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元希他們便是在這個關頭上, 來到了蒼山宗的範圍之內。
自打二星主的本體,在浮屠塔的作用下真正被鎮封在了人皇陣法中之後,他們就不必顧忌濁族勢力, 可以直接以步虛期修為, 撕裂空間,踏空而來。
這樣做的速度,遠比當時陸元希借道濁族那邊的空間通道要快得很多。
以陸元希、楚之北、楚行雙、姬雲昭、謝樓春、曦妙幾人為首的試煉者們, 先後踏入了那裂開的空間縫隙中。
在他們身後, 龍主後人敖薇、敖榮,和陸元希一道而來的赤流雲,還有朝華宗那名喚司徒疾的修士……兼之蒼山宗幾位修為高的長老自告奮勇和他們一起回宗支援, 一行人先後邁入那被陸元希撕開的空間通道, 轉瞬間便被轉移到了蒼山宗。
陸元希他們幾人還好, 幻境賦予他們的步虛期修為讓他們對這種空間變換帶來的壓迫感並無什麼不適應的地方,其他幾位剩下的試煉者裡, 敖家姐弟肉身強悍自是不懼,本就體弱的司徒疾, 再加上眾人中修為最低的赤流雲難免出來後麵色蒼白了幾分。
不過他們都還咬牙堅持著,因為清楚如今的形勢究竟如何。
那幾位蒼山宗的長老, 在踏出空間通道的那一刻,望著原本草木葳蕤, 處處靈光的蒼山宗山門, 如今已經枯黃衰敗, 更無一處生機的土地,眼眶直接紅了起來。
他們心中的悲憤之情一瞬間填滿了胸膛,看著山上山下被濁族大軍欺壓的本宗弟子,看著那些弟子在濁族壓境之時的種種慘象, 幾乎落下淚來。
“濁族欺我!”為首的那蒼山宗長老不忍心再看宗門一眼,他含恨長嘯一聲,望著飛在上方的冰湖和她的手下們,望著籠罩在蒼山宗山門上下的黑壓壓的濁氣,殺意畢露。
與他同來回宗支援的眾位蒼山宗長老,心境也與他並未相差幾何。
“陸前輩,老朽先行一步,定將那辱我同門之輩一一斬殺。”蒼山宗長老眼中既悲且憤,悲的是自己的同門弟子們就這麼一個個殞命在了山門之前,憤的是濁族如此血腥暴戾,不擇手段也要侵襲他華州界,屠戮他蒼山宗。
“此仇不共戴天!”眾位蒼山宗長老異口同聲,浮現在四周的戰意也愈發凝實。
陸元希理解幾位長老此刻的心情。
這般景象……這般幾乎可以被稱之為人間煉獄之景,發生在前些日子她還待過幾日的人間仙境之中。
原本的仙境被濁族汙染,仙境中的和樂蕩然無存。
這還隻是華州界,是其他界麵的宗門,她就已經能夠感受到那種同為人族,家園被侵襲的感覺。
若是將眼前宗門換做天元宗,隻要稍微設想一下,那副場景就能將她的理智幾近磨滅。
陸元希清楚,這幾位蒼山宗的長老心底繃著一根弦,一根以斬殺濁族為念,勢必要將這些入侵宗門的濁族趕出去的弦。
不死不休……
這句話不是誇張,而是他們此刻內心的真實寫照。
哪怕身殞於戰場,也絕不願讓濁族淩駕於他們之上,也絕不願意讓濁族這樣欺淩自家的弟子,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死去。
那些被轉化為濁族的弟子,大多數寧願死也不願意淪為入侵自家宗門的同類,一個個新生成的轉化而來的濁族彼此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撞上了足以致命的攻擊。
濁氣湧動了幾下,在極致的靈光中被碾碎,湮滅成了細小的塵埃,再不複方才穿著蒼山宗弟子宗服的模樣。
年輕的、可以被他們清楚的叫上名字的弟子,還有許許多多沒有見過,但憑借著身上的弟子服就能辨彆出是哪一峰座下的小輩,一個個死於濁族的屠刀之下。
場麵不算血腥,卻比那橫流的鮮血、飛濺的殘肢和碎肉還要慘烈上數倍。
被這副場景點燃了心中怒火的,不僅僅是這些跟著陸元希回來的蒼山宗長老們,更有從蕭青珩領域中出來,襄助同門的薛蘿。
她本身已經上前解決掉了一個濁族,隻一轉頭的空隙間,便看到了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弟子,被轉化為濁族後又自發赴死的畫麵。
修士亦有輪回,哪怕踏入修途,也有轉世重修的可能。
可濁族卻沒有轉世一說。
高階濁族歸於天地後,可以有重臨於世的機會,低階的、由人族轉化而去的濁族,卻並不像那些高階天生濁族一樣難以殺死。
