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為了不影響初澄的發揮,谘詢室的門板被喻司亭關上了。
“反正初老師是懂教育的。”鹿言依舊扒著門縫,“張熙真的要學美術嗎?畫畫這條路也很漫長,如果沒有全部家人的支持,應該會走得很艱難吧。”
喻司亭持同樣觀點:“那她以後就要更努力了。”
“但你怎麼知道她一定能學成呢?舅,你彆忘了,我們班需要申請特長生助學金的可還有個薛樂呢。”
鹿言轉頭看他一眼,朝著不遠處揚揚下巴。
另一邊的走廊上,一個小姑娘正扶著老人慢慢地走。
那孩子的父母很早就都不在了,是爺爺奶奶含辛茹苦帶大的。小姑娘學武術特彆能吃苦,十四五歲時就把帶棍空翻做得行雲流水。
薛樂和張熙兩個人都達到了補助的標準。但因為在同班級裡,她們大概率要爭一個名額。
“張熙母親說的也沒錯,有些事情就是看命的。”喻司亭說著,發現鹿言還撅著屁股偷聽,冷聲發問,“你還在這兒乾什麼呢?”
“看熱鬨啊!”鹿言絲毫沒有察覺危險就在身後,饒有興致道,“初老師的嘴簡直開了斬殺,太帶勁了。你不想聽聽嗎?”
喻司亭半點沒控製,抬腿朝那小子的屁股踹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呃啊——”鹿言蹦起來,壓抑著慘叫,捂著腿根疼得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委屈道,“我又怎麼了?我要把你告訴我媽!”
“你可真會找靠山啊。她但凡慣著兒子一星半點,也不至於讓你落在我手上。”喻司亭好整以暇,環著手臂悠悠道,“上午帶頭偷窺的是你吧?彆以為躲得快我就看不見了。踩高爬窗,上房揭瓦,踹你不冤。”
鹿言咂了咂嘴巴,說不出彆的話。
喻司亭繼續道:“彆閒著,回班裡看看還有幾個誌願生在,帶他們打掃衛生擺桌椅去。”
“結果還不是你自己要聽?你直說的話,我早就讓地方了……踹什麼人啊?”鹿言小聲的嘟囔著。
喻司亭看他又慫又要開麥的樣子,忍笑凶一句:“快滾。”
鹿言罵罵咧咧地走後,喻司亭獨自站到樓梯道裡,倚著牆撥打了一個電話。
“喻老師嗎?有什麼事?”通話另一邊是學校教務處的辦公室座機。
喻老師:“嗯,楊主任,我想向您問一下,這期藝術推免生的名額緊張嗎?”
“這還用問?”聽筒那端的人完全沒猶豫,直接開嗓,“哪年不是比慘修羅場啊?”
“7班交上去的申請您收到了嗎?”這樣的答案在喻司亭的預料之中,也說明他的電話沒白打。
領導那邊傳出嘩啦嘩啦的紙張翻動聲,片刻後回應:“我剛看到。後交上來的那個張熙的申請可能有點困難。雖然沒有明確公布出來,但你們老師都心知肚明啊,一個班隻有一個名額。她和薛樂湊到一起了。”
喻司亭的頭低垂著
,漆黑如墨的眸子盯著眼前的地磚,沉思幾秒鐘後緩聲說:“那麻煩你,把她們倆都打在名單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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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此並沒有表現出異議。兩人之前在高三年部合作過,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那我沒有彆的事了。”喻司亭表達完自己的想法,正想掛斷電話,另一端忽然響起聲音。
“等一下。”
“嗯。”喻司亭應答一聲,表示自己還在聽。
教導主任繼續說:“最近事多沒什麼空找你談,新的語文老師在你班裡怎麼樣?”
畢竟當初學校做安排的時候,班主任曾明確反對。身為手掌配課權的教務領導,他總要聽聽後續反饋。
喻司亭隔著樓梯間的門看向依然緊閉的谘詢室,情緒不顯著道:“暫時還挑不出什麼。”
主任稍稍放下心:“如果算周歲的話初老師才22,小著呢,要學的東西當然多。你帶著他點,萬一以後也像你一樣成長起來,成為我們十中雙傑也說不定。”
“領導。”喻司亭似是持不同意見,無顧及地反駁,“我建議您以後少做像這樣沒用的教職工心理調查。有時間搞一些實際的單聊訪談,多了解一下您下屬的理想誌向情況,然後再談什麼雙傑的目標。”
尤其是像初澄這種重點關注對象。22歲就已經在渴望退休的,您還是彆指望了。
電話另一頭的楊主任笑笑,他早都習慣了喻老師懟天懟地的毒舌屬性,並且拿他沒一點辦法。
“行啦。關於補助,你要表達的意思我懂了,回頭你或者初老師過來一趟取材料就好。”
剛好在這時不遠處傳來開關門的聲音,一個人影從樓梯邊走過。應該是張熙的父親氣衝衝地出來了。
喻司亭應了一聲後掛斷電話,伸手拍了拍剛倚靠過牆壁的襯衫袖口,徑直走進谘詢室。
初澄正在裡麵低頭整理資料,眉梢間溢著清秀恬澹。
他剛把學生父親懟得啞口無言,吃了學曆文化的虧,自己倒是雲淡風輕,像沒事人一樣。
初澄的餘光瞥到喻司亭進來,噙笑問:“喻老師聽我的牆角了吧?”
