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夏對這個結局一點都不意外, 在互聯網層麵,她見過無數次“因法律法規不予顯示”“話題違規”……
就算以“象牙塔”“純潔”“單純”為主印象的某些學校,也有傳說中的“保研路”, 就是那種沒什麼人走,比較偏的小路,如果晚上有女生抄近路從那裡走,就很容易發生意外,然後學校為了封女生的嘴,就把這個女生保研。
安夏的網文啟蒙《冤鬼路》的作者在文後記裡就寫明了她就是對學校的某些做法不滿,而寫了這個故事。
學術界沒有想像的那麼乾淨, 中外皆是。
英國女王曾立場鮮明的替一位導師站台,支持他搶走手下研究員的成果,全英媒體噤聲。
隻因為那個成果非常重要, 如果暴出搶科研成果的醜聞, 對英國來說非常不利。
何況此事涉及數十個部門, 上億的資金,更是如此。
安夏通過自己的手段, 弄到幾份中芯一號的相關文件和數據說明。
都是在研發過程中留下的痕跡。
安夏一向自嘲不懂技術,但是,這一回,就算她不懂技術, 也發現了嚴重的不對勁。
在每一份相關的報告裡,全部的數據都顯示中芯一號應該是208腳的大芯片。
但是陳教授在展示會上出示的卻是小芯片, 144腳的小芯片。
這都不是技術的事情了,這是隻要眼睛沒有瞎的人,掃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這些文件雖然不是安夏應該能得到的,但它是實實在在提供給評審會的真實材料。
芯片本身也是當著眾多媒體的麵, 向全國觀眾公布的。
這種仿若“哦係東北黑澀會,你滴蛾子在哦滴手上”的水平……
安夏冷笑一聲:“嗬,這哪是陳教授展示了他的芯片,這根本就是趙中車府令往胡亥的朝堂上牽來了一頭鹿。”
朝堂上下皆稱其為馬,為什麼?是無人認識鹿嗎?
真是……什麼花樣都在春秋戰國的時候都玩遍了,連象樣的迭代更新都沒有,但是架不住它好用。
此時,國內其他幾大論壇上已經出現了各位好事者的轉發、討論,不僅是中國的論壇,還有人把這事翻譯成英文發到海外論壇上去了,並附帶有中文原文的截圖。
如果不是因為此時上網的人不多,很多人還沒有養成滿世界搜資料的習慣,紫金論壇這次的“把關不嚴罪”隻怕還要更上一層樓,“給外國人遞刀子”的罪名是跑不了。
不管怎麼樣,隻要留下蛛絲馬跡就好,以後總有機會找到真相,總比某位司機去倉庫把捐贈的口罩拖去送到領導家,六小時之後這事就無聲無息的要強。
刪貼的動作是安夏直接命令一個小版主刪的,安夏也存了一點私心,不想用最高權限徹底將其粉碎,真的成了時間灰塵下的一粒砂。
當時信勇健不在,等他回來之後,對安夏的命令非常不滿。
他說:“發的這個內容,即不暴力又不血腥也不色情,貼子內容我看了,非常詳細,連怎麼從美國買來的芯片,走的哪條渠道,找的裝修民工姓什麼叫什麼都有,怎麼就是造謠了?哪有造謠的邏輯鏈這麼詳細?”
安夏指尖隨意地撥弄著桌上的牛頓球,這種五個相同質量的懸空球隻要給一個初始力,就會互相撞來撞去,五個小球不斷擺動,仿佛可以一直永動不止。
“你看,第五個球,它動了,它為什麼動?”安夏平靜地問。
信勇健覺得安夏很莫名其妙,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能量守恒定律,撞擊之後產生的波的傳遞。”
“是誰給了第一個力?是球自己嗎?”
當然不是,是安夏的手,是超脫於牛頓球這個框架的存在。
“現在硬頂的話,不過是毀了這架牛頓球,隻要手還在,第二架、第三架……會永遠存在。要下手,就得狠一點,至少讓他們幾十年,至少……幾年,不敢再造一架出來。”
信勇健無言,他明白安夏說的,而且他也和安夏一樣,隻是有懷疑,卻沒有證據。
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陳教授造假。
“我覺得你的眼神很危險,”安夏忽然說,她微笑著問道:“你不會是想半夜跑去翻人家實驗室的牆吧?”
