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是著實苦惱了。
從來都被罵精神分裂的家夥一個個倒是完整的, 她這麼個意識健全人格獨立從來沒精神困擾的,反倒被切成了塊。
找誰說理去?!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直播,與本體一起社死的尷尬並不是最主要的, 更不祥的預感才是籠罩心頭不可脫解的東西。
這混蛋要她的意識體到底想做什麼!
完全脫離本體而存在的精神力終究會淪落湮滅的下場——像是蕾拉又或者紅向陽那樣的精神烙印,是有其特殊性的, 或者正是因為降臨在他們身上的已經是貨真價實的死亡,正是因為收容他們精神烙印的是阿黛爾又或者池淵這樣的存在, 所以那些精神烙印能夠以另一種形式一直留存。
亞撒·盧恩斯怎麼可能確信自己可以留住一個意識體?
如果他所接受的認知是這個費儘心機繳獲的意識體終將破滅, 他又何必付出如此大的代價、作出如此冒險的努力?!
阿黛爾深吸一口氣。
即便她承認中央總督的腦回路是她永遠想不明白的變態,永遠在她的理解與認知之餘、有著層出不窮的意外與刺激,她還是想不通,一切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亞撒肯定是不可能知道有她的存在——連本體都不知道!
可她這個亂七八糟的精神與記憶碎片構成的精神體,確實獨立了出來, 還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力量保護著她的構架,讓她不會因任何傷害而崩潰。
按照這種經驗,豈不是說,中央總督扣下的“意識體”, 也有發展成她這樣近乎獨立的存在?!
那就正好是妥妥個——深藍、中央、緋紅, 分彆留有她的一片存在。
哪裡會有這樣的巧合?!
阿黛爾簡直以為是有什麼幕後黑手正在主導著她的命運——乃至於人類全境的命運。
……這麼一問,好像又得扯到某個超維生物。
於是又回到最初的問題上來, 祂憑什麼呢?
憑什麼呢!
那樣超維的、恐怖的、超越於這個宇宙的存在——憑什麼要將視線挪到那麼微渺脆弱、就宇宙的層麵來說何其微不足道的人類上來呢?!
她沒有那麼大臉,會斷定那樣的存在會有閒心撥弄她的命運之弦!
相較於人類來說, 她的存在更渺小不是嗎!
所以一定有奇特的遠在她認知之外的不可知因由!
阿黛爾遏製著大腦中越思考越漸趨瘋狂的念頭,死死盯著直播。
畫麵突轉,撕裂般的空洞之後,本體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
阿黛爾出現在已經成形的金穗花宮之上。
宏偉壯觀的府邸有物質的根基,它的核心仍是原本那片廢墟, 但隱約的霓虹色塊依然蘊現於建築底色,猶如流光般時不時流逝而過瞬息的華彩,說明它仍是以“彩畫師”為基礎重構——支撐它如今模樣的,也正是某人的精神力。
當她的黑色軍靴毫不留情踩下來的時候,另一種構架的“彩畫師”瞬間在她的腳下釋放。
她同樣運用了這種天賦能力,但是這一回,她的身軀並沒有被自己模擬的能力覆蓋,反倒儘數集中在一點,就像是一支巨型的五彩畫筆直直落入地麵,然後在相互撞擊時轟然炸裂,席卷金穗花宮大片建築群!
它明明像是一個池塘融入湖泊,卻又在相撞的瞬間,產生了融解與崩塌的效果!
就像是將原本的“彩畫師”領域硬生生撐爆了!
新構的府邸居然就開始就此坍圮!
猝不及防間畫麵就生成了極其恐怖的崩裂,猶如天崩地陷的偉力,能將直播前所有觀者的心臟都揪住!
剛剛還是難解難分莫名其妙的八卦糾葛,陡然眼前就轉場成白獅之主暴力洗地的真實場景,沒有觀者不懵的。
主要……主要這場麵……也太刺激了!!
倘若深藍戰場上深藍軍艦摧毀聯軍的戰爭,充滿了讓人不適的驚慌惡心,讓人除了恐懼與退縮之外,沒辦法對“強大”有任何的代入感的話,那麼眼前的存在,正因為熟悉她“白獅之主”的身份,正因為知道她是人類邊境的新守護神,是貨真價實的血肉之軀,所以當她一擊造成如此可怕效果的時候,才叫人陡然生出無窮的敬畏與激動。
那是接替蕾拉大人的白獅新主呢!!
