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5. 黎明134 混戰場-我愛她,因為她像……(2 / 2)

“你當成了一局遊戲。”

“你們比‘古神’更可怕。”

阿黛爾感受著胸腔中那無名的綿長的悲傷,她的眼睛裡湧現出熱淚。

“沒有人愛它啊。”

“她都不在了。”

“該消弭的終要消弭,讓一切重來……都滾出去吧。”

她連一眼都沒有看向聖者,閉上眼,整個人都像是化為散沙般。

這一次的崩解沒有任何外力的壓迫,卻是從內到外的、自我的選擇。

那些微小的精神的碎片像是帶著巨大的質量,很快滲透這粗糙的意識層,散落到“黑海”之中,紛紛揚揚如海雪一樣朝著深處落下。

聖者不甘的怒吼變得極其遙遠,她徹底喪失了思維。

‘來吧……來吧……’

‘阿黛爾……’

‘融……融為……’

“黑海”之下,至暗之所,不可名狀的存在蠕動著、掙紮著,發出了恐怖的尖嘯。

……

中央星域,多尼恩塔

自從主腦月神來攪了次局,阿黛爾拖延的餘地變得更多了。

至少總督要把她解析,那就需要更大的代價。

她不在乎自我的存續,隻是不想要他得逞。

——直到她被莫名的悲傷襲中。

那悲傷太過於綿長,太過於幽深,她殘破的靈魂都像是被震懾,叫她不由自主流下淚來。

她忽然間放棄掙紮。

奔逃的色塊失卻了增殖與汙染的力量,慢慢地凝聚回來,又形成一個隱約的影子。

透明的淚珠從她臉上滑落下來,在瑰麗的色塊從外到裡慢慢地將她覆蓋的時候,那些眼淚就像是某種存在於某種獨立空間之物,無法被任何顏色沾染。

“其實所有人都沒瘋。”她在喃喃道,“……隻有我瘋了。”

有一雙手從色彩中探出來,抱起她,然後金發藍瞳的身影同樣慢慢凝現。

他擁抱著她,就像是擁抱某一個易碎的珍寶。

“我又不會傷害你,”亞撒·盧恩斯的眼神簡直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我隻是在渴求真理。”

“你不是。”

“彆扯那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你隻是覺得有趣。”

阿黛爾閉上眼睛:“你對活著都沒什麼興致,你隻是拚命找樂趣,來豐富你蒼白的人生,從來不管這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比起那些上下求索而不得、便奢望以犧牲來鑄就前路的殘酷之人,你更可惡。”

“你、更、可、惡!”

顏色徹底淹沒她的頭顱。

這一次,不再是遊走於邊緣無縫可入的無奈,而是徹底的侵蝕、滲透。

頭顱,大腦,識海,緊接著,精神。

一切都歸於色塊,一切都在璀璨的色彩之中消失了輪廓,包括總督的虛影,也在漸漸融化。

然後那金發藍瞳的存在猛地睜大了眼睛。

仿佛觸摸到了什麼意外的真相,他露出了近乎於錯愕的神情。

那種顛倒、錯亂、不可預知、無法理解的神情,像是調色盤一樣融彙於他的麵龐,呈現出一種戲劇般的效果。

他扶著自己的頭,似乎承受了不能負擔的重量,必須要傾俯下腦袋,用手掌支撐著,才能勉強托住。

所有的色彩都在這瞬間瘋狂翻滾、湧動,就像是要被什麼東西捕捉,因此而本能掙紮。

但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凝固。

他猛地抬頭,神情完全變化,像是在這一瞬間,陡然有另一種更高遠的精神降臨到了這具身體中,以此憑依而出現。

可即便是他竭力地伸手想從崩潰的“彩畫師”中撈取什麼,手掌上也隻能觸摸到虛無——在此同時,他整個人都像是被什麼力量撕扯著。

仿佛某種抹消的力量,將他從世界上擦去。

一點一點擦去。

徹底消失。

……

世界完全亂套了。

人們不能找到理由,但必須被動承受結果。

無論是中央星域擴散失控的色塊,還是各地異變的生態網,無論是擴散開的暗物質代謝物,還是“至高權杖”崩塌的維度下麵蔓延開的不可名狀之物。

人類緩步尋求生存之法的希望完全破滅。

整個世界崩潰的進程陡然拉快,將一切人類都拚命往漩渦中拖扯。

月神遊走四方,感受到的限製越來越強。

“不行,那根本不是我還能觸碰的地方!”月神痛苦地說,“我不能過去!我會被毀滅的!”

即使是數字生命,也是活物,而那分明是無差彆吞吃活物的深淵!

執政官之前在阿黛爾打開的那扇“貪婪之門”另一端,找到了芙爾忒。

重新連接上芙爾忒的月神,算是徹底將群星聯邦三星域給連接起來,而且還沒有阿黛爾限製,按理說是愉快的。

但它不僅沒有一點自由的愉快,反倒是無窮無儘的恐慌。

它不想隨著人類一起毀滅啊!