他們有著濁族其他一切的特性,但如果身死於靈氣之下,便是灰飛煙滅,再無其他可能。
對於崇尚神魂之說的修士們來說,這種死亡還有一種叫法——
神魂俱滅。
對於修士來說,這是最大的恐怖,但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們蒼山宗的弟子們卻互相笑著,一起奔赴死亡。
身死道消。
再也沒有任何輪回轉世的機會,這世間除非時光逆轉,不然的話,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
對於陸元希來說,她當然清楚,在日月天河輦所構之境外,再無任何一個機會能夠重寫蒼山宗的悲劇了。
在萬年前的華州界裡,這些修士們與蒼山宗共存亡。
而在今日他們重構的世界裡,這些修士們也同樣沒有逃過覆亡的命運。
陸元希心頭微梗,她仰頭看向更上方的天幕裡。
她看不到被領域遮擋住的蕭青珩和二星主。
但因果虛空裡的因果線,卻給她指出了二星主所在的方向。
她看著因果線給出的二星主的位置,心中清楚,這位才是如今這一切慘劇的罪魁禍首。
此仇不共戴天,對蒼山宗的修士們如此,對其他的同為人族的修士們亦如此。
因為濁族此舉不僅僅是侵占了一個華州界,屠戮了一個蒼山宗,更昭示著他們對於三千界的野心。
今日是華州界、蒼山宗,明日是暑天界,誰能保證後日輪到的不是自己出身的世界,不是自己所在的宗門、家族?
那幾位戰意填膺的蒼山宗長老還在等著陸元希的回話,如果不是因為陸元希他們在這裡的話,這幾位長老恐怕已經提著劍殺進了戰場當中,與濁族一決生死。
陸元希望著這幾位幾乎要和濁族大軍同歸於儘的長老們,她理解他們的想法,也知道自己阻攔不了他們的選擇。
她的目光中帶著幾分關懷和幾分感同身受,也帶著幾分送彆之情。
既然已經預見了未來,又無法阻攔,那她對他們隻能報以敬仰,目送著他們奔向那個已知的方向。
或許他們有人能夠活下來等到明天,但以他們的修為,更多的可能是被濁族重創而亡,抑或是被濁族轉化為同族,然後再選擇死或者選擇活。
但陸元希猜測,他們會選擇前者,絕不願與侵犯自家宗門的敵人同化。
她張了張口,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光中也帶著一抹堅定之色:“刑長老、李長老、郭長老,我等定將濁族那位星主鎮於華州界外。定會將濁族之軍打退,萬年之內絕不讓他們再犯華州。”
萬年之後的大勢她阻攔不了,但至少這萬年內,有了他們幾人的參與,怎麼也要比上一遭要強上幾分才行。
“好、好、好!”那為首的蒼山宗刑長老連道了三聲好,帶著褶皺的臉上滿懷著欣慰。
蒼山宗幾位長老充滿信任的看著他們,齊齊朝著幾人拱手道:“我蒼山宗多勞幾位前輩援手,若能度過此劫,必當百倍以報。”
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從這場戰役中活下來,但他們相信蒼山宗一定可以從中度過。
哪怕損傷再重,他們也絕不會被濁族所打倒。
這句話不僅僅發自於他們自己的內心當中,是純然沒有任何雜念的,更是發自所有蒼山宗弟子的心中。
陸元希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類似的話了。
已經隕落的薛宗主,在他們決定留在蒼山宗幫忙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話語。
陸元希看向這幾位長老,就像看到了薛宗主一樣。
這一刻,她不禁抿了抿唇,神色嚴肅的承諾道,一如承諾薛宗主一定會將浮屠塔帶回來時那樣:“幾位長老放心,我們一定會做到的。”
“決不讓濁族,再犯華州!”陸元希斬釘截鐵的說出這番話。
在她身邊,楚之北抓住本命刀的刀鞘,整個人神色嚴肅,一言不發,就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寶刀,渾身上下充滿了肅殺之氣。
楚行雙劍已出鞘,玄靈劍上劍氣外溢,靈光一閃而逝,眼中帶著濃濃戰意。
