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相認 “你們打算瞞到幾時?”……(1 / 2)

沉珠 林格啾 18540 字 2024-03-20

半個時辰前。

終究還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沉沉人已走進東院, 即將推門之際,腦海中,忽又閃過魏璟那張燒得通紅的臉。

……家有子侄頑劣,豈一個愁字了得?

她扶額長歎一聲, 當場原路折回。

仗著自己對宮中地形爛熟於心, 很快, 便又抄小路、不遠不近跟上了前方一路狂奔的小少年。

起初還以為他是半夜不睡,要去找魏棄痛哭流涕懺悔一番。不料, 這孩子最後去的竟是息鳳宮。

一牆之隔, 她在門外等得眼皮直打架,卻始終不見魏璟出來, 放心不下,隻好又小心翼翼入內查看情況。

結果, 好死不死,正撞見魏璟被人用木塑敲得頭破血流, 昏死在地。

“……阿璟!”

她當下驚得聲音變調,慌忙幾步奔上前。

大力推開欲再行凶的女人, 沉沉摟住魏璟, 不住輕拍他臉頰,發現怎麼叫都叫不醒人, 一時間心急如焚, 索性直接將人打橫抱起、扭頭就跑。

“娘娘!”

誰知,猝不及防間, 右腿竟又掛上一個死活抱著自己不放的“累贅”——她愣住, 回頭一看,認出腳下抱她不放的人、赫然正是方才砸人的瘋婦,當即嚇得連蹦帶跳、想把人弄開。

頂著滿頭枯亂白發的瘋女人卻似著魔一般, 壓根不顧她掙紮,甚至被踢中幾腳也毫不在意,兩手鐵箍一般緊摟著她。

“娘娘!”

“什麼娘娘……鬆開——”

四周一片漆黑,院中淒清冷寂,目之所及處,唯有月光幽微。

沉沉懷裡抱著一個,腳下拖著一個,艱難地往殿門方向挪去。

“雁還知道錯了……!”

女人哭得渾身發抖,卻仍死死抱著她的腿不放,“雁還錯了,娘娘,雁還背叛娘娘,雁還如今已得了報應,您原諒雁還罷,您帶雁還走罷……”

雁還?娘娘?

這都什麼和什麼?

沉沉聽得頭皮發麻,心道這女子怕是認錯了人——卻更不敢再開腔搭話。既怕被她發現自己不是、惹怒了她,又怕激起了對方的話頭、引得本就瘋魔的愈發瘋癲,隻能努力把自己的右腿往出拔。

正僵持之際。

她不住使力掙脫,右腿卻忽的一輕。

“……?”

沉沉滿臉疑惑地低頭,卻恰對上女人仰麵、癡癡望來的目光。

“娘娘,”女人雙手胡亂擦拭著青春不再的麵龐。與她對望一眼,瞬間,竟似受了莫大委屈般,跪在她跟前哀聲哭道,“娘娘,您是不是認不出雁還了?”

“您看,我是雁還哪,”她哭得幾乎塌了天,滿臉是淚,“我是江家的雁還,您不記得了麼?您還誇過我的名字,您說過,雁還不會永遠被人壓一頭,雁還和您一樣,都是不甘居人下的犟骨頭,您看,雁還如今做到了——”

她膝行幾步、追上轉身欲走的謝沉沉,又拚命舉起手邊那對、早已磨損得麵目全非的彩繪木塑,指著女子裝扮的那個:“這是我呀!娘娘,您看,雁還終究還是做了皇後,大魏的皇後……那些想踩在我頭上的賤人,顧盼,趙為昭,麗姬,一個個都死在了我前頭!她們都輸得一敗塗地!”

“到最後,還是我贏了,”她拽住沉沉的裙擺,嘴裡念念有詞,“天下女子表率,一國之母,雁還做到了……娘娘,我的夫君,您看,他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男子,也是世上唯一配得上雁還的男子,我與他,舉案齊眉,恩愛一世……您看呐。”

沉沉被她拉得步子一頓,滿臉不可置信地轉過頭來,垂首看向跪在腳邊的瘋婦人。

“你……”

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回神。

這座息鳳宮的主人,或者說,這座荒涼宮殿囚禁的罪人,正是眼前的江氏。

記憶中,那位雍容華貴、儀態端方,同樣也不擇手段,令人齒冷的皇後娘娘,原來並沒有效仿昭妃,在魏棄弑父殺兄、逼宮篡位後,選擇自縊殉情。

相反,苟延殘喘至今,生生把自己熬成一個癲狂醜陋的老婦。

滿頭華發,如爛泥一般委頓在“故人”腳邊,仿佛溺水者緊抱浮木,哀求她的一麵垂憐。

可是,故人?