信勇健大驚,他還真有這個想法,潛入陳教授的實驗室,弄來裡麵的源代碼看看。
安夏看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中了,算了,不丟人,過幾十年的高端商戰裡還會出現董事長親自跑去翻競爭對手工廠的牆呢……
“他靠這個撈了很多錢,不會隨便把源代碼就敞著放在電腦的桌麵。如果你被抓住,這事就更說不清了。”安夏鄭重對信勇健說,“你代表的是紫金公司,而不是信勇健這個人。不過,也不是沒有操作空間……”
此時,紫金論壇上原本的網友、從其他論壇上看到消息趕來圍觀的網友,正在論壇上跳腳罵人,說憑什麼把那個貼子刪了。
忽然,貼子又恢複了,最後還多了一行總版主“勇健毅行”的話:我相信正義永遠存在,我相信真相永遠不會被湮沒。隻要我在一天,我就會保住這個貼子。
挺中二的一句話,但是在這種時候很激動人心。
然後貼子又沒了。
來來回回,刪除恢複如此三次。
第一次恢複的時候,已經有無數機智的人截圖留念,然後通過鴻雁、軟盤、電子郵件傳得到處都是。
第三次刪除之後,就再也沒有恢複。
隻有一個新注冊的號“鮮花廣場的火焰”,發了一個告彆貼,內容很簡單,隻有兩句話:“理想者終將死於理想的火焰,在真理麵前,我半步也不會退讓!朋友們,永彆了,請各自珍重,我想念你們。”
鮮花廣場,是燒死布魯諾的羅馬鮮花廣場。
那個告彆貼沒有任何明確的指向性,於是沒有被刪掉。
一瞬間,網友們的腦洞大開,有說是那個恢複貼子的總版主被開除了,也有說他進局子了,還有的更牛逼……說他已經被暗殺了。
死法有:車禍、槍殺、被綁了塞進水泥桶裡沉海,後經彆人提醒,發現太遠,改成沉江。
“你看,是不是?”安夏看著坐在她對麵的信勇健說。
信勇健剛才在這個辦公室裡,親耳聽著安夏接起來自有關部門的第二個電話。
那個電話裡的語氣十分炸裂,要求安夏親自去一趟,交待清楚是怎麼回事,否則馬上就吊銷紫金論壇的經營執照。
信勇健緊握著拳頭:“安總,我去吧,這事是因我而起,不應該讓你替我受過。”
“人家叫的是我,你去湊什麼熱鬨。”安夏擺擺手。
到了地方,出來談話的人板著臉,已經算看在紫金科技的諸多貢獻上保持良好的態度了。
開口就是:
“你知道你們公司這個行為是非常嚴重的嗎?”
“你們這是暴力對抗監管!”
安夏拿出上學時候對待班主任的態度,態度恭敬,連連點頭,仔細聽教訓,不過聽來聽去,她發現此人的重點不是紫金論壇在造謠,而是“我讓你刪貼了,你還敢恢複?而且還恢複來恢複去?”
這已經不是陰奉陽違,而是明刀明槍的對著乾,屬於是太不給他們麵子。
“現在,我正式向你通報處理結果,你們公司的那個紫金論壇,關停一個月,好好整頓,好好學習一下我國的新聞出版相關的條例,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安夏忙說:“一個月太長啦,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安夏態度非常好,再三保證她第一次接到通知就已經刪貼了,後麵的三恢複三刪除,完全是臨時工的個人行為,現在臨時工已經辭退了。
對麵的人嚴厲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他漫不經心地搓著手指:“嗯,你看看你們,要是早是這樣的端正態度,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非要搞成這樣,你看看……不要因為你們公司賺錢賺得多了,就罔顧國法,無法無天……這個決定,也不是我一個人定的……”
說著,他又搓了搓手指,繼續說:“涉及到方方麵麵……原則上來說,是不好改的……”
他的語氣和動作,讓安夏一下子想到曾經聽朋友說過的一些事情。
頓時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
她笑著說了幾句客氣話,但是對於他的暗示,即沒馬上答應,也沒有馬上拒絕,就回去了。
那人沒有得到肯定的回複,臉色又陰沉下來,他高傲地抬著下巴,叫安夏明天再過來簽一個什麼承諾書,安夏也答應了。
回公司之後,安夏又把信勇健叫來,把對論壇的處罰告知給他。
“這件事,我應該負全責,我這就走。”信勇健十分內疚,把工牌摘下來。
安夏伸出手指,將他的工牌推回到他的麵前,仰頭看著他:“那可不行,你走了,誰給我乾活,我這茶也喝了,處罰也接了,事都完了,你辭職能怎麼樣?能讓論壇馬上開嗎?”
