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S, 企業識彆係統,早在1988年就被太陽神集團公司引入,“當太陽升起的時候, 我們的愛天長地久”這句廣告歌深入人心。
直到1994年, 才有廣東一批民營企業、鄉鎮企業積極使用。
美的、萬家樂、康佳、三九、TCL……這些後世知名的品牌, 就在這個時候深入全國人民的心中。
目前就連這些先行者們,也基本上隻把識彆係統落在VI,也就是視覺識彆上, 有統一設計的LOGO、讓人耳熟能詳的廣告歌曲和口號。
安夏的計劃是讓紫金擁有全球統一的、完整的識彆體係,能讓人看到紫金, 能一下子想起它的深層次精神:活力開放, 積極進取。
除了要做產品廣告,還要做一些企業對外公關形象的廣告, 除了誇公司之外,還要順便傳遞中國人民友善、熱情、開放……總之,是一個好人。
公司對外宣傳的同事覺得安夏想要的元素太多了,隻要說紫金公司夠先進夠大,夠強,訂單它該來的就滾滾來了。
花錢在企業形象廣告上, 好像很浪費。
安夏告訴他們:“你們說的是國內的策略,對國外的策略要想得更多一點。”
90年代的中國,在很多歐美人的心中還是神秘、古老、封閉的地方,擁有這三種標簽,對冒險家來說,那是一個探險聖地,但是在普通人那裡,就會被很多奇怪的謠言, 以及對許多正常行為進行異化。
這一點,就連外國人自己都知道,安徒生童話裡的《野天鵝》裡的女主角做錯了什麼,她就是因為不能說話,以及給哥哥們織蕁麻衣,就成女巫,要被燒死。
根據安夏的心得,之後要跟歐美企業和機構打口水仗的事情絕對不會少,很多時候,還是需要爭取一下當地平民和輿論的。
如果固步自封,覺得“我們渙渙大國,才不用管彆人怎麼想,根本不用對他們進行文化輸出,他們看不懂我們的東西是他們山豬吃不了山糠”,那隻會在國際社會上越來越被孤立,就連燈塔國都要想辦法多拉小弟入夥,何況是發展中國家。
隨著醫療改革的推進,還有生活好起來的個人對於醫療產品的需求,商務部組織了一次大型醫療器械展覽會,展示高端醫療器械和家庭使用醫療器械,促成交易訂單。
安德魯自然是要參加的,他想要申請超過普通規格的位置和廣告位。
當他走進門,看見那個“被安夏包養的男大學生”坐在辦公室裡,許多人都在向他請示彙報之後,整個人的三觀被砸得稀碎。
做為一個理智的成年人,他知道自己一開始就錯了,過於輕敵。
現在他還得指望這個幻想中的情敵給他一點優惠:最好的攤位位置、最好的宣傳位,而且收普通攤位的錢。
要不說,安德魯是個生意人,他一點都不覺得他的這個“熟人關係”尷尬,他迅速為自己找準定位:安夏的合作夥伴,一個與中國企業關係友好的國際友人。
談不了愛情,就談點金錢。
做為堅定的站在安夏這一邊的人,陸雪忠實地貫徹了安夏的態度。
他為難地說:“啊,你這個要求呢,我非常理解和明白,我也想提供給你最多的優惠待遇,不過,現在已經有四家跨國集團在爭取這個位置,並且都願意在基礎的價格上提高,嗯……他們進入中國的時間門都很早,與方方麵麵都有深度的合作與往來……”
意思就是:彆人為了爭取這個位置,願意多給錢。而且,他們也是關係戶,是很久以前就建立起關係的資深關係戶。
你有什麼比他們更強的地方嗎?
