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一刻疏忽, 讓她在陸元希麵前失了先手。
這在高手過招的時候,顯得格外的致命。
冰湖自己更是清楚這一點,因此想方設法的想要扳回一局。
如果她對上的是先前, 沒有進入過道境的陸元希的話,或許還不會這般被動。
那時候的陸元希空有步虛期修為,全無步虛期對戰的經驗,哪怕在幻境中有過寥寥幾次交手, 也無法彌補她和積年步虛之間莫大的差距。
道境,或者說嫘祖這位曾經的因果道大能的存在極大的縮小了兩者之間的差距, 道境中一瞬的領悟,足以勝過道境之外近百年的積累。
所以現在的她已經身具步虛期修士所該有的一切, 不僅僅是幻境所賦予的修為, 更是她本身在更高層次上有了質的蛻變。
這種變化雖然無法直觀的看出來, 但在和陸元希對戰的對手眼裡, 這個原本不算難對付的對手,忽然變得棘手了許多。
若陸元希回到自己的本體之中, 隻要她修練的積累足夠, 心境也相應的不斷提升,進入步虛對她而言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不會也絕不可能有任何在道法之上的阻礙存在。
“明凝道友,本尊先前真是小看了你。”冰湖見自己這邊連連敗退, 而眼前的陸元希卻在她的濁氣之下毫發無傷,第一次體會到了先前薛蘿他們幾個蒼山宗長老的那種無力感。
“不過嘛, 本尊對付不了你, 難道還對付不了你的同道嗎?”冰湖幾乎已經是咬牙切齒,平日裡的冰冷神情半點都保持不住,濁氣化作的長|槍直奔陸元希身後輔助她攻擊的薛蘿而去。
比起陸元希這個難啃的硬骨頭,在對陣冰湖的修士之中, 確實薛蘿這個修為沒有真正到達步虛的成了對陣中的弱點。
饒是仗著嫘祖道主和西陵國留下的寶物,也隻是勉強在冰湖這裡造成了一點