“……我是誰?”沉沉忽的低聲問她。

乾澀的聲音,滿是不確定的語氣。

“您?您是貴妃娘娘啊!”江氏聞言,卻狂喜間抬起頭來。

沾血的雙手緊攥住她衣角,女人幾乎哀求地低語著:“娘娘,您帶雁還走吧……雁還知道錯了!雁還錯了!”

“我以為幫了魏郎,他會看在我的情麵上護您不死,我也以為、我以為曹睿會救下您……可您為什麼,寧可跟那昏君一同敗走赤水,也不願留下?您何必為他做到那般地步?”

“雁還還一直為您守著息鳳宮啊!娘娘,”她說著,竟如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雙手張開、攔在沉沉身前,“雁還知道您不會死,沒人能殺您,所以雁還聽您的話,等您回來……可您去了哪裡?雁還不信您會為那昏君殉情——”

二十七年前,趙、魏大軍兵臨城下。

末帝去信突厥,欲聯合草原大軍回擊叛軍,不想,大軍未至,上京城門已開。

以江氏為首,京中一眾豪族倒戈,與趙魏聯軍裡應外合,瞬息之間,不費一兵一卒、攻陷皇城。

祖氏自知不敵,放火燒宮,屠儘皇室後,攜突厥公主阿史那珠倉皇逃離。

而趙莽為報昔年顧氏之仇,單刀匹馬,千裡追索,花費數年時間,終斬祖氏末帝於劍下。

末帝頭顱,事後被其高懸於上京城牆,受百日風雨侵襲,鳥獸啃食。

又因祖氏皇族,宗室共一百七十三人,皆在城破之日,被末帝召集一處,亂箭射殺,以殉國恥。

自此,延續近二百年的祖氏王朝,徹底分崩離析。

沉沉曾聽魏棄提起過這段往事——

可是,為何江氏如今,卻對著自己喊“貴妃娘娘”?

因為十六娘的這張臉麼?

仿佛在冥冥之中,忽窺得一線天機。

她心中微沉。

有太多話想問,忽然間,鼻尖卻先嗅到幾分不同尋常的氣味。

幾乎已到嘴邊的疑問,立時咽回腹中。她慌忙踮起腳尖,繞過攔在跟前的江氏、向外探頭望去:

一眼掃過,看清廊下不知何時衝天而起的火光,臉色卻頓時大變。

不好!

中套了!

顧不得江氏又抱又拖,哀求她不要離開。沉沉抱緊懷中少年、幾步衝出殿外,卻在靠近回廊的一瞬間,又被撲麵而來的熱浪逼退。

“……!”

沒有衣物遮擋的手背,幾乎立刻燎起一層血泡。空氣中蔓延開皮肉燒焦的熏糊味。她痛得眉頭緊皺,接連退後數步,將懷裡的魏璟牢牢護住。

至此,她終於不得不確信,方才聞到那嗆鼻的猛火油氣味……絕非幻覺。

卻又是誰,膽敢在宮中縱火?

沉沉被濃煙嗆得咳嗽不止,眼見得前路不通,隻好回頭另擇出路,卻不料——這火竟還不止一處。

有火油助燃,東風借力,就在方才江氏拖住她的那片刻功夫,前殿後院,已燒得四下火光滔天。

她懷裡抱著人事不省的魏璟,背後,是時而狂笑不止、時而落淚低語的江氏。

徒留她孤零零的一道影子,立在火海跟前。

“……”

仿佛天意麵前無知掙紮的螻蟻,又或是,明知不可為而偏要為,於是,永遠被命運捉弄到底的愚人——

“魏璟!”

隻是她,在生死麵前,終究還是做不到信命。

“阿璟!魏璟!”

沉沉回過神來,把心一橫,幾個巴掌上臉、愣是生生摑醒了懷中昏迷不醒的少年。

魏璟躺在地上,掙紮著掀開眼皮,隻覺渾身一片燥熱。

四下環顧,頓時被撲麵而來的火光燎得吱哇亂叫,一回頭,卻見“解十六娘”騎在那瘋女人身上,兩手死死卡住女人肩膀。

那模樣,一時間,竟說不清究竟是誰更瘋。

“雁還!”她低聲道,“看著我,咳咳……咳,我……不對,娘娘問你,看著我!”

女人聞言,兩眼發直,果真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臟亂的臉上,竟盈盈幾分動容泣色。

“我……娘娘回來了,要帶你走,帶你出宮,”沉沉說,“你告訴娘娘,我們該往哪裡走?”