剛才明明突然開門又不進來,出現的及時程度堪比電視劇裡急於救駕的八府巡按。
喻司亭撩開長腿,向裡走了幾步:“這是誇自己呢?”
“哪敢啊。”不等人再開口,初老師自顧自地做起了檢討,“我知道自己又做事沒章法了,身為主持工作的老師不該當麵懟家長。不挨前輩□□就不錯了。”
隻不過他的尾音佻佞,聽起來口是心非,不是很真誠。
喻司亭自然地摘出自己:“我可沒說。況且你的那些詞,我聽著還挺體麵的。”
初澄聞言笑歎,整理好手上的資料遞給他:“可是怎麼辦呀。”
“家長死活不同意孩子報考藝術,誰也不能強求。我看她媽媽還病著,支持她學畫畫確實有
點困難。能讓張熙如願的唯一辦法,就要看她能不能拿到推免生名額了。”
被送到喻老師手上的是一摞被家長棄如廢紙的畫稿。
即便張熙從沒係統學過,但她每一張都畫得很好。每一根線條中都有情感與幻想的傾注,帶著真實的律動感。
這樣的天賦如果不能接受專業的培養,實在可惜了。
喻司亭隨意翻看了幾張,沒有過多評價,而是看向眼前明顯疲憊的副班:“先彆想太多,這個時間該去吃飯了。”
要不……
“啊對,我得趕緊去食堂了。”初澄忽然出言打斷對方的後半句,想起周師兄發來的消息,自己到現在都沒回呢。
他連忙拿上手機,道了聲“喻老師回見”就匆匆忙忙地離開。
喻司亭看著那道溜得極快的背影,無奈將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午飯邀請咽下去,替他整理好資料,關了燈離開。
*
階段性的家長會落幕,各班開始整理上報自己的藝術生分流情況。
下午空閒時,初澄被派去拿7班的表格資料。
教務處門外當真的是個聽牆角的好地方。不過風水輪流轉,上一次初澄聽到的是喻司亭吐槽自己,這次竟然有其他老師在吐槽大哥。
“楊主任,我不明白為什麼七班會有兩個全款助學金的名額。這恐怕有點不符合規定吧。”
“我隻能說,學校給每個班的名額都是一樣的。”
“可是單據上明明是兩個名字。我知道這件事是不公開的,我現在有點越權查問。但我想知道理由,哪怕是說因為他的班級成績突出,需要占據更好的資源,我也無話可說。”
“我說了,他也隻有一個名額。這點毋庸置疑。”
“……”
雖然楊主任從始至終強調的都隻有一件事,但他的態度剛堅,讓那位言辭犀利的老師也無法再說彆的。
初澄還想再聽聽,卻發現裡麵的人準備離開了。作為7班當事人,他選擇禮貌性地回避,到本樓層的水房躲了躲,等她走了才折返回去。
“你們班的。”教導主任抬頭看到來人,從抽屜裡拿出相關檔案袋。
初澄著意看了看,裡麵關於藝術特長生助學金的申請表格真的有兩份,忍不住詢問詳情:“楊主任,這個推免生是每班隻有一個名額嗎?”
對方點了點頭:“有什麼疑問嗎?”
初澄沒說話,直接抽出那兩張相同的單據晃了晃。
楊主任靠進軟椅裡,語氣稀疏平常:“還不是因為你們班的兩個都挺艱難,孩子又懂事。喻老師也犯難了。”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
初澄又揣摩了大哥的性格,瞬間恍然:“您是說,喻老師自己出錢私下貼了一份?那剛才……”
為什麼不向那位老師解釋清楚呢?
