她使用過——比如說蕾拉的“鼓舞”,無命的“強製”。
按理說柯冬也曾進入過她的大腦,但她之前摸索了好幾遍,沒發現她的能力,而中央總督,他的精神力……留下得可太多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沒對她用過天賦。
她想要模擬“彩畫師”可能很難,但是捕捉到的精神力可多得是。
阿黛爾伸手,掌心慢慢交織出彩色的光。
“那家夥的精神力,我有很多,”還不是複製或者模擬的,就是出自他本人的,她希冀地說,“能不能拿它當作坐標呢?”
執政官盯著那團光,沉默了半天沒有說話。
他很難不承認,她異想天開的主意似乎真的有實現的可能。
……
“新的‘猩紅之種’很難開辟那麼遙遠的坐標。”執政官說道,“空間是有距離、有強度的。而‘種子’太稚嫩,它現在隻能勉強具備些傳送的基礎功能,就算有明確的目標,也不能無視距離與強度。”
“並不需要現實的通道,”阿黛爾思忖道,“就像是我們現在的聯結,單純隻是精神層麵的接觸,這種可能有沒有實現的機會?我覺得我與那家夥也有共通的基礎。”
執政官蹙眉,先覺得不能接受,但開口的時候又足夠嚴謹:“我不能肯定。”
“嘗試一下。”阿黛爾慫恿道,“先看看原理能不能通。”
執政官到底還是不讚同地看了她一眼。
“他仍處在釋放‘彩畫師’的後遺症中,”他說,“與這樣的人精神共通,你要考慮清楚後果。”
阿黛爾說:“反正他不可能比我更糟糕,不是嗎?”
兩人在意識層商量技術性問題,非常認真且投入,選擇性無視了現實的狀態,就仿佛兩邊糟糕的精神狀況不存在一樣。
阿黛爾迫切地需要捷徑。
她不能長時間離開自己的軍團,也害怕自己會被中央總督截留住。
那她當然要尋找一個對自己威脅最小的方法,能來去自如那就最好了——避免撬不開中央總督的嘴巴,也不至於折損太多。
既然要賭,就賭到底。
梅樂絲折騰她還是講原則的,識海的禁製或許非要見到特定的人物前才能開啟,但智芯環到底是這個宇宙維度的科技,絕不存在解不開的事實。
她很滿意執政官予以的幫助。
……
阿黛爾用了好幾天才緩過來。
她寧可在精神意識層發瘋,也不敢讓失控出現在現實中,畢竟關聯著整個白獅軍團的半機械人,脆弱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遭殃的就絕非她自己了。
卡爾洛西倒是沒說什麼。
完全是習慣她風格的表現——極有統領風度。
慶幸尤利安這會兒還暈乎著,清醒的時候不多。
這是典型的天賦進階了但識海條件沒跟上的表現,大概還得渾渾噩噩好多天才會逐漸適應。
其實一定的刺激能加快適應,但是阿黛爾沒打算這麼做。
偶爾的相處能叫她感受自己逝去得過早的青春,但若是有那麼一個人每時每刻盯著自己,對她所做的任何冒險舉動都杠上那麼一下子,她也不大受得了。
所以他還是暈乎著好了。
阿黛爾滿腦子裝著跟執政官探討出來的原理,演化了無數遍,終於決定嘗試一下。
伸出手,然後……捏住了黑薔薇胸針。
她手上的確切坐標當然不止中央總督,事實上,諾蘭·羅薩司不但對她用過天賦,他近身幾乎從未離過的胸針還在她手上——這個目標顯然比精神失控的中央總督,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