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既然來了, 那便不要走了。”西陵嫘的聲音落下。“吾欲借你之分魂一用。”
刹那間,整座大殿化作虛無之景,方才空寂的城市一瞬間“活”了過來, 將那縷想要離開的濁氣團團包裹。
黑色的濁氣宛如甕中之鱉, 四處竄去,卻尋覓不得出路。
陸元希站在嫘祖之側,能清楚的看見,那被嫘祖收入掌心的“西陵國”中,濁族二星主的分魂是如何漸漸失去反抗之力的。
……
在看到西陵嫘的那一刻,二星主就知道, 這次是他上當了。
那偽裝成空間漩渦的因果之門,並未透露出更高的,屬於大乘期道境的氣息,自然在他的考量中算不得什麼危險之處。
誰知道……
此一回,連番失手, 對二星主而言本是極大的打擊。
但他此刻卻也顧不得這麼多。
大乘期不能插手華州界事宜, 是大道的限製, 但這種限製僅限於他們不能主動出手。
如果有人踏足對方領域,便是大道,也不能阻攔對方的反擊。
他這次恰好便栽在了這上麵。
分魂入侵他人領域,對於大乘期來說是何等的挑釁,二星主本不該會有這樣的失誤……
他悔之晚矣,可現在能做的,唯有及時止損。
西陵嫘的話音落入他耳中,他便知道,自己這具分魂保不住了。
道境大能在自己的領域內想要做的事情,如果他不想在清醒的狀態下看著自己的分魂是如何被對方煉為己用的, 最好還是在那之前,先行離開這裡。
不是分魂加意識一起,而是乾脆利落的舍棄這一處分魂,將意識轉回到本體當中。
二星主的決定下得很快,幾乎就在嫘祖伸手的那一瞬間,濁氣之上原本湧動的星辰之力消失殆儘,屬於濁核裡的本源意識在一瞬間歸攏於無數空間之隔的華州界界門的人皇陣法之下。
下一刻,在本體中的二星主就察覺到了那處分魂和本體之間猛然斷開的聯係。
若是濁族也能吐血的話,以二星主這強行割裂分魂造成的新傷,定是要吐血三升的。
隨著新傷疊加了舊傷,二星主本就恢複沒多少的本體氣息再度衰落了幾分。
這樣的變化,絕不是他能直接遮掩過去的。
牽一發而動全身。
人皇陣法一陣起伏,在“勢”上麵,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二星主這邊的氣息一衰落下去,人皇陣法之外,姬雲昭便已然有所察覺。
他拂動琴弦的手放緩了幾分,鎮壓之力也隨之稍有減輕,但人皇陣法卻比先前的效果好像還要更強幾分。
姬雲昭的眼中閃過幾分明悟,他意識到,陸道友那邊定然有了其他轉機。
謝樓春的瓊樓劍高懸於人皇陣法之上,瓊樓之上,寶光綻綻,暫時替代了尚未被陸元希取到的浮屠塔的作用。
方才他還稍顯勉力,隨著二星主那邊傷勢加重,謝樓春手頭也輕鬆了不少。
楚行雙拋出的那枚玉簡狀的紫玉掛墜反而看著剔透不少,自人皇陣法中滲出的濁氣,全部都被那玉簡所吸收。
自玉簡中透出金色光芒,隱約可見期間閃爍了些文字。
其餘人看不清楚那文字是什麼,隻有作為玉簡主人的楚行雙可以看到。
她也沒想到自己帶了這麼多年的玉墜忽然出現了變化,楚行雙怔愣了一下,旋即閉上眼,神識探入其中。
少頃,她的睫毛顫動,重新睜開了眼。
姬雲昭最先注意到了這點變化,他溫聲開口問道:“可是有什麼變動?”