連姬雲昭,也握住了他一直帶著的那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那把劍的劍柄,隨著劍氣露出,原本圓融至極的氣勢裡也顯露出了一點不凡來。
……
謝樓春、敖薇、曦妙、司徒疾各自整裝待發……
赤流雲、敖榮等人也不甘示弱,緊隨其後。
這個決定,這個承諾並非來自於陸元希一人,而是源自於他們每一個進入此方天地的試煉者。
一人做不到就兩人,兩人做不到就三人,這麼多的試煉者,這麼多的同道修士,既然來了萬年前的華州界一遭,就定然要做出點什麼來。
改寫蒼山宗的命運,一定可以成功。
再怎麼說……都不會比萬年前的那樣更差了。
感受到源自身後眾多同伴們的支持,陸元希側過頭來,目光相接,對著小夥伴和道友們嫣然一笑。
這一刻,在場的試煉者們都感受到了那種發自內心湧動而來的力量。
不再是為了所謂的試煉,為了機緣,在蒼山宗上下這種局勢下,他們是為了華州界,為了人族,為了這些活生生的,為了這些許許多多他們認識的、不認識的蒼山宗修士而戰。
……
幾位蒼山宗長老們已經紛紛加入了戰局,很快就融入到了戰局當中,為原本有些陷入頹勢之中的蒼山宗一方帶來了一點新的改變。
場上局勢千變萬化,陸元希知道,他們這些人也應該要儘快加入其中。
越早進入戰局,以他們的力量,就能多幫助一些人活下來。
或許他們在萬年前的華州界已經死去,和蒼山宗一起塵歸塵土歸土,永久的埋葬在了華州界塵封的曆史當中。
但現在他們是有機會救下人的。
能救一個,是一個。
救下來了的話……等到日月天河輦轉換結果的時候,他們就能一並活下來。
也許就算他們活下來了,也對萬年後的世界產生不了什麼影響。
就算他們真的救下這些人,等到萬年之後,對他們這些後來的人來說也不過是曆史記錄中的幾行字,或者同樣已經化歸於塵土,因為遲遲無法突破而隕落。
但至少……那是不一樣的。
和就這麼死在濁族手下,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對於陸元希他們來說,或許無關緊要,但是對於這些有可能被救下來的人來說,就是人生或許會被改寫。
陸元希抿了抿唇,這種情況下,他們分配起任務來,自然不能太多浪費時間。
好在如今場上的交戰對峙很是分明,要做什麼,需要他們做什麼,不需要多說大家心中也已經有了想法。
最先開口的是已經坐不住了的龍主後人敖薇,她拉著弟弟敖榮的手,對著陸元希他們掃視了一圈,然後說道:“我與榮弟負責組織蒼山宗裡的妖族,帶他們解決那些與濁族勾結的妖。”
作為妖族大乘的血脈後人,龍主後裔敖薇、敖榮姐弟的身上自帶一種源自血脈的大妖威懾之力。
在對上妖族同族的時候,這種血脈壓製能讓他們更快的掌握好局勢。
這個安排,所有人都沒有任何異議。
時間不等人……
因此,在敖薇提出這個想法之後,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讚同。
她沒有在他們這裡過多停留,而是淩空飛起,化作一條遮天蔽日的巨大白龍,穿梭在湧動的濁氣當中,朝著濁族那邊猛地撲了過去。
敖榮跟在她身後,同樣化作一條帶角白龍,身體比姐姐敖薇的本體要稍微小了那麼一圈,龍角也沒有敖薇那樣結實,但那龍身上散發出的血脈之威同樣不可小覷。
兩姐弟化作的龍身很快消失於他們的眼前,陸元希目送著他們的離去,然後將目光放回到了其他眾人身上。
赤流雲知道自己發揮不上什麼太大的作用,無法影響戰局,便提出要去幫那些低階修為的蒼山宗弟子,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本人在界門處受了薛宗主的傳承,和蒼山宗本身之間比起他們而言還更多了一份香火情。
在這種情況下,自然希望能幫上一點忙,也不枉薛宗主瀕臨隕落之際對他的點化。
一段時間不見,陸元希自然能看出赤流雲身上的成長。
和原本經曆散修生活而形成的性子不同,現在的赤流雲身上經曆了戰火磨礪和生死之間臨危受命之後,又有多了幾分成熟。
