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報應 “不,我希望他……不要回來。”……(1 / 2)

沉珠 林格啾 9087 字 11個月前

魏棄自小不是個多夢的人。這一夜, 卻久違地做了個夢。

夢中他仍是少時模樣,困於漆黑無邊的暗室。

麗姬死去多時、冰冷的屍身就躺在他的身旁。

這短短一生,任人擺布, 了無生趣。

他一心求死,想結束這生不由己、死亦不由己的人生。卻有一道蒼老的聲音, 始終陰魂不散地——不停在他耳畔說著。

【你的母親,為了能夠生下你, 她每日服藥,周身出血不止;為補血,又需大量進補。藥性相衝, 昏迷、嘔吐、乃至嘔血,於她而言, 都是家常便飯。】

……閻倫。

他眉頭緊蹙, 想起這早已作古的老翁,鼻尖仿佛瞬間嗅到那令人作嘔的腥藥味。

隔著重重歲月, 那隻沉在藥浴桶中, 金針遍布周身穴位、可笑又可憐的“刺蝟”, 那四肢百骸如有蟲蟻啃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 原來仍埋藏於記憶深處, 讓他——記憶猶新。

亦讓他心頭殺意肆虐。

【殿下,你就像一隻寄居在母親腹中的食血獸,不斷吸食著她。起初,你虛弱,她傾其所有滋補你, 後來,你變得強大,轉頭便不斷吞噬她——

所謂淬煉, 煉胎、煉骨、煉血、煉肉,本意便是從血肉孕育之時,便強行催化、捶打,塑其身、強其血,此乃逆天之法。她明知生下你,自己便時日無多,仍然還是在自己和你之間選了你。殿下,這就是你的母親。】

昔年,閻倫正是用這激將法,誘出了他心底微末的求生欲/念。他因此而選擇活下去。

這本該是他“新生”的開始。

可夢中的這一刻,不知為何,卻隻有一種輪回般無法甩脫、抵死糾纏的寒意湧上心頭。

他猛地睜開雙眼。

【所以你個月大時,她已肚大如球,你在她的腹中興風作浪,她幾次七竅出血、被腹中胎兒壓迫至斷骨。生產那日,更是慘烈至令人目不忍視。生下你後,過了整整半年,她仍無法自如行走,每日下身血流如注……】

【這些,她都曾說給過你聽麼?如若沒有,殿下又可否明白,她為何不說給你聽?】

他兩臂青筋暴起,氣喘不止,雙目通紅。

可眼前這不知是夢是真的視線所及之處,卻並非記憶中白須白眉的老翁。

而是脖頸傷口血流如注,仍然端坐於他身前,麵容溫婉噙笑的蕭蟬。

【殿下。】她說。

那一身縞素,早已被傷口流不儘的血染上一塊一塊斑駁的血汙。

暗紅的顏色,在白布上濃稠而深暗地暈開。

她卻仍然還是笑著。

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審度,仿佛悲憫。

麗姬的屍身消散於空氣之中,在她身後,閻倫模糊的影子也化作青煙散去。

【您之一生,滿手鮮血,又豈知舔犢情深,人皆有……傷人者,人恒傷之。】

四周一片漆黑。

唯獨他二人對坐著,呼吸似都凝滯。

而魏棄雙拳緊攥於身側,表情漠然,不發一語——

他並不認為自己有錯。

身為魏軍主將,無論陰謀陽謀,最大限度減少己方將士的傷亡,本就是他分內職責。

縱然他知道蕭蟬是蕭家人、利用了她又如何?他有心饒過她母子二人性命,她卻一心赴死,又是誰的錯?

他不懼鬼神,不怕天懲,卻厭惡那女人死前投向自己、猶如憐憫般的目光。

仿佛隻那一眼,已看清了他的來路,望見他之一生踽踽獨行、寒風朔雪的歸途。

可惜,他從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她也沒有資格對他施以憐憫。

【殿下,】“蕭蟬”說,【記住您殺的每一個人,造下的每一場殺孽,若然有一日,您求之不得,得之儘失,失而不再得……那,都是您的報應。】

她說完這句話,又一次笑起。

原本纖瘦的鵝蛋臉,卻在那笑容揚起的弧度下漸漸變了輪廓:瘦出尖的瓜子臉,圓潤透亮、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他曾無數次啜吻的、笑時抿成一條線的唇。

本該身在朝華宮的謝沉沉坐在他麵前,歪了歪腦袋。

似乎不解,似乎好奇,可她仍是下意識地衝他笑著。

直到一絲血線,沿著朱紅的唇角滴落,緊接著是眼、鼻、耳——

七竅流血仍渾然不覺,她伸出手來,冰冷的手輕觸他的臉龐。

【殿下……】

魏棄腦中“轟”的一聲,嗡鳴到幾乎要炸開。

冷汗涔涔間、雙目大睜,猛然自榻上驚醒。

“……”

他手臂顫抖著撐在床沿,汗流浹背,整個人猶如水洗過一遭。目光茫然地環視四周。

許久,方才想起,自己此刻仍在茫城,與上京相隔千裡。

為何會做這樣的怪夢?

他分明仔細看過謝沉沉的脈案,一切如舊,並無差錯,藥方亦如是,連她親手寫的家書……

家書。

他連外衣亦未披上,隻著一件單薄中衣起身,在書案上摸黑翻找著。

窗外月光如瀉,一室淒冷。

他早已將手中的家書讀過許多遍,此刻再讀,亦無非是些他都能背下來的雞毛蒜皮小事:謝肥肥又闖禍了,近來又睡得多了,腹中的孩子夜裡踢人、鬨得她睡不好……諸如此類種種。

若是信由宮中人經手,或許還有粉飾太平的必要。

可,如今是顧氏在宮中的眼線代為傳信,她何必撒謊?

信上文字是她手筆,語氣亦是撲麵而來的熟悉。他看不出任何問題。

若非說有,也不過是有兩頁信紙的邊角被齊邊撕去小塊。許是墨跡臟汙,又或是她——錯手不察?她本就是個馬虎大意的性子,不奇怪……

不奇怪。

魏棄盯著那並不整齊的缺口。

腦海中,卻忽想起夢中那張被血浸潤的臉龐:她不知痛的笑容,平和如初的口吻,輕喚的一聲“殿下”——一顰一笑,皆是他記憶中謝沉沉的模樣。

【……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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