楚行雙微微皺了皺眉,思考從何處開始說起,她麵色古怪的看了眼姬雲昭,又看了眼紫玉玉簡,最後搖搖頭說道:“不,和二星主無關。”
“這枚玉簡是我兒時得來之物,記載了我如今修煉的功法,如今這上麵顯示出了道友先前所奏之曲譜,我……”楚行雙沉吟片刻,似乎不知要作何反應。
方才姬雲昭所彈奏的人皇鎮封曲,一聽名字就知道應當是姬家隱秘,她的玉簡居然能窺探出具體的曲譜,這若是換了其他人,家族隱秘這麼久被泄露出去,恐怕善了不得。
但楚行雙又偏偏是個純粹的劍修,要這東西得來半點用也無。
她是怎麼也想不明白,原本一點反應都沒有的玉簡怎麼會突然有了這種新功能。
這功能好是好……
但……和人皇相關的東西,居然就這麼被她的玉簡記錄下來了,這……合理嗎?
楚行雙隱約感覺到,她原本就知道不是凡物的這枚紫玉玉簡,似乎比她想象得還要有來曆幾分。
姬雲昭聞言卻不以為忤,他的目光落在玉簡上麵,像是驗證了他先前的某種猜想。
自然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做到這一點的。
除非……這東西本來就與人皇道主有關。
姬雲昭隱約又有了一點新的猜想,他搖了搖頭,對楚行雙道:“此曲與你有緣,道友不必掛懷。”
若是猜想為真,這位楚道友……在橋山帝陵中,他應當還會與她相逢。
……
蒼山宗中,麵對二星主的氣息忽然衰落,以蕭青珩的修為,能推算出來的比他們多得多。
薛蘿則看向遠處蒼山祖境的方向,方才因果道的齒輪波動,就連她這個半吊子的血脈傳人都感覺到了。
再加上宗廟重現於世的氣息,就算其他人感知不到,她也不會感知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薛蘿久違的笑了起來,臉上帶起了兩個淺淺的梨渦,她側過頭來,與蕭青珩並肩而立,聲音輕快道:“陸道友那邊,快要成功了。”
蕭青珩與她相視一笑,兩人心中都知道,這句話代表著什麼。
蒼山宗之外,廝殺聲漸起,先前蕭青珩對濁族反擊的一步棋已經開始奏效。
再過不久,真正的決戰時機就要來了。
有了陸道友的相助,他們齊心協力,一定能在護山大陣破裂之前,解掉這場困局。
……
被二星主舍棄的那道分魂變成了毫無意識的一道空□□氣。
高階濁族的本源濁氣,對於大乘期修士而言,不是彆的什麼東西,而是上好的煉器材料。
西陵嫘將那縷濁氣從掌心張開的領域中拎出,將其放入一團清氣裡,徹底消除掉可能存在的隱患。
不過眨眼間的功夫,那縷濁氣便已經成了她手中任人揉捏之物。
濁氣化作不同的形態,不斷變換著,在她的意識操縱下定型。
陸元希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這一幕,這樣的情景落在她的眼中,並不僅僅是表麵上的變化,更有因果世界的不斷交錯。
或許是為了讓她看個分明,西陵嫘刻意放慢了動作,用因果道的手段來處理這團濁氣。
隨著濁氣的一點點變化,陸元希對因果的感悟似乎又深了許多。
原本在進入因果之門前就位於臨界線的修為,此刻再度膨脹,幾乎觸摸到了那層新的門檻。
西陵嫘也感應到了這點變化,她抬手一點,原本在陸元希丹田之中蠢蠢欲動的清氣,在即將觸碰到更高階壁壘的那一刻,停住了腳步。
“西陵前輩?”陸元希第一時間感覺到丹田的變化,目露疑惑之色。
西陵嫘簡單給她解釋道:“你現在的身體雖然是日月天河輦所賦予的步虛期修為,但一旦你在此地進階,便是真的進階。九轉天雷之劫以你本體的強度尚且度不過去。”
“就算在我的護持下成功渡劫,等日月天河輦撤去法則之力,你的本體便會被合道期的力量撐破,真正爆體而亡。”
陸元希一聽,登時搖了搖頭,她渴望進階,渴望力量,但想要的可不是進階之後立馬就死。
方才因為丹田中氣息變動帶來的那一點點野心,頓時消弭無蹤。
她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眨了眨眼,看向嫘祖手中的動作。
忽然,她注意到了什麼,不由得“咦”了一下。
嫘祖微微笑道:“可喜歡此物?”