初澄覺得這樣十分不妥。
喻司亭帶的班級雖然成績優秀,但畢竟他本人年資有限,而且
為人孤傲。這樣會讓他被針對的。
“所以這是又被你聽到了?”教務處領導從他臉上的表情發現了端倪,“喻司亭不想這件事被學生和家長知道。而且剛才那位老師是無心的,原本補助生細則就是不對外進行公示的,隻不過她在我這裡拿材料,不小心看到了而已。”
初澄沒打斷,也沒再說話,但他蹙起的眉端展露了心思。
楊主任隻好繼續解釋:“每個班情況特殊的學生都不少,學校隻能這樣進行名額分配,保持相對公平。”
初澄道:“這些話,您好像更應該對喻老師說。”
主任驀然一笑:“他才不會在乎這個,說了沒準還要嫌我囉嗦。那小子剛才還給我提建議呢,說什麼關注下屬的理想,你說他是不是沒事找事?”
“……倒也不算吧。”他隻不過是報不出我的身份證。
初澄沒再多言,和領導道了謝,返回辦公室樓層,路過數學組時順帶去把表格交給喻司亭。
“表情不對勁,怎麼了?”喻老師正忙於備課,看到副班稍顯異常的工作情緒,停下了算題的筆。
“我剛才在教務處門前,聽到了點職場糾紛。”初澄忍不住和他說了剛才的事情經過,說總覺得被同事誤解終歸不好。
喻司亭的反應果然與楊主任所說如出一轍,態度實為夷淡:“彆人怎麼想,重要嗎?”
“有些時候,做的多說的少會給自己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初澄自己本身就是個懶得費口舌的人,可他也知道,在很多場合“清者自清”這種事並不起作用。
“其實隻要是我不在意,彆人怎麼誤解並沒有任何分彆。”
喻司亭轉動半身,端正地直視過來,語氣仿佛是在安撫鬨脾氣的小孩子:“況且,應當知道真相、或者自己想要去探求真相的人,總會有答案的。比如你,我什麼都沒說,你不是也猜到了麼?”
初澄說不過他,也不想再費力去替人計較,撇了撇嘴角:“這時候假佛係,你毒舌我的時候那種本事呢?”
喻司亭蘇沉一笑:“大概此消彼長吧。”
見初澄不懂,他又解釋:“兩個人共同管理一個班,隻要有一個能控場的就夠了,不然顯得太強勢。”
初澄:“……”
聽聽,我在他嘴裡居然變成了強勢的那個。
初澄沉默著腹誹一會兒,卻又免不了好奇:“強行添一個藝術類全額補助要花多少錢啊?”
如果不走國家津貼,應該很燒錢吧。單是畫室後期的集訓學費就很貴了。
喻司亭的笑意不改:“你沒必要問。”
雖然喻老師沒有不好的意思,隻是表達還輪不到讓副班掏錢。但這話的殺傷力依然不亞於一句直白的“你補不起的”。
看吧,他這會兒又來勁了。
“也是,兩個人共同管理班級,有一個冤大頭就夠了。”初澄覺得自找沒趣,把申請單拍在他辦公桌上,麻利地下班回家。
【21-
2】
藝術特長生分流塵埃落定後,7班的教室空出了好幾個位置。
喻司亭重新排座,把後排的空間擴大了些,給副班單獨放了張辦公桌。於是初澄擁有自己的地盤,從鹿言的身邊挪到了後麵。
而這個十月,可謂是學生們心情最躁動的時候。因為每到中旬,各班就要開始籌備校園運動會了。這也是十中每年最盛大的活動慶典。
運動會項目不單單針對學生。為了帶起師生同歡的氛圍,甚至連每個教師辦公組都有固定的kpi。不僅要參加運動場上的比拚,還要在聯歡晚會上出節目。
學校最終會以辦公組為單位計分排名。說官方點是以教師文娛風貌的方式進行公示,通俗講就是會成為職場一年的茶餘笑談。
午休時間,語文組內的同事們討論起這件事,英語組的幾位老師也被拉過來一起閒聊。
向來十中的英語老師們都以多才多藝聞名,在這種活動中的搶手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我說英語組怎麼沒人呢。原來都湊這兒來強強聯合了?”
年輕女老師們溫婉的談話聲中混入了一道高嗓門,然後便見好幾個高挑青年不請自來。
這是體育組和微機組合並在一起,派過來談條件的代表。
在運動會上,各辦公組之間互換kpi是傳統,隻要披著名字報上去,學校領導們是最樂得看熱鬨的。
“各位才藝大神們,考不考慮救我們一命?到時候體育組上場跑步的可以在衣服上拉各位的讚助,語文組和英語組都可以一起帶上。就寫‘Iloveese’怎麼樣?”