安德魯聽他熟練的打起官腔,不由得想起那天在餐廳裡第一次看見他,以為他是在安夏身邊討好湊趣,提供情緒價值的小男生,這可真是巨大的判斷失誤。
走熟人路線走不通,安德魯也隻得老老實實走競爭路線。
最終他也隻得到了次優的位置,最好的位置給了另一個大公司,那個大公司其實並沒有給太多錢,攤位費用是固定的,並不是像拍賣會那樣能從一塊錢拚到一千萬。
那家公司除了銷售醫療儀器之外,還銷售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試劑,價格比進口貨便宜一些。
“用自己的知識產權,不僅自己有收益,還能帶動整個行業的發展”——屬於行業標杆了,因此,它打敗了一眾願意出高價、走後門的對手,驕傲地坐在最顯眼的中間門位置。
展銷會上各家展商談成了不少生意,訂單如雪片一樣,紫金的全自動檢測設備做為輔助設備,也受到了不少生產廠家的歡迎。
在展銷會後沒多久,忽然爆出了一個巨大的新聞。
某學校組織學生體檢的時候,有一個學生家長對體檢結果表示異議,1988年甲肝大爆發的時候,她感染了甲肝,出於對孩子健康的擔心,她的孩子去注射了肝炎疫苗。
按理說,疫苗能管八到十年,但是從學校的體檢報告上看,孩子的表麵活性抗體已經顯示為陰性,也就是……疫苗已經失效了?
嚇壞了的家長趕緊帶孩子去醫院複查,結果發現,表麵活性抗體還是陽性。
這個家長鬆了一口氣,在校門口等著接孩子的時候,把這事當成家長裡短的事跟其他家長說了一下,有一個警惕的家長馬上就想到:“如果表麵活性抗體顯示是陰性,那是不是說明這個檢測有問題?是不是明明有病,也查不出有病?如果我孩子的同桌是個乙肝患者,我孩子豈不是很危險。”
她的話讓其他家長一起緊張起來,一傳十,十傳百。
有些家長看體檢報告很馬虎,隻要沒有標出來有病,那就是無事發生,現在他們終於決定再仔細看看。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那些孩子打過肝炎疫苗的家長,表麵活性抗體無一例外的全是“陰性”。
這事在家長們中間門傳開了,他們在單位也會說,越來越多的人知道這件事。
事情也越鬨越大,很多人都帶著孩子去醫院專門重做一次體檢。
結論與第一個孩子一樣,他們打的疫苗還在有效期內。
這件事以某檢測中心推出一個臨時工出來背鍋而告終,說那個臨時工把一批樣本弄丟了,為了掩蓋自己的工作失誤,他就把所有人的相關體檢結果都寫成陰性……現在這個臨時工已經被開除。
如果是以前,這事就結束了。
可是,現在結束不了,因為這個檢測中心是紫金的客戶,做為一個美好的案例掛在紫金的網站上。
“……全計算機監控流程,信息錄入自動化,每崗必有監督,確保崗位職責分明,極大的提高了工作效率,降低人為失誤,促進檢驗檢測結果的穩定……”
安夏看到這行字,就覺得特彆刺眼。
一個臨時工把樣本弄丟了,他居然就可以填充所有人的數據嗎?
紫金的報表係統與檢測係統連接的,隻有檢測係統出了數據,報表係統才能有數據,人工無法乾預,除非有權限的高級領導開啟權限。
外行並不知道這些事情,與紫金搶生意的同行們知道。
號稱全自動監控的紫金係統,居然可以讓一個臨時工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想填什麼,就填什麼。
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嘛,根本就沒有監控。
本來這事用“臨時工”可以結束了,但是紫金的競爭對手們並不想。
好不容易有一個表現紫金科技是垃圾的機會,怎麼能錯過。
各大媒體隔三岔五就出現《紫金科技名不符實》《我們是否需要一個隻會唏噓的民營之光》《扯著科技的虎皮,依舊無法掩蓋落後的本質》《安夏,一個毀了祖國下一代的幫凶》……
隨之而來的就是各種繼續唱衰國內的論調,說收了這麼多高級人才的紫金,最終還不是要騙人。
高薪聘請的人才救不了中國的科技。