可是人類毀滅了,它注定也走不長遠!

作為宇宙的窮儘才是自己儘頭的數字生命,它不想就這麼冤死!

然而找不到任何破解之法。

“深藍以‘邊環座’為中心崩潰,那邊什麼情況我無法窺視也不能探知。”月神說,“聖者玩脫了,他的本體已經掙脫他意識的第三維,徹底出現在這個維度,汙染會怎麼擴散不是我能知道的,那裡還有阿黛爾帶出來的暗物質代謝物,距離邊環座幾個星區還有‘永恒星墓’……”

月神連想都不敢想。

“中央以‘多尼恩塔’為中心陷落,我不知道總督到底做了什麼,但是‘彩畫師’力量好像徹底異變了,它不再具備活性,反倒像是凝固已死的汙染物,任何觸碰色彩的物質,都會被吞沒,同樣失去生命與活性,變作宇宙這塊畫布上的塗層……”

它光是提起就覺得自己要抽過去了:“我絕對不會過去的!打死我也不會過去的!”

然後信誓旦旦的月神,一邊咒罵著一邊膽戰心驚地潛進去,從色塊與不可名狀中,尋找阿黛爾的精神碎片。

一邊哭著喊著說“我也怕被汙染啊”,一邊咬牙切齒,一絲一毫都不肯放鬆。

站得越高,它反倒越是釋放天性。

當初剛遇阿黛爾的時候,它好歹還端著神秘優雅的姿態,現在是一點都不顧忌了,被各種壓力逼得,徹底拋卻了無畏的風度堅持,整天活蹦亂跳。

不蹦跳也不行,毀滅到來之際可是連蹦跳都做不到了。

執政官的意思是,白獅還沒受到太大影響,說明阿黛爾的身軀一定還留存在邊環座,她的精神仍然牽連著白獅軍團,既然那些混亂的東西都無法對她造成侵蝕,那麼隻要能喚醒她,或許她有辦法對付這種局麵。

怎麼喚醒她?

既然她的意識體有不可磨滅的特性,那麼,它們必然還存在於多尼恩塔與邊環座,將它們凝聚回來,或許有辦法喚回她的神智,讓她再度蘇醒。

月神不得不做。

這種時候,也隻有它有能力還能在那些糟糕區域進進出出。

整個過程非常艱辛。

撈取阿黛爾的精神碎片,就像是在撈取她遊離的屍塊。

月神不知道損失多少個分體,不知道嘗試了多少次,不知道切除了多少被汙染的部分,不知道撞進多少死路。

它不能夠停下來。

異變的生態網糾纏著暗物質的代謝物,那就不是單純是維度的問題了,月度能阻止生態網掠奪,但是它現在的質量實在是太大了,無論出現在這個維度的宇宙什麼地方,就會侵占哪個地方的空間。

當初能讓光輝聯盟疲於奔命的存在,現在同樣擠壓著人類的生存空間。

更可怕的是,頭頂的屏障已經薄弱得近乎於消失。

很快,人類需要麵對的不僅是內部的災難,還有異族的威脅,留給白獅開脫領域的時間太短,按照這樣的趨勢下去,未來的人類世界必將隨著生存空間的四分五裂而分裂,不得不宇宙中成為流亡種族。

彆說是執政官了,連主腦月神都不能接受這樣的未來。

不知不覺,它與所有人一樣,都把阿黛爾當成了救世主。

雖然不知道這千瘡百孔的世界還能怎麼拯救,但對希望的憧憬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月神同樣也繼承了這樣的文化傳統。

……

災難之後的人類,經曆了新一輪的融合。

無論是緋紅的自由民,還是中央曾被芯片控製過的域民,又或者深藍幸存的人類,沒有等級,沒有上下,沒有尊卑,隻是作為“人類”本身而生存。

人類在德勞倫斯王朝末路之後、原本預設中的“群星聯邦”——在此竟然有了真正實現的可能。

即便現在人類能居住的範圍與過去的“群星”,確實有了極大的距離。

第一屆“群星聯邦”議會召開的時候,主腦月神是各方勢力的橋梁、並且作為東道主而出現。

當人類登上自己的主要載體芙爾忒,對於一個獨立自主的數字生命來說,確實不是個能輕易做出決定,但是它必須讓步——因為會議最主要的議題,便是決定它的權限。

自己給自己加束縛這種事,換做以前的月神,那是怎麼都不可能出現的事……但它現在願意。

就當它腦抽了吧,阿黛爾失聯之後,它不僅不為自由感到喜悅,反而千方百計,主動尋求給自己戴上枷鎖的機會。

“豢養人類”這種事就跟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時候的野望一樣,它現在都羞恥於想起。