不等陸元希有所回答,她便像是得知了答案一樣,接著說道:“那便送你了。”
陸元希睜大了眼睛。
就這麼……送給她了?這可是大乘期濁族的本源力量之一,彆說是她,就是太華老祖手裡都不一定會有。
嫘祖她居然就這麼不要了?
陸元希的神色變化似乎愉悅到了西陵嫘,她不以為意,仿佛這東西對她來說當真無足輕重。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陸元希一番,最終目光落在被道一印牢牢按住的濁魚紋上。
手指輕輕一勾,那條黑色濁魚就像是受到了自身本源力量的吸引一樣,超她飛了過來。
陸元希見嫘祖如此動作,也跟著想起那黑色濁魚的來曆。
這條濁氣魚,代表的是二星主的身份,在濁族之中相當於二星主親臨。
陸元希在和冰湖的相處之中,打探出了這後麵的講究。
事實上,不僅二星主是這樣子的,這種做法大概是濁族星主們一種約定俗成的做法。
信物不拘泥於什麼形狀,但是見過的人立馬就會意識到這是什麼。
冰湖能辨認出來,得益於的是她本人也曾是四星主親信,在四星主失蹤之前是其手下最受信賴的濁族。
陸元希從她口中探知,能得到星主信物的人,都是在濁族之中極其有地位的存在。
高階濁族沒有血脈傳承一說,星主級彆的人更是沒有後代,所以持有信物的人在濁族中的地位,若類比人族宗門來說,大概相當於少宗主或者少主級彆。
隻是對於濁族而言,這樣的人並非唯一的,一個星主手下總有那麼十來號人。
彆看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多,但放在濁族一整個族群來看,幾乎已經是鳳毛麟角,甚至於比那還要稀少許多。
正因持有信物的人並非唯一的,冰湖對自己不認識陸元希這件事,也隻是疑惑了一下之後便放下,沒有對她的身份表示懷疑。
因為信物造不得假。
這必定是從濁族星主的本源上凝聚出來的,外人不得允許,輕易怎能拿到。
陸元希從秦大長老那裡得知,濁族有所謂的“族子”存在。
這“族子”的身份在濁族之中已是超然,一般的濁族在遇上“族子”的時候,往往要行個方便。
而持有信物的人對於濁族來說,是比“族子”還要“族子”的存在。
用陸元希自己的理解來看,大概是內門弟子和內門精英弟子的區彆,甚至於在濁族之中,信物持有者還有更多的便利。
眼下嫘祖拿走了黑色濁魚,也讓她鬆了一口氣。
她一直懷疑這裡麵是不是有什麼算計在。
最開始的時候是一半懷疑一半放鬆。
等到二星主親口承認她對她的身份懷疑,是從出了空間通道那一刻開始的之後,她對那所謂二星主信物的黑色濁氣魚的警惕就已經提到了最高。
如今落入嫘祖手中,若那上麵真有什麼不妥,想必也能很快解決。
陸元希在心底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黑色濁魚一下子落於西陵嫘祖的掌心當中。
沒了道一印的束縛,仿佛“活著”一般的濁魚下意識地就想跑。
可這東西畢竟沒有二星主本身的靈智,看不出它如今的處境,很快就被西陵嫘祖徹底解決。
西陵嫘拿過來研究了一下,和手上先前的濁氣團放在一起,忽然有了想法。
“稍待片刻。”
說完這句,西陵嫘就進入了自己的世界裡。
她專注於煉化那黑色濁魚,但這一次或許是因為新想法實現起來難度較高,沒辦法給陸元希演練,所以西陵嫘沒有再用先前的方法。
陸元希能辨認出她的法門中有因果道的,亦有神道的。
神道法門千奇百怪,陸元希也是從曦妙身上見識到了一點。
作為神道的道主,西陵嫘即便不是神道出身,是半路轉修的,從她在衡陽證道這麼多年來,也有了很深的造詣。
她屏住呼吸,沒有打擾嫘祖的動作。
當然其實也打擾不到對方。
到了後麵,嫘祖的操作愈發高深,陸元希連看都看不懂,多看兩眼,眼睛就會發燙。