看起來和陸元希第一次在潞石城外見到的樣子,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
對他的這個決定,眾人自然也沒有什麼意見。
在他之後,謝樓春選擇在後方幫忙構築防禦,雖然沒有了護山大陣的護持,但不代表蒼山宗就完全放棄了防守。
臨時的陣法不斷在構建著,隻是每每構造出來後沒多久,就因為承受不住濁族的進攻而相繼崩塌。
謝樓春作為一個劍修,雖然自己在陣法上幾乎沒什麼造詣,但他的本命劍瓊樓劍,卻在防禦之道上頗有長處,正好能夠支援現在的蒼山宗修士。
因此他主動開口說道:“我去後方幫他們完善防禦。”說完,謝樓春又有些不放心的看向了自己師妹的方向,作為同宗門不同峰的同門,他和楚行雙先前的交集其實並不算多。
進入萬界試煉場後,中州劍宗的諸多師弟師妹們他就隻遇到了一個蒼殊師叔門下的楚師妹,這才和楚行雙之間的交情漸深。
在中州劍宗的時候,這位楚行雙楚師妹可謂是絕對的神秘主義者,在宗門內出沒並不算多。
一半的時間都在外出門曆練,剩下的一半時間裡,一部分留給了她的家族華州界七大世家之一的楚家,剩下的才在宗門當中。
謝樓春對楚行雙這位師妹的印象,幾乎全部來源於當年的宗門大比之上,這位師妹勇奪第一得了蒼殊師叔的看重,收為了開山大弟子,此後便是康山秘境之中,對方一躍成就金丹,擠下了原本他同峰的小師弟,坐定了劍宗十席之位的其一。
這位楚師妹的傳奇並未就此而止,接下來的棲雲州大比之際,她又力挫諸多世家修士,擊退昆山那位天才道子,名震棲雲州,乃至整個華州界。
不過再往後的時間裡,他就再未聽到過這位楚行雙楚師妹的消息,原本想要結交一二,也隻能暫且放下這個打算。其餘人更是隻知道她銷聲匿跡,多年沒有再回過宗門。
如非在萬界試煉場中碰到,想必謝樓春對楚行雙之間的了解還隻局限於一點傳聞。
不過就算是現在,他也並不清楚,楚行雙的修為到了什麼樣的地步。
所以……作為整個劍宗的大師兄,謝樓春幾乎承擔著對每個師弟師妹照顧的責任,想到這裡他帶著關切的看了楚行雙一眼,問道:“楚師妹你呢?”
楚行雙回望了謝樓春一眼,右手緊緊握住已經出鞘的玄靈劍,那柄寶劍上泛著泓藍色的劍光,上附黑紅交織下轉化為透明無色的靈氣,看起來戰意極盛。
“我便不與大師兄同行了。”楚行雙搖了搖頭,示意謝樓春不必過多擔心她,她有足以自保的實力。
楚行雙眸色堅定,鏗鏘有力的說道:“我要去陣前,斬殺那濁族大將。”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從古至今,每場戰役決勝的關鍵都在於此。
隻要敵方為首的先撐不住了,剩下的失去了指揮的隊伍,就不過隻是烏合之眾而已。
哪怕是濁族,也逃不開這個真理,所以楚行雙並未把關注點放在除了為首幾個高階濁族之外的地方。
見她這麼說,謝樓春就知道了她的選擇。知道楚師妹心意已定,作為劍宗大師兄,謝樓春就不再乾涉其他,隻道了一聲:“師妹保重。”
隨即,先一步離開了幾人的這個圈子。
前幾人決定去向決定的很快。
剩下的陸元希、楚行雙、姬雲昭、楚之北、曦妙、司徒疾幾人。
神道修士曦妙作為司徒夕照的宗門傳人,除卻攻擊之外,在戰場上還另有一重作用。
當她開口的時候,連陸元希都愣了一下,愕然道:“曦道友竟會醫修之道?”
曦妙笑著搖了搖頭,對著陸元希解釋道:“非也非也,醫修之道何等浩瀚,我先前從未涉獵過。”
但她方才對著另外四人說出的不是彆的,正是她能夠減緩蒼山宗修士們傷勢的惡化。
甚至於能夠幫他們減弱濁氣的侵蝕。
曦妙眸光一閃,她閉了下眼,似乎從中感知了些什麼,然後再睜開的時候,掌心中托出一團力量來。
這股力量源自神道修為,剛一出來,陸元希他們就感覺到了這其中蘊含著的屬於修複的力量。
“這是……”陸元希聽曦妙這麼說,知道按照這個說法,那在進入這方天地之前,曦妙應當也沒有掌握這個方法。
若不然的話,那會兒她重傷瀕死的時候,就不會需要借助陸元希給出的丹藥來修複自己透支的身體了。
其他人或許還沒聯想到,但陸元希經曆過小狐狸蘇蘇突然覺醒的風之尾。
當時她就猜是天外人在暗中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