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隻見過一次,還隔著壯觀的人山人海,切斯特稍作回憶立即認出對方。
“萊維大人,請寬恕我的冒犯。”他單膝下跪,垂首行禮。
“快起來,我和您沒什麼不同。不,應該換我向您行禮了。”萊維連忙擺手,讚歎時的敬意發自內心,“我經常聽我朋友艾瑞克提起您。他說您最初不起眼,結果一試才知道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值得重視的好對手。”
艾瑞克·蘭伯特。
這名字切斯特並不陌生。
使徒除戰鬥技巧外,還需額外學習咒言的應用。
而十五到十八歲的三年裡,他被安排到蘭伯特家族,充當最小少爺的陪讀。
大抵是為與洛倫佐交好,那家人待他算客氣,允許他接觸蘭伯特家獨有的火炎之術。
依咒言掌控單個自然元素,遠比實現其他的簡單。他們的研究經百年積澱,由直係血脈完善,順利演化出全新方法——以指定符號代替冗長語段。既省時省力,也能巧妙避免無法出言而失效的弱點。
在此期間,蘭伯特家的長子艾瑞克負責一對一指導他。
“是閣下他謬讚了。我這愚鈍門外漢遲遲不開竅,有愧蘭伯特一家的栽培。”
“不,您自謙過頭了……”
一來一回對話,萊維不著痕跡瞟過切斯特身後。
他能感覺到,那副麵具下的眼睛正看著他。
凝望不會引人生厭,相反,萌發一種似曾相識的滋味。
就好像對方曾就這樣默默注視他,淡過水中倒影,似光無處不在。
萊維沒由來的退縮,率先移開視線。片刻後他輕咬下唇,逼迫自己說道。
“所以,兩位意下如何。”
他聽出了自己的緊張,亦在那一聲輕笑後心若擂鼓。
“既是萊維閣下的好意,我感激不儘。恭敬,不如從命。”
謝天謝地。
萊維·拉法葉突然忘記流利口才,笨拙微笑,暗自慶幸。
幸好現在他不會心臟稍微跳快點就渾身疼。
幸好,對方答應他實際有些越界的請求。
他多想大步走去,問對方是否記得一片淺紫雲流,滿天爛漫花海,以及與另一個羸弱之人共築的夢境。
就這點上,他對切斯特羨慕極了。
垂眸掩飾惆悵,萊維再轉頭用眼神授意。
吉恩取出一支短哨,吹氣沒有發出聲響,不過數分鐘後,一輛無人駕駛的馬車出現林道儘頭,停於四人麵前。
從廣場到旅店,再到白牆老屋分彆,霞光降臨之際,萊維始終沒能說出心底的話。
太唐突了。他靠著車窗想,連連歎氣。
看這副罕見模樣,吉恩欣慰也擔憂,思量一番體貼地提醒。
“萊維大人,您今天忘去取書了。”
“啊……是哦。”萊維輕拽鬢邊銀發,麵露煩惱,“我完全忘記了。”
知道此煩惱絕非為書,吉恩又道。
“我看伍德先生也是喜歡閱讀的人,他剛才不還說最近想多走走,邊熟悉環境邊找合適表演的地方麼。要不,明早我們登門拜訪一趟?幸運的話能同路呢。”
就是希望那橫行霸道的代名詞——賽倫斯彆在。吉恩暗地裡想。
除了好,萊維想不出更多答複。他最後闔眼品味車輪滾滾,座椅輕晃,恍若漫步雲端的感覺勾起欣然笑意。
對方現在在做什麼呢?
分彆不過數分鐘,他已開始掛念。甚至一直想到深夜,躺進冰涼被窩時。
沉沉睡去的前一秒,他還懷揣期待。
如果晚上他做夢的話,會不會又能在另一處見麵呢?
遺憾萊維·拉法葉的希望注定落空。
因為這夜,擇明與切斯特促膝長談。
他如實告知阿爾菲帶走他們後的生活,描繪對方怎樣治療賽倫斯的頑疾,傳授他們畢生所學。
“相比賽倫斯,我真的隻是沾他的光,搭邊而已。”他不忘調侃自嘲道。
等送走切斯特時,方圓百裡的房屋已無燈光,獨剩幾盞街燈燃著半死不活的焰火。
遠眺深沉天幕,擇明並未躺回床上,到呼呼大睡的賽倫斯身邊。
他披上遮風袍潛進黑夜。
沒有月光星輝的夜晚,隻身走向暗巷,他踏進一片陰影便像跌入異世界。
他憑記憶尋到當年那片森林,卻見滿地木樁和幾棟建成的院落。
而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立著塊殘損石碑。
小心抹去灰塵苔蘚,擇明撫摸刻痕,念出碑上姓名。
“範·奧爾登。”
這是那獨眼獵魔人的名字。
死於十二年前。
屬於流民且拒絕接受贈予的房屋,獵魔人居無定所,更無任何親朋好友,工會將他原地下葬,回歸塵土。
【Z:您的選擇是對的,主人。如果再晚來一步,他的屍骨就要挪走了】
“是的,Z。”
他含笑退開半步。
“那麼事不宜遲,讓我們來確認那天,獵魔人先生範·奧爾登發生了什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