她很快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她能涉及的領域,果斷將視線收了回來。
嫘祖並未對她設防,所以陸元希可以在這段時間內,在大殿中到處走動。
殿中的畫柱上,和其他陸元希探索過的秘境裡一樣,都刻畫著與大殿主人有關的事情。
陸元希一一看了過去,不禁有些著迷。
她本人是最喜歡看故事和話本的,從上輩子到現在都是如此。
一位大乘道主修煉至今,經曆過的事情若是寫成話本,遠比世間任何一本話本都要跌宕起伏。
如今屬於嫘祖的故事被刻畫到壁畫和柱子上,對於陸元希的吸引力也是同樣的。
在這上麵,她能看到許多上古玉簡中都不一定記載了的場景,許多被歲月掩蓋,失傳了的故事,都能在這裡顯現出來。
陸元希走馬觀花的看過了一遍,嫘祖一生,大半部分都與妖族和人族之間的那場大戰相互糾纏。
當年的西陵國遠沒有後來的規模,不過隻是人族部落中最為微不足道的一個。
而嫘祖一路走來,將西陵國作為自己的道場,帶著西陵族的族人一起,走向輝煌。
壁畫上除了嫘祖參與過的大戰,和經典的場麵之外,還描繪了她與人皇道主相知相識的過程。
陸元希看下來,隻覺得大開眼界,心境也隨著人族與妖族戰爭的形勢變化,起起伏伏。
多年之前鬥得你死我活的人族與妖族,如今竟也能在三千界中相安無事,和平共處。
甚至在濁族入侵之際,聯合起來,攜手將濁族趕出界門之外。
華州界的修真聯盟裡反水的北林妖族自然是個意外,除了他們之外,像龍主一係的妖族與蒼山宗一起守望相助,死守華州界。
這樣的隨著時光變遷而帶來的巨大變化,任是誰看到,不在心底慨歎一句呢。
陸元希想起了方才嫘祖對她說的話。
很明顯,嫘祖是知道她的來曆,也知道這方天地的來曆的。
那麼她所見到的嫘祖,究竟是萬年後真正的嫘祖,還是日月天河輦中所推衍出來的一個?
陸元希眨了眨眼,按下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
或許……她可以親口問一問嫘祖。
西陵前輩對她的態度,似乎有些好到過分了。
連一向自認自己還是挺有長輩緣份,比較討人喜歡的陸元希都有些摸不太準這究竟是為什麼。
但她能感覺出這份好中並沒有什麼利用存在。
隻是單純的友善,沒有算計,也沒有其他什麼。
陸元希思索著,目光隨意的掃過那些壁畫。
忽然,她的視線停在了那裡,目光聚焦在其中一幅畫麵之上。
那是……
巨大的九尾狐出現在了畫麵之中,占據了很大的比例。
而那九尾並非妖族一方,反倒在畫中和嫘祖屬於同一陣營。
陸元希的目光被緊緊攥住,在那副畫麵上一寸寸掃過。
西陵前輩和人皇道主乃是道侶,人皇道主之下,又有禹皇陛下。
陸元希對那一位的了解僅限於是人皇道主麾下的重要人物,在與妖族的戰役中有著不遜於其他幾位的巨大貢獻。
而她對他的諸多身份,最在意的一點便是,塗山神族女嬌道主的道侶。
或者說是前道侶。
關於兩位道主的記載,流傳於三千界當中的部分,似乎發生了斷層。
其中有幾段往事尋覓不到蹤跡,再之後的記載裡,便沒有將這兩位的名字放在一起過了。
陸元希敏銳得推斷出,在這處時間斷層中,似乎發生過什麼重要的事情。
西陵前輩和女嬌道主是有過交集的。
而陸元希先前雖然知道這一點,可是對這個的概念並不是很深。
所以她從未試過,把那些神話和傳言放在一起去聯想過。
代表著女嬌道主的九尾圖騰在壁畫中出現了幾次,頻率並不算多,這也昭示著在西陵嫘的一生當中,她和這位塗山神族之主的交集其實並不是太多。
陸元希跟著畫麵繼續往下看下去。
一邊看,一邊在心中推算著,猜測著西陵嫘和女嬌之間的關係交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