信勇健被調離紫金論壇項目組,被暫時安放到紫農公司。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確實離開了公司。至少從人事檔案上看,公司已無此人。
這也是有樣學樣,確實也好用,沒有人會真的關心一個小人物上哪兒去了。
把信勇健的事情擺平之後,安夏找到自己的路子,提出紫金論壇是外國人認識中國的一條途徑,要是這個重要途徑關了,外國人還以為國內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了呢,這很不利於世界上其他國家與國內企業的往來,畢竟誰也不想要與一個動蕩的國家合作。
這個理由顯然是個胡扯的理由。
目的隻是委婉地通知:我不想關論壇。
對麵對安夏的理由表示讚同。
第二天,安夏如約去簽那個什麼承諾書。
昨天還冷著臉的男人,今天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臉上笑的那叫一個燦爛,對安夏說:“經研究討論,關一個月,確實時間太久了。
何況你們已經把誤操作的員工開除了,沒有必要處罰這麼嚴重。所以,處罰就算了,改成口頭警告一次。下次可彆這樣了啊……”
安夏心裡覺得好笑,契訶夫的《變色龍》永不過時。
這麼溫柔的口頭警告嗎?她考試沒考好的時候,她媽都不會這麼客氣。
臉上卻還擺出一副“是是是”的態度。
雙方都特彆特彆的客氣,場麵異常和諧。
這個男人甚至還要留她吃飯。
安夏就像過年拒絕親戚壓歲錢一樣連連推辭。
最後,安夏臨走的時候,這個男人對她說:“下回見到鄭局,幫我給他老人家帶個好。”
“沒問題,沒問題。”安夏笑容可掬。
王嬌嬌是陪安夏一起去的,安夏進去的時候,她在外麵等著,辦公室的門開著的時候,正好聽見兩人互相說客氣話。
回到車上,王嬌嬌不忿:“對他這種人還這麼客氣。”
“走這種路子就是這樣啦,要是很橫的喊出我爸是誰誰,這事反而辦不成,不管背後是誰,都是臉上笑嘻嘻,讓對方自己掂量掂量……唉,好煩……”安夏伸手揉著眉心,她就是嫌這種破事太麻煩,才從來沒想過要考公,誰知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好在是解決了。
本來“中芯一號”的事情隻有一些熱愛上網衝浪的年輕人才知道,也就當個八卦樂子看,經過紫金論壇這麼來來回回的騷操作,特彆是最後那一篇如同絕筆信一般的貼子,效果拉滿,吸引了廣大傳統媒體的注意。
此時距離春節隻有半個月,全中國都進入了一種“有什麼事過完年再說”的氛圍。
媒體上的報道一麵倒的都是人民群眾如何如何的采購年貨,如何如何的歡度春節,甚至還罕見的拿出大篇幅來吹發達城市居民吃上了來自智利的空運大櫻桃。
順便還用力誇了一通“中國貨”的跨國冷鏈物流是如何如何的牛逼。
讓人幾乎以為紫金科技如此有錢,包下了國內各大紙媒,為它做軟廣。
隻有安夏知道,這隻不過是對方給她的一個示好:“彆再折騰了,你掙你的錢,我掙我的錢,互不乾涉。”
如果示好不接受,下一步就是要開槍了。
安夏倒也沒那麼著急跟他兵戎相見,主要還是因為沒有證據。
小不忍,亂大謀,未知底蘊,發作何用。
她能同意信勇健的三刪三複,不是因為她也和信勇健一樣,憑著一腔血勇,而是因為她知道這事必須鬨得足夠花哨,才能吸引更多的人,也許,其中就有能不受任何乾擾,對此事一追到底的人。
中午,安夏親赴計算機行業協會的年底團拜會,在團拜會上,她看到了意氣風發的陳教授,他像明星似的,被眾人簇擁在中間,每個看著他的人都是滿臉笑容,嘴裡說的都是好話,其中不乏希望他能幫著提攜提攜。
紫金論壇造了“中芯一號”的謠,安夏被有關部門約談的事情,已經是行業皆知。
湊在陳教授身邊的人是絕對不會跟安夏再說一句話,免得顯得立場有問題。
所謂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與紫金科技有著高度利益綁定的幾個公司老總過來向安夏敬酒,與她寒暄。
圍著陳教授的人主要是研發向的單位。
圍著安夏的人主要是直麵消費者的單位。
偌大的宴會廳裡,仿佛形成了明顯的楚河漢界,以陳教授和安夏為中心,形成了兩大團利益群體。
就連端酒上菜的服務人員,從中間走過的時候,都要加快腳步,免得被兩邊銳利的眼神割傷。
不知說到了什麼,陳教授那一方的人全部轉頭向安夏這邊望過來。
安夏這邊的人也安靜下來,一起向對麵望去。
陳教授緩緩站起身,臉上帶著笑容,手中端著一杯白酒,向安夏走來。
陳教授彬彬有禮:“安總,幸會幸會。”
安夏滿臉堆笑:“陳教授,好久不見。”
陳教授:“安總最近可好?”