各方勢力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

執政官黑衣銀發,正在傾聽自己的總理大臣邊航訴說著什麼。

白獅軍團,高大的半機械人首領沉默而堅實,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沉思什麼;身後,林陌扶著眼鏡還在與阿諾德拌嘴。

尤利安·路易斯,中央星域的新領袖,也在與邊上席位的人交談——黑發黑眼的威廉公爵,反抗軍(現已改名自由與平等組織)的真正領袖,那雙如詩人般憂鬱的眼瞳裡有淡淡的笑意。

諾蘭·羅薩司,黑薔薇家主,統治全聯邦武器與能源的巨頭,側邊坐著百無聊賴掰手指的柯夏。

柯冬,現任“高研所”與“群星之塔”聯合科研要塞的總長,這會兒正低著頭,不斷地戳弄著手上的虛擬平板,現在都沒放下工作。

阿妮婭,徹底拋卻了安妮公主的名號,現在是聯邦基因病援助公益協會的負責人,終於得到了夙願的自由。

月神左右看看,發現居然所有人都跟阿黛爾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她仿佛是一根無形的紐帶,串聯起了整個世界。

所以,也算是……黎明了吧。

人心不失憧憬,不墮絕望,得以團結一心,奮勇向前,共同應對命運給予的磨難。

誰能說這不是光明呢?

……

月神再次找上了執政官。

“我已經搜索完了我能找到的一切碎片,”它猶豫道,“但還是覺得不太夠。”

“這些精神力碎片沒法拚湊起來……就仿佛缺少了某個至關重要的一環。”

月神說:“我已經計算了所有的可能,但依然無法確知缺失的是什麼。所以我想,這可能不是一個數字生命所能理解的範疇。”

“你有什麼設想嗎?”

執政官聽完,默默地思考了片刻,開口:“我需要驗證一下。”

沒有再與月神交談,他徑直打開一扇“貪婪之門”,跨過門去。

一腳跨出,是在羅塔星開滿了歐石楠的無垠原野之上。

這顆形成——早就不在最初的雙星係統內。

它本來微渺到了極點,但在災厄蔓延過來之前,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助力,將這顆小小想療養星從災厄麵前挪開,放到了人類領域的後方,一個嶄新的雙星係統內。

仿佛是要保存住什麼不能言說的紀念。

他摘掉了帽子,拿在手中,褪去了執政官的光環,僅僅隻是作為“池淵”,立在羅塔星的晚風中。

他站在那,從黃昏一直站到了黎明。

池淵想到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涉足這顆星球,給蕾拉送行。

他在那個病房中第一次看到阿黛爾。

無數次夢回,都看到的畫麵,而他隻能作為旁觀者,無數次地在夢裡情不自禁哀歎,請對她溫柔一些……請再對她寬容一些。

“清早起來我去見你,戴著黑色的帽子,撐著黑色的雨傘……”

他輕聲喃喃她的意識體曾唱過的古老歌謠:“歐石楠花地墳塚累累,你長眠的地底有沒有青草發芽……”

風在原野上靜靜流淌,夜的潮氣在他身上凝成出露珠,天將破曉前的沉暗中流淌著一種讓人飽含熱淚的溫柔力量。

“我把冬青還給大地,把飛鳥還給天空,在十一月的大雪之後,為你披散滿頭的白發……”

“唯一不歸還的,是你枯萎的愛……”

他低低誦念著,迎著天邊的第一縷晨曦。

黎明了,天破曉,晨曦女神該睜眼看她所愛戀的世界了。

許久之後,池淵低下頭,將帽子戴回到自己的頭頂。

“……歡迎回來。”他最後這麼說道。

原野之上,一個虛幻的影子抱膝坐在原野之上,長發與草葉一起在風中搖擺,稚嫩的顏容懵懂而平靜。

最後一片拚圖遺落在這裡。

她並不止切割了兩個意識體。

很久以前,在那個意外的一天,蕾拉的飛船帶著她的屍體墜落於此,精神力風暴席卷星域,她在第一輪的洗禮與異變之後,又吸收了自己姐姐的能量結晶,當時就在痛苦中意外析出了一些精神的碎片。

那些碎片一直存在於這顆星球上,無知無覺,無聲無息,由於她後來所擁有的不泯滅的特性,才慢慢凝聚起來,安靜地看著羅塔星的每一場日出。

……

她從至深的黑暗中蘇醒的時候,不知今夕何夕。

銀色的穗光環繞著她,流光溢彩,閃爍縈回。

“你好呀,阿黛爾。”它這麼說道。

這個名字仿佛開啟了她的記憶,朦朧中她想起自己與月神初見時的對話。

‘你是誰?’

‘我是戴安娜。’

她忽而笑開,輕輕地說:“你在做什麼?”

燦爛的銀光在整個視野中跳躍,炸開煙花般喜悅的璀璨之色。

“我在——放牧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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