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1 / 2)

“我想過很多辦法, 最終發現,我什麼都做不了。”

在辦公室裡冰冷強悍的康英,此時肩膀微耷, 眼睛望著教室裡興奮的孩子們:“幫不了所有人, 隻能把還有希望的人帶出來。”

“也許我可以想辦法。”安夏說。

康英轉頭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起來:“你?你能做什麼?”

“不知道, 儘力一試。”

安夏向康英了解到她已經做過了哪些,具體是怎麼做的, 反饋是什麼, 以避免類似的操作。

康英對這個村子確實儘力了。

從工廠設備的角度尋找解決方法, 提高勞動保護。

被拒絕,因為這樣的話,廠子會增加一大筆開支。

從工人操作的角度尋找解決方法。

從實際操作的結果來看,也不行。

再厚的防護服, 也穿著不舒服, 這裡從礦點到廠裡有一段路不能走車,隻能人背, 夏天乾這活,一會兒就熱了, 許多人就脫光了上衣, 背著含有砷的礦石。

礦石裡的砷不會讓他們馬上死去, 但會從皮膚瘙癢開始,慢慢滲入肌理。

……

話說多了, 康英對安夏的態度也慢慢變成了朋友間的親昵:“我找人統計過生病對勞動力的影響,如果能保證工人的身體健康, 可以提高勞動效率。結果他們卻說……”

安夏接話:“……三條腿的豬找不到, 兩條腿的人還找不到?他們不乾, 有的是人乾。”

康英一愣,繼而露出無奈的笑容:“居然跟他們說的一模一樣。”

那可不麼……這套話術在想辦法催生三胎,據說人口紅利已經暴跌的時代都好用,何況如今才是執行嚴格計劃生育的第十二年。

“他們還說了很多,說這是發展中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康英冷笑一聲。

安夏知道,拿彆人的性命,彆的地區發展說事,是沒用的。

她曾有一個80後的本省朋友,對她說了許多神奇的操作,比如身份證上的年齡,想寫什麼時候出生,隻要跟窗口的人打個招呼就行了。

比如,那個朋友所在的小城市,一朝登上某企鵝的彈窗新聞,是因為市裡五百多人同時落馬,從上到下,一擼到底。

所以,安夏對汙染的嚴重程度感到震驚,對康英遭遇到的事情沒有感到特彆不可思議。

安夏想到一些辦法,與康英商量。

如果在證監會乾活的兩個公司的人看見這一幕,一定會驚掉下巴,幾天前,她們還互相懟,不給麵子,現在竟然同仇敵愾了。

第二天,安夏與王誌飛離開學校,各自回到工作崗位。

不出所料,王誌飛的稿子被壓了。

儘管是兩個不同的省,不過隻要努力,跨省也不是難事。

主編說了許多套話,重點就一句:你不要影響經濟發展的大局,礦關了,礦區裡的人都到你家吃飯?

王誌飛想再努力爭取爭取,也沒有用,主編眯著眼睛看著他:“你是我們社裡很有前途的年輕人,以後做事,要學著圓滑一點,不然你一輩子就隻能跑新聞,永遠也升不上去。”

“如果升上去就是這種結果,那我還不如不升!”王誌飛沒憋住火。

頭發花白的主編慢條斯理摘下眼鏡,擦了擦:“升不上去,就永遠也不能改變你想要改變的一切,小人物的聲音再大,也不會被聽見。”

環境保護法在三年前已經實施,治理小鶴村有法可依,隻是無人去管,經濟發展當頭,不止是小鶴村,甚至可以說整個市的GDP都是這個雄黃礦撐起來的。

在紫金論壇上悄然出現了一些文章,或是鬼故

事開頭,或是日本森永奶粉投毒事件開頭,還有用水滸傳裡的潘金蓮投毒事件開頭……來介紹砷中毒。

最後總能一腳拐到小鶴村的事情上,說就在國內有一個村子,他們從小到大在有砷的河水裡洗澡、取水,就連吹的風裡都有砷。

配的圖是王誌飛拍到的砷中毒患者的患處。

不僅僅是紫金論壇,其他網絡論壇、聊天室和鴻雁群裡,都在不停的傳遞。

現在有不少媒體記者都在論壇待著,尋找有新聞價值的事情,做為報道的選題。

在各大論壇上傳了幾天,但是沒有一家媒體表示想要聯絡發貼人,詢問詳細情況。

最後還是薛露找到了一位已經身在央視的朋友的朋友,他們頻道打算推出一個新欄目,直擊各種社會上的頑疾痼病,正好在挑選題。

環保與經濟,如何選擇?

