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因民眾多愚昧,竟有敲鼓而訴家中豬玀失竊、與鄰不睦、家中不寧者,自前朝祖氏起,便對敲鼓者頗多限製,若無事而敲,輕則廷杖三十,重則梟首示眾,此法一直延續至今。或許也正因此,所謂登聞鼓,早已漸漸成了一具空有其表的擺設。
直到今日,鼓聲再一次響起。
而與之一同震蕩不休的——
還有齊刷刷的刀兵出鞘、金戈相擊之聲。
“那、那是……!”
有朝臣終忍不住好奇,探頭望向殿外。
卻不知瞧見什麼,忽一副不可置信、目呲欲裂般可怖表情。
眾人見狀,亦不由循著他顫巍巍指向某處的手指齊望去,卻見密密麻麻的黑甲兵,不知何時悍然立於殿外,而那人手指所指之處,赫然便是眾臣方才上朝時通過的漢白玉石橋。
橋下,是平靜如初的禦河。
橋上,則站著一個少年——一個滿身素縞,發以白布束之,麵若金紙、儼然一副久病難治般枯槁模樣的少年。
背負長弓,腰佩雙劍。
因以麻繩縛肩拖拽重物,右肩滲出的血跡,漸染紅了他身上素衣。
他卻似毫無察覺,隻表情木然地、拖著身後那具沉重的金絲楠木棺,一步,一頓,塵土飛揚,直至停棺於橋心最高處。
“九、九殿下?”
“他不是在太極殿外請罪……”
“那棺木中裝的又是誰?”
“難道,是九殿下敲的那登聞鼓?!”
殿中眾臣議論不休,多麵露茫然惶惑之意。
連魏晟亦不由地心生畏怖,莫名頭皮發緊,忍不住頻頻向龍椅之上的父親投以目光。
魏崢卻始終靜坐著,目光沉凝出神,不發一語。
仿佛,早已預料到今日,早已預料到此景——
他的親生子啊。
這是他一生唯一鐘愛的女子,甘忍千難萬苦,為他所生的獨子。
他曾如珠如寶養在身側,以全副心血澆灌、願他有一日長成喬木,蔭蔽世人的愛子。
【阿毗,過來。來,坐在爹的肩膀上。】
【看,這大好河山——戰亂將止,吾之子民,終得不再顛沛流離。有瓦遮頭,有食果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日你若為君,亦可得乎?】
【爹是一國之君,萬民之父,許多事……身不由己。但你要記得。你要記得——阿毗,在爹的心裡,隻有你,是爹的兒子,隻有你娘,是爹的妻子。】
【愛子,教之以義方,愛之不以道,適所以害之也*。爹會把一身所有本領儘教於你,隻盼有一日,你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終有一日,爹亦會老去,有心無力。到那時,護我大魏江山,春秋永繼的便是你——隻有你。】
【阿毗,你能做到,是不是?】
那時的答案,早已在記憶中模糊不清。
今日,他們父子之間,卻終是走到了這一步。
魏崢臉上神情,忽有一瞬怔然。
可,也終究隻有一瞬怔然而已。
早已布下的天羅地網,早已下定的殺心,早已想好的決斷——
他的目光,此刻定定望向魏棄所在的方向。
是愛子,亦是逆子。
失了一個兒子,還有萬民為子。
孰輕,孰重?
*
殿外,忽有笛聲漸起。如泣如悲,幽然如訴。
魏棄卻似充耳不聞,依舊低著頭,嘴唇翕動,不斷喃喃自語著什麼。手指輕撫著身前棺木。
隻可惜,除了他,除了棺木中躺著的那人,這世上,再沒有第三人能聽清他此刻說的話了。
“起陣!”
以笛音為號,黑甲兵中,猛然傳來一聲高呼。
頃刻之間,刀斧兵外,凡列陣者,手指皆以鐵甲指套包裹,手執金絲、布下地網天羅。
細看去,那金蠶絲較之從前,更加粗數倍不止,本已是吹毛斷發般觸之即見血的天然利刃,此時此刻,蠶絲層層纏繞,縱是鐵甲,亦瞬間便見磨損——
遑論肉體凡胎?
殿中眾臣中,亦不乏“識貨者”,認出那金絲材質,不由屏息凝神,心中暗自咋舌。
“殿下,若您此刻束手就擒,我等萬不敢向您動手,一切尚可轉圜。可,若您執迷不悟……”
黑甲兵首領受命而出,手中高舉佩刀,猛然向那絲網砍去。
金戈之聲,一瞬刺耳難聞!
末了。
卻是那利刃轟然裂作蛛網,眾目睽睽之下,碎片墜地,徒留一地森然寒芒——
“再進一步,當如此刀!”
“……”
“還請殿下三思!”
笛音起伏不定,時強時弱。每有抑挫之時,魏棄發間汗意便深一分。
可他仍是平靜得幾乎瘮人,仿佛聽不到,看不到,察覺不出空氣中凝固的殺意,隻最後俯下身來,臉龐輕貼在冰冷的棺木一瞬。
“他們還想用這法子製我——”他輕聲說。
如“控訴”,如情人間閒話的低語。
話畢,卻又忽的笑起:“他們還想用同樣的法子叫我束手就擒,”魏棄淡淡道,“你說,究竟是他們太天真,抑或我一直以來——太軟弱?謝沉沉,是我太軟弱……”
軟弱到,一退再退,自以為能有轉機;
軟弱到不願再動乾戈,心甘情願任人驅使,到最後,眼睜睜看著妻子橫死榻上,怨氣難紓——
“哈!”起初,那笑不過是輕笑一聲,仿佛忍俊不禁般短促。
他站起身來,笑聲卻逐漸難抑,變成歇斯底裡、令人膽寒的狂亂大笑。
目光望向向橋下一眾嚴陣以待的黑甲衛,捧腹不止:“怎麼,還不動手,是等我自投羅網麼?”
眾人一時不解其意,強自鎮定。
卻見他猛地揮掌——
下意識側身躲避的黑甲衛眾人回過神來,見四周無人倒下,毫發無傷,反倒茫然不已。
再抬頭,卻見蜿蜒的血跡,從那麵色森然的少年兩耳耳孔流出。
他竟是一掌擊向了自己的右耳。
兩耳不住轟鳴震顫過後,世界仿佛陡然之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喧鬨,嘈雜,議論,慌亂之聲,皆被拋諸腦後。
他兩耳仍在流血,卻忽的抽出背上玄鐵長弓,弓拉滿,箭上弦——
“錚”!
這一箭。
射的既不是惶然跌坐在地的黑甲衛首領,亦不是暗處瞬間轉身、背靠牆壁冷汗涔涔的陶朔,而是直向金鑾殿中、毫無阻攔地破空而去。
眾臣仰起頭來。
隻見那箭鏃鑿入匾額之中,箭羽顫顫不已。
主殿上,高懸於天子頭頂的“正大光明”匾,忽的發出一道怪聲,隨即向下歪斜。
頃刻間,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