安夏:“沒什麼,工作都有手下人處理了,我正想著乾點什麼副業,不要太閒著。”
“有人做事是很好,不像我,很多事情得親自做,我們實驗室裡有不少年輕小夥子,做事嘛,是認真的,不過血氣方剛,有時候難免糊塗,還是需要穩重一點的人來指引他們。”
陳教授的弦外之音已經明顯到不能再明顯了。
安夏笑著回應:“是啊,年輕人,總得給他們一些機會去闖闖去看看,不血氣方剛,還叫什麼年輕人呢?”
此時陳教授也不過二十多歲,兩個二十五六的老板,以一種老氣橫秋的口吻說著“年輕人”,站在一旁的其他IT業老板也都很年輕,這個畫麵說不出的詭異。
仿佛一群老不死的吸血鬼在說話。
“哈哈哈,是啊,不過給衝動的人收拾殘局,也很頭疼啊。”
“那是自然,如果一開始就沒有局,就不用收拾殘局了,最討厭的還是設局的人,您說是嗎?”
兩人的眼神交錯,如果目光有實質,此時現場一定是霹靂火花帶閃電,比一千個廣島原子彈還明亮。
偏偏雙方的臉上還帶著謙和的笑容,在商業禮儀上,兩人都做得非常完美,無可指摘。
“哈哈哈,安總真是快人快語。賺錢嘛,就是要和和氣氣,和氣生財嘛,還有就是要專注自身,要是一雙眼睛紅通通地像小兔子似的,看誰都不順眼,生意也沒法做了。”
“可不是,做生意也能見人品。”安夏漫不經心地晃著手裡的紅酒。
“祝安總明年財源廣進,大展鴻圖。”陳教授主動伸出了酒杯。
在這次的事件中,陳教授是“被造謠”的可憐受害者,安夏是被判定刪帖的那一方,按理說,應該由她主動示好,伸出酒杯,向陳教授賠禮道歉。
但是安夏的態度卻似乎一直當這件事不存在,彆說賠禮道歉了,就連一句客氣話,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現在居然還是陳教授伸出的酒杯。
伸出酒杯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碰杯時的杯口高低,身份低的人,或者說謙虛的人,在碰杯的時候,會主動把自己的酒杯放得比對方矮一點。
還有,喝酒的時候是不是喝乾,我乾杯你隨意,也是一種謙虛客氣的態度。
酒桌文化就是這麼微妙。
安夏舉起杯,與他碰了碰杯,杯口平齊。
她喝了一小口,似乎連嘴唇都沒有完全沾濕,就放下:“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太舒服,失禮了。”
“聽說貴公司的一位總工程前陣子剛進過醫院,事業固然重要,身體也很重要。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
“謝謝提醒,我會的。陳教授也一樣,最近又申請了這麼多新的項目,真是日理萬機啊……”
兩人的互相問候裡夾槍帶棒,主辦方是一位處世圓滑的老大哥,眼看著兩人的陰陽怪氣讓整個宴會廳隻有他倆的聲音,其他人噤若寒蟬,一聲不敢出。
氣氛太怪了!
他勇敢地站在兩人中間,舉起杯:“明年,咱們行業一定會蒸蒸日上,讓我們舉起杯,為更好的明天乾杯!”
在這位老大哥的努力下,大家一起舉杯,後台負責音響的人再放一點喜慶的曲子,終於把剛才那個怪異的場景混了過去。
出席團拜會的人不止行業內部的公司,還有主管部門的代表。
這兩人的年齡都很大了,就算現在新聞一麵倒向著陳教授,他們剛才也沒有站出來說什麼。
他們在兩大勢力之外的地方,與媒體和其他相關部門的代表坐在一起,認真點評著桌上的涼菜,仿佛那老醋海蜇頭是什麼驚世美味,令人舍不得移開眼睛。
老油條是不會著急站隊的,所在部門站隊是一回事,他是他,現在不表態,將來好見麵。
此時他們不表態,對安夏已經算支持了,總比跑出來非得按著安夏的頭向陳教授道歉,或是非得要他們手拉手當好朋友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