這個話題足夠重磅。

也很危險,小鶴村隻是兩難選擇的一個縮影,全國還有那麼多,總不能都一刀切了。

新聞組在猶豫,雄黃礦本礦,還有產業鏈上下遊都著急了。

要是雄黃礦的事情鬨大,真把礦給停掉,他們的原材料供應受到影響,還怎麼賺錢。

安夏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家化肥農藥廠的老板錢進。

“中國貨”開業的時候,銷售經理跟他一聊,他立馬就決定加入平台,算是前期最支持的鐵杆之一。

他們家的供貨和客服從來沒有出過問題。

哪怕現在他們的生意已經足夠大了,也依舊保持著與紫金的良好關係,後麵安夏做的幾次春季助農促銷活動,他們公司都積極參加。

“安總,你們那個論壇上的貼子,太危言聳聽了,哪有這麼嚴重,都是謠言,還是快刪掉吧,免得惹麻煩。”

“這個嘛,現在還沒有明確的說法是造謠,一下子把這麼多貼子刪了,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錢進急了,“就由著一幫不明真相的人被誤導?”

安夏:“放心,這事放放就過去了,不會有人在意的。你想想,那個村子才幾個人,又不是什麼特彆發達地區。現在您要說它是造謠,能有幾個人跑過去看?要是突然刪了,那可不得了,這不更引人好奇麼?”

錢老板似乎還沒明白安夏的意思。

安夏的語氣變得十分神秘:“您想,要是昨天你還看見的文章,今天突然沒了,你是不是要懷疑它肯定是真的?要是文章裡某些詞變成了框框,或者是星號,被平白抹掉,你是不是更好奇了?”

錢老板認真想了一想,好像是這個道理。

“與其讓人不斷的好奇,然後深入探究,不如就讓它留著,反正現在上網的才幾個人,隻要新聞聯播沒放,中小學課本裡沒寫,看過也就看過了,誰還認真關心一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過幾天,再有個什麼大明星偷稅漏稅,又引進了一個什麼譯製片,誰還記得這事。”

“那照你的意思,刪,還不如不刪?”

“肯定的啊,刪了不是給人強化記憶嗎?”

錢老板被安夏忽悠過去了,但不是人人都這麼好騙。

另一個部門過來施壓。

“如此惡意詆毀,你們公司所有的業務都彆在我們這邊做了,不歡迎你們公司。”

識時務者為俊傑,知進退者為高人。

安夏麻溜地讓管理員把論壇上的都刪了,轉戰聊天室和鴻雁群。

《記者冒死臥底,竟被刪除》

《快看,馬上刪,驚天大秘密,毒山毒水毒人》

《鞭炮響嗎?用人命做的!》

……

震驚體雖土,但有效。

大家愛看也愛轉,雖然

上不了主流紙媒,但是紙媒哪有都市傳說跑得快。

除了央視之外,還有幾家調查記者前往小鶴村,其中包括王誌飛。

他們在那裡遇到了當地客氣的阻攔,以“不要影響正常的生產生活”為由,讓他們坐著大客車,在村子裡轉了一圈。

車窗外的村民看起來身體健康,精神很好,與傳聞中的完全不一樣。

車子開到村委會才停下,村委會裡也都是精神非常好,身體非常健康的人。

他們接受記者的采訪時,麵帶笑容,充滿了對現在生活的滿意。

“對,收入特彆高!九百多呢。”

“勞動保護非常到位,廠裡對我們非常照顧。”

“哪個礦不辛苦呢,煤礦也辛苦啊,他們還會爆炸,我們不會……”

“我的口音?哦,我是外地來的,你不知道,這裡的收入實在太高了,我好不容易才想辦法調來的,就這,還不是正式工呢。”

……

放眼望去,歌舞升平,歲月靜好。

村委會旁邊的幾個小商店,什麼好東西都有,甚至還有上網服務中心。

村支書痛心疾首:“外界的一些風言風語,我們也都從計算機上了解到了,但是沒有辦法啊,我們忙於生產生活,哪有這個閒功夫坐在計算機前敲鍵盤呢?希望那些說我們不好的人,多把心思放在工作學習上,不要總是想傳這些捕風捉影的東西。”

有記者提出想去看工廠,村支書馬上表示同意:“可以呀,但是今天隻有一個廠上班,其他的廠剛好放假。”

有一個記者問:“你們工廠不是輪休嗎?一起放?”

大多數化工類的工廠都是7*24小時倒班製,保證有人在,不然用來煉礦的爐子怎麼辦?

跟家裡的煤爐不一樣,滅了隨便就能點起火來。

村支書哈哈一笑:“輪休不好,這邊的人,基本上全家,還有朋友,都在廠子裡上班。要是輪休的話,你休息了,你的家裡人,你的朋友,都在上班,那多沒意思。所以,我們都是統一放的。煉礦的爐子不停,我們有獨門密訣。不過,那個就不能帶你們看了。”

這個意思,就是看無人的廠房也沒戲。

記者們被帶去的廠子很小,每個工人都穿得嚴嚴實實,一根頭發絲都沒露出來。

在熊熊爐火裡燒著許多石頭樣的東西。

廠負責人向記者們介紹:“這裡就是我們的冶煉工廠,火裡的就是雄黃,燒出來的白色粉末,就是砒霜。”

值班室的桌上放著交接班的本子,本子非常乾淨,像新買的一樣。

王誌飛信手翻了翻,一個多月的記錄,每一頁的筆跡和墨水都非常統一,剛開始字跡還挺端正,到中間就開始潦草。

看得出來,這個寫字的人一定很著急下班。

“天色不早了,我們村委食堂已經準備好了便飯,大家來嘗嘗我們的特色?都是自家養的雞鴨豬,還有自家種的水稻。”

說到水稻,王誌飛向著上次他看到的那片長滿枯白草葉的山坡草地看了一眼,竟然一片蒼翠,就好像上次他誤入了鬼域,並非現實世界一般。

記者們紛紛搖頭,表示還要去采訪一下五十裡外的那個愛心學校。

村支書還想挽留,王誌飛壓低聲音:“任務,是任務。康總邀請我們一定要去看看。”

“哦~~~哦哦哦哦!!!”村支書恍然大悟。

懂!收了企業的錢,去宣傳宣傳企業掏錢做的愛心事業。

很合理!