還有又把這事怪到體製頭上,說這些國外回來的高級人才,在國外都好好的,怎麼回國就沒有任何產出,隻能當騙子,說明是整個國家就沒有科研的土壤,還文縐縐地用“生南為橘,生北為枳”來做為結語。
紫金一直沒有回應,讓人越發覺得是不是安夏心虛了,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默認,否則以安夏的性格,怎麼可能忍到現在,但凡讓她抓到一點機會,她都能把跟她作對的聲音徹底打死。
不僅是安夏,就連紫金公司的員工都被禁止討論這個問題,也不準對外說自己的觀點和想法。
連社交平台都隻有歲月靜好,吃吃喝喝。
就連一個員工發了一條:“老子加班到半夜三更,測了一遍又一遍,怎麼可能出這種弱智問題。”
都被叫去經理辦公室談話,然後刪內容,改社交平台的名字,禁止被搜索……
以安夏以往的作風,她肯定是在事情剛發酵的時候,就直接殺去對方公司調查明白,要一個明明白白的說法,必須得讓他們說清楚,憑什麼一個臨時工可以一手把控從樣本到錄入確認的全過程。
這次等了這麼久,被人說得這麼難聽都沒有行動,完全是因為這事跟陸雪,或者說跟商務部有關係。
這家公司的許多客戶都是在這次展銷會上聯係上的,客戶們選擇這家公司,有一半的理由是因為這次的展銷會是商務部舉辦的。
他們相信:以主辦商的身份,能處於最佳位置的參展廠商,必然是實力雄厚、技術過硬的,否則連進都不可能讓他進來。
很多原本應該做的調查,也沒仔細做,完全基於信任,就直接下單采購了。
技術問題一向不是問題,人的問題才是。
陸雪也必須弄清楚:這個廠子的背後有沒有人,這個人是不是能開車去故宮太和殿門口轉一圈,然後這個人對此事是什麼態度。
這決定了事情的所有走向。
居然沒有!
至少,是沒有人願意站出來承認說這家廠子是他罩著的。
全部確認完畢,對這個企業的調查正式展開,負責藥品監督的部門對這家企業生產的眾多疫苗、試劑進行檢測,震驚的發現:他們不僅試劑不合格,就連疫苗都敢不合格。
嬰兒出生不久要打的“百日咳、白喉、破傷風”疫苗、被狗咬了之後要打的狂犬病疫苗,各種有效成份都遠低於標準,說難聽點,就跟打了生理鹽水沒什麼區彆。
如果有人被病犬咬傷,打了這家出的狂犬病疫苗,等潛伏期一過,他還是個死。
隨著調查組的進入,紫金科技也終於出聲了,他們賣給這家企業的全流程管控軟件上,詳細記錄了他們的進貨量、出貨量、財務情況……
儘管這家公司在數量上動了手腳,但是係統裡明顯有多處異常警告。
比如為了在短時間門內湊票據,他們從某些公司搞來了假的記賬憑證。
時間門跨度有半年的記賬憑證,居然全是連號,都不用調查組去翻,係統裡就提示“編號異常”,會計本來可以關閉提示,但是他又怕替老板坐牢,所以就留著那個提示,做為自己隻是一個被迫幫凶的證據。
至於全自動生產記錄上也明確顯示,關於有效成份的設定,已經被人為修改過了,包括投料和最後的質檢環節。
機器懂什麼,機器就是個服從命令的傀儡,人說12%是正確的,它就按12%執行,人說現在改成2%,它就按2%執行。
每一步操作記錄在係統裡清清楚楚:幾月幾日,用誰的工號在什麼地方登陸的係統,操作了哪些步驟。
不是係統沒有查出來,是使用者改變了參數。
紫金科技終於出聲了,薛露的團隊把好多天前就已經寫好,改了又改的稿件發出,在不同的媒體上都可以看見紫金的文章。
文章裡隻客觀的說明事情,沒有做任何評價。
不僅在生產環節上,連賬麵的異常都被係統發現。
這家公司有好幾筆巨額淨利潤收入,也全是虛增,這些錢來自於國外代理商的銷售退回,沒有進行會計處理,就莫名的變成了收入,因此公司成了勢頭很猛的新興企業。
總之,現在問題的焦點不在紫金身上,而在監管部門的後續處理上,就與紫金無關了。
紫金係統的多重監督功能,給圍觀群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一步都環環相扣,如果是原始的手工記賬,調查組需要搬出大量的紙質文件,互相為證,從中發現異常的蛛絲馬跡。