體育組的同事說著還在胸口比了個愛心。
沈楠楠和另外一位身材嬌小的英語老師被逗得笑不停,卻不好意思道:“祝老師,你來晚啦。”
“大膽。”年輕的體育老師性格活潑,與同齡同事們也較為熟悉,說話自然隨性了些,“還有誰比我先覬覦唱歌比賽冠軍了?”
“小子,彆動我的人啊。英語組的才藝早就被理化組預定了,輪得到你們嗎?”
周瑾本是路過,聽見辦公室裡的笑聲,也忍不住扒著窗口湊湊熱鬨。他順帶扔給男同事一個眼神,表示自己已在暗中觀察。
“行行行,算你們下手快啊。”體育組老師見一路不通,又快速找尋了新目標,眼神落向另一邊的帥氣同事,忙湊上去攀扯,“初澄老師,對吧?幸會幸會!一看您長的樣子就有才藝傍身。要不,替我們體育組出個節目?”
初澄新手上路,還沒見識過這種場麵,被問得一愣。
楊老師抬手拎起一套語文資料,用試卷阻擋,切斷了對方熱切的目光,救場道:“彆忽悠我徒弟,他再有才能也是語文組的。”
微機組苦於節目kpi,也是見人就逮:“楊老師,您上一次的雙筆書法可真是絕,一整年了還在被津津樂道。要不,今年再請您份墨寶?”
很快,語文組的同事們就被邀請了個遍。
大家忍不住調侃:“這幾個土
匪到底哪來的?你們是教師組的還是單口相聲組?”
“求賢若渴”的微機老師也表示無奈:“我真的會繃不住,
年年都要和體育組綁在一起表演武術,
去年就被雙節棍誤傷,打得我一身青紫還評不上工傷。”
“哎?說什麼呢?你們良心不痛嗎?”兩大猛男教學組內突然內訌,體育老師不甘示弱,“還沒嫌你們拖後腿呢,連空翻都不會。”
微機老師叫囂:“回去就把你們幾個的電腦相冊黑了,公之於眾,放在校門口大屏幕上滾動播出。”
體育組的畫風逐漸癲狂,忙呼:“還有這好事兒?可得記得幫我打征婚標簽啊。”
“哎,你們彆吵。”同行來的另一位體育老師忽然想到什麼,從門口探身出去,“隔壁是數學組吧?這幾個老小子真坐得住哈。年年他們的節目都倒數第一,這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也不知道過來找找外援。”
周瑾依然趴著窗口,早就習慣一樣,笑稱:“你的數學大哥們還用說嗎?主打就是一個穩重氣派,不動如山。”
大家齊聲笑笑,各抒己見。
有了各科老師們的集會,語文組熱鬨了一整個下午。
晚飯前最後一堂,7班是自習課。初澄回到教室裡,和喻司亭商量運動會的相關事宜。
“你不用太插手,放權下去,讓他們自己辦就行了。”大哥帶班,向來是一個散養模式。喻司亭說這話時,捧著一本帶封皮的課外書,看得津津有味。
初澄任職副班以來,深覺7班的自製自律能力強,便也沒有太多異議,臨時把一節自習課改成了活動討論課。
7班原體委白小龍已經轉到了體育班,他本屬的工作事宜就落在其他班委身上。
但班乾部們的執行能力比初澄想得還要強。他們隻用幾分鐘開了個小會,就已經完成了方案共識。
班長鹿言負責統計各種項目的報名情況。
學委徐婉婉詢問同學們的表演意願,籌備聯歡晚會的節目。
生委季雅楠負責預定和采買帽子、坐墊、熒光棒等各種集體物品。
……
季雅楠甚至已準備充分地站上了講台:“我投在前麵大屏幕上的是我們本次運動會班服的備選印刷圖案,大家每人可以選擇一到兩個編號,寫在紙上交給我。最後我們按照票數來敲定。”
“必須是4號,猛虎下山,花紋印滿。”
“是男人就得穿粉色。”
“黑紅配白,誰也不愛。”
“……”
難得在校期間不用穿校服,大家的參與熱情都很高漲。
趁著班級裡的學生們吵吵嚷嚷,初澄站到喻司亭旁邊和他小聲聊天:“喻老師,我聽說你們組每年文娛表演的得票數都倒數第一,真的假的?”
喻司亭答得坦誠:“真的。”
數學大佬們一向披著乾練專業的精英外皮,好不容易被發現有如此明顯的弱項。
初澄抓住機會追問:“都表
演的什麼?你們怎麼做到的?”
喻司亭合上那本書,
抬起頭,
不必細細思量便道:“不知道,沒參與過。”
“我想也是。”初澄想象不出喻老師上台表演會是種什麼景象,自言自語一番後,又問,“那今年呢,會不會有什麼不一樣的?畢竟組裡也來了新鮮血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