多尼恩塔的總督府邸,阿黛爾已經出離憤怒了——她這種無腦的憤怒甚至還有不少是因為精神受創從而產生的失智。
畢竟是一個意識體!!
她損失的是能夠構成一個意識體的精神力,相當於硬生生將識海都撕裂出去一個部分。
於是她這會兒都顧不上精神撕裂的痛苦,更顧不上跟中央總督開戰會對兩域當前的局勢造成什麼惡劣影響,前一秒與意識體失聯,後一秒她就出現在這裡。
還管什麼深藍,中央總督必須死!
阿黛爾伸手摘下頭頂的帽子,隨手丟下去,金褐色的長發在無名之風中狂舞。
就像是解開了一層束縛!
無窮的雷霆霹靂自天空驟降,四方凝聚的電磁力場將半座坍圮半座勉強站立的府邸拔地而起,視野之中全是能將物資轟碎成渣的電流。
此時此刻,不止是緋紅星域,連中央星域都是集體噤若寒蟬。
發飆的白獅之主……她看上去真的很生氣。
之前在精神層,被色塊包圍的雷霆好像威力並不強,怎麼都無法破除色塊的桎梏,但當這種能力出現在現實,這種天賦的恐怖指數顯而易見就是無限了。
現在已經不是金穗花宮的問題了。
多尼恩塔……還好嗎?
所有人已經能看見畫麵背景那遙遠的天空中出現了近乎於龜裂的痕跡,恐怖的裂痕就像是溝壑一樣,越沉越深。
那是星球的防護罩,它已經在被撐破的邊緣。
而這一片星域既然被稱為星環,就意味著外層防護皆為環狀相連。
一旦多尼恩塔破滅,整套星環都無法幸免。
在這範圍內的域民被嚇得不輕,危險核心區域雖然在金穗花宮,而總督之前的失控已經將那個區域都給肅清,目前沒人受難,但一旦被激怒白獅之主不收手,殲星都是分分秒的事!
就在人們心臟近乎驟停的瞬間,一層薄薄的甚至有些渾濁的色彩才電磁的領域中卷現,無差彆的攻擊將它打散,但是破碎反倒讓增殖變得更為迅捷,很快這些零零碎碎的顏色就散布於虛空,聯結成一張漁網。
阿黛爾沒有任何停頓,張手憑空抓住了那張網。
雷霆消散,疾風止歇——領域之間的轉換對她來說簡直彈指可就——靜寂仿佛一種被具現化的物質,一切畫麵都仿佛有了生命般緘默,所以那種奇怪的灰色波紋鋪展開時,才顯得如此清晰!
這到底是什麼能力!!
觀者的大腦都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那種近乎於麻木的震懾像是思維般流竄於大腦,無跡可尋,卻又具備有形的傷害。
即使隔著直播也無法阻擋這種波及——或許正是因為直播的相連,所以才叫這種能力無差彆落到四麵八方。
人們竟然也無法辨彆,這到底是什麼天賦形成的精神震蕩。
灰色波紋自虛無之中驟然侵襲,卷集出類似於火焰的紋路,點燃了色彩,如同燃燒一般,直直地燎原而去。
“火焰”的儘頭是一個人影。
終於現身的人!
他並未被“點燃”,所有的震蕩沒入他就像沒入一個黑洞,自然消散,無影無蹤。
他身上也沒有色彩,乾淨得就像一朵純白的花束。
與精神世界中襯衣黑褲的隨意不同,現實中的中央總督難得穿著非常正式。
他的顏貌一向很有迷惑性。
此刻白色的雙排扣的長款禮服,綴以金色的紋路,華麗又不失優雅,金色長發如同被光暈染,鑲嵌著清藍色眼睛的臉甚至會叫人覺得聖潔,胸前更是彆著一支金屬的玫瑰。
還彆說……與白獅的軍禮服正相配。
相配到像是可以直接並排走進某種禮堂。
“精神手段對我不管用,”他抬起頭,慢慢說道,“不用試探了。”
阿黛爾看著他,有片刻的停頓,忽然向後一撇手。
金穗花宮剩下殘留的斷壁殘垣都給震蕩成飛灰,連任何一塊磚塊都湮滅於虛無。
“我沒有瘋。”他說道,“也不會瘋。”
一個瘋子說出這樣的話有說服力嗎?!
“你到底是什麼?!”阿黛爾冷峻的眼神如尺子般丈量著這個混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