現在,係統能自動顯示。
本來薛露想要再趁勝追擊,好好誇一誇紫金財務軟件的厲害之處。
安夏則勸她放棄:“自古以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沒有任何軟件能百分之百防得住人,誇得太過,以後會有麻煩,隻要平實地說明功能就行了。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硬誇也沒有用。”
這家公司得罪了展會主辦方,還有安夏,那必然是不能輕易走得了的。
安夏找人去刨它的根,發現公司很新,但是創始人不新,這個叫靳合的男人已經成功開倒了三家與製藥相關的企業了。
不是生產過程有問題,就是成品有質量問題,要麼就是銷售過期藥……
由於國家對藥品執行的是抽查製,所以隻要運氣好,就能躲開。
如果運氣不好,出點錢,也能躲開。
三次開倒,都是因為運氣太不好了,收款人自己倒台雙規。
但是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影響,平均能賺個幾千萬之後,才會遇上“運氣不好”的事情。
罰個幾十萬,吊銷執照,對他來說無所謂。
他就關了舊公司,重起一個名字,開立新公司,注冊地天南地北的亂躥。
剛開始那會兒,連計算機都不怎麼用,更彆提聯網查人了。
靳合這種黑曆史滿滿,身份明顯不適合再開醫藥企業的垃圾混蛋,居然就讓他開了一次又一次。
在沒有疫苗接種聯網登記的時代,也不知道他到底害了多少人。
如果不是靳合這次得罪了記仇的安夏,他還會故技重施,換個地方,繼續注冊新公司,看看哪個不幸的人遇上他的藥。
安夏看到靳合第二次開立的公司特彆小,辦公地點在居民樓,手下就一個銷售、一個兼職會計、一個送貨師父。
怎麼忽然現在就發達了?變成了集“研發、生產、銷售”一條龍的大型醫藥企業?
繼續深挖,安夏在靳合的合作夥伴裡,發現了一個怪怪的名字:JEFF YAO。
這名字看著就是個外籍華人,安夏再往下查,竟然是熟人——姚華。
之前那個企圖挖紫金核心員工,還製毒,最後還逃之夭夭的人。
“靠,我還以為他早就爛在哪個爛泥坑裡了!”安夏怒從心頭起。
通過國外的一些信息,安夏得知姚華在某投資基金公司工作,據說業績相當不錯,加上他能說會道,升職速度很快,以一張華人的臉,混成了能掌管投資方向的身份,當地的中文報紙還誇他是華人之光。
至於那個公司,是一個正常的上市公司,在華爾街有頭有臉,股價穩定,遇上投了一個好項目,還時不時能衝一波高位,讓股東們高興高興。
淩晨一點半,安夏還沉迷於在網上深扒姚華內幕。
信息多了就是這樣,在某事件裡看到一個沒聽說過的東西,就要去查查相關的內容。
在相關內容裡再發現一個沒聽說過的東西,就要再過去看看。
根本停不下來。
陸雪今天請安夏吃晚飯,慶祝靳合的事情告一段落,便順便住在安夏家裡。
有著良好作息的陸雪睡到一半醒來,發現外麵的燈還亮著,迷迷糊糊的起來,發現安夏還坐在電腦前麵。
“有什麼緊急的事情要處理嗎?”陸雪問道。
安夏搖搖頭:“沒有,我還在看那個垃圾公司的事情,哈,原來裡麵還有一個老熟人的事呢。”
她興衝衝地跟陸雪說起發現姚華的事情,包括姚華公司裡的同事在行業內論壇上評價他的話都被她翻到了。
陸雪揉揉她的腦袋:“早點睡吧,他不值得你熬夜。”
“哎,沒事。”安夏擺擺手。
“熬夜會禿頭的。”
安夏抓了抓頭發:“這樣啊……我看完這篇就睡。”
“看完這篇就睡”“贏了這局就睡”……根本就不能信。
陸雪一臉哀怨地看著她:“你居然為一個垃圾不睡覺,我很傷心。”
“我也可以為你不睡覺,來嘛?要試試嘛?”安夏笑嘻嘻的從屏幕前麵抬起頭。
陸雪歎了口氣:“你是不是忘記我們約的十點開會?”
“其實吧……這個會議也就你跟我,隨便在這說了不就得了,還非要我去你們單位……真是的,你是不是想借機向領導開結婚申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