學校就完全不需要村裡的人陪同管理了,康英投資建的校舍和配套設施,加上安夏送去的智能機器人,村支書認為,就算是北上廣深的學校,也比不過他們

隨便拍、隨便錄、隨便問。

那些小孩兒,吃得好、穿得好,能說出什麼壞話來。

隻要把這些人送出門,就萬事大吉了。

村支書心情非常好,滿麵堆笑與記者們告彆。

調查記者們對學校裡的老師和學生們確實進行了一些調查,老師不肯說村子裡的事,就說自己不在礦上工作,不清楚。

孩子們就知道傻樂,熱情地帶記者去看教育型智能機器人。

一位記者感歎:“先進啊!這學校比我兒子的學校都好,居然能上網!”

天黑了,從這裡出去的路很不好走,王誌飛對大家說:“在這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再走,安全。”

生活老師把倉庫鑰匙給他,王誌飛帶著記者們熟門熟路找到放被子的地方:“來來來,自己套被子鋪床。”

“來過了就是不一樣。”一位記者說。

“哈哈哈,那當然。”

·

·

深夜,王誌飛和央視記者喬正換了身衣服,揣著無人機和無線攝像頭,從車廂後取出自行車,準備悄悄向小鶴村進發。

在黑暗之中,他發現了另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小身影,從學生宿舍裡跑出來,也是向著小鶴村進發。

那孩子走得很快,不過兩條腿始終跑不過兩個輪子。

王誌飛騎車追上去,擋在他麵前,拿著電筒對這孩子臉上一照:“小勇?你不睡覺,往哪兒跑?”

小勇的媽媽,就是雙手潰爛到隻剩下手掌的女人。

他的雙胞胎哥哥大勇留在家裡照顧她,沒有來。

“我要回家!”小勇理直氣壯。

“你回家了,明天的課怎麼辦?”

“哥哥上!”

王誌飛拍拍自行車後座:“上來,我帶你。”

兩輛自行車悄無聲息地進了村,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工廠裡燈火通明,聽聲音,裡麵在忙著大生產。

白天一天沒開工,晚上就得補回來。

王誌飛和喬正把小勇送到家門口,把他放下,就要走。

小勇對他說:“叔叔,你們要去哪裡?”

“叔叔要去采訪一下工廠裡的叔叔。”

“你進不去的。”小勇說,“管得很嚴。”

小勇招呼王誌飛和喬正先到自己家。

他的哥哥大勇顯然有些驚訝:“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王叔叔送我來的。他想調查廠,咱們能幫他進去嗎?”

大勇一臉不屑地看著王誌飛:“你就算調查了又能怎麼樣,上次調查完了,結果呢。”

“還沒有用完所有的辦法,就要努力去試試。”王誌飛說。

喬正覺得王誌飛有點傻,跟十歲的孩子解釋這麼多乾什麼,他懂嗎?

一邊的小勇從身上把小書包拿下來,把裡麵的課本掏出來,一副準備上課的模樣。

王誌飛問道:“你們兄弟倆輪流去上課?”

“嗯,每周輪換一次。不然他不肯去。”大勇看著弟弟。

輪流照顧媽媽,輪流去上課,周六晚上回來,抓緊時間給留在家裡的那個答疑。

難怪小勇在學校裡成績最差,數學經常考個位數……每周聽課聽一半,剩下的全靠自己領悟。

大勇忽然問:“你們要拍什麼?是要拍廠裡到底怎麼工作的嗎?上次你走了以後,忽然就管得很嚴。像你們倆這樣的外人,根本進不去。”

“嗬,你懂得很多嘛。”喬正笑道。

大勇嚴肅地對他說:“不要以為我沒滿十八歲,就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人是到十八歲的時候,一夜之間從不懂到什麼都懂的。

“嗬!”喬正驚歎一聲。

這孩子,思路很清晰。

大勇說:“我可以幫你們拍。”

“你?”喬正與王誌飛對看一眼。

“對。”

“不行。”

向未成年人打聽事,跟讓未成年人做事不一樣,大勇再怎麼說也是個孩子,他過得再辛苦,家裡的生計也沒有完全斷絕,都由礦上供著。

兩人不想讓這個孩子摻合其中,斷然拒絕。

大勇說:“等你們兩個人拍,連門都拍不到,什麼時候才能讓這個鬼礦關門!”

“你想讓礦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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