“你給娘娘帶路,好不好?”

......

魏咎趕到息鳳宮外時,正見瓊樓玉宇,傾塌於咫尺間。

火光燒在麵前,亦似燒在他眼底。

數百名宮人輪番救火,竟也阻止不了那滔天火光蔓延的趨勢。

斷壁殘垣,滿目瘡痍——整座息鳳宮,幾乎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

“殿下。”顧不離靜靜站在他身後,眉目低斂,右手緊攥住腰側佩劍。

等待著少年無處宣泄的怒火。

也等待著自己失職受責的結局。

然而,魏咎並沒有看他。

隻如癡了一般,看向火光中、被吞沒的殿宇,久久無聲的沉默——

身為太子,不受宣召,夜闖宮門。

前朝風起雲湧。

朝陽初升,消息傳遍之日,便是萬般攻訐,加諸他一人身之時。

雪片般飛來的奏折,堆陳於天子案上。魏棄雙目不可視物,便由陳縉一一讀來聽。

越聽,眉頭卻越發緊蹙。

“太子為何深夜入宮。”他問。

“太子殿下稱……是為救火。”

陳縉低聲回答:“但臣以為,此事或有蹊蹺。”

且不論息鳳宮裡住著的那位廢後,是否值得太子不顧宮規強行深夜闖宮。就算再加上那位、不知何故,也出現在息鳳宮中,至今生死不明的世子殿下——

太子與世子之間,又究竟有幾分值得前者賭上聲譽的情分?

這場火,莫說外頭傳得甚囂塵上,各種陰謀論層出不絕。便是自己,也有幾分說不上來的懷疑。

思及此。

目光落在手中奏折上,停頓片刻。

他到底婉言提醒:“太子殿下雖年幼,然則天生早慧,眼目所及,常超於臣等鄙薄之見,”陳縉道,“臣以為,個中或還有要事隱瞞,無奈,殿下心意已決,隻稱救火。我等縱然有心,事未查明前,亦絕不敢……鬥膽冒犯。”

言下之意。

做太子的打定主意不說,我們這些為人臣子的,沒有您的允許,難道還敢作真逼問不成?

魏棄沉默不語。

下意識抬手,欲揉按眉心——伸出手來,觸及眼前軟底白綾、卻才後知後覺回過神。

習慣緊閉的雙眸睜開。

睜開,亦是一片灰蒙的黑暗:

陸德生曾千叮嚀萬囑咐,他雙眼用藥過後,絕不可見光。

然他昨日關心則亂,去夕曜宮救了那畜生,當夜,雙目果然便疼痛難忍,流血不止。

陸德生前來替他診治,服藥過後,未至子時,他已沉沉睡去。以至昨夜息鳳宮走水之時,他仍昏睡不醒。

一覺醒來。

方知魏咎捅出了天大的簍子。

“現如今,曹睿正領著十餘名老臣,跪守太極殿外,”陳縉道,“他們要求,徹查息鳳宮大火一案,還……世子殿下一個公道。”

魏璟乃昔日大皇子魏晟膝下獨子,論及血統,本就是那群腐儒心中唯一的儲君人選。

留魏璟一命,無異於給魏咎日後即位,留下一個莫大隱患。

是以,這些年來,朝堂明麵安穩,暗裡,卻早以曹睿為首,隱隱生出一派支持魏璟上位的勢力。

“有意思。”

魏棄聞言,卻忽的冷笑一聲:“曹睿人在宮外,如何得知魏璟在息鳳宮中?”

“是……太子殿下放出消息。”

“……”

陳縉從未像此刻這般慶幸,魏棄如今目不能視。

否則,自己臉上的表情……想來掛不住。他扶額長歎:“太子殿下昨夜命人吹響石海哨,一夕之間,驚動宮人無數,爭相救火。”

若僅止於此也就罷了,陳縉想,救火救人,事出有因,尚有挽回餘地。

偏偏,太子公然以重金懸賞,要從火海中搜救之人,卻並非江氏。而是誰都沒有想到、會出現在息鳳宮中的小世子。

消息不脛而走,瞬間傳遍闔宮上下。

可饒是如此,竟都沒能阻住火勢。一場大火,生生燒了整夜。

直將息鳳宮燒成一片廢墟,太子仍不死心,非要將廢墟再掘地三尺——

“挖出兩捧灰來昭告天下,他才滿意?”魏棄道。

陳縉聽出那話中寒意,頓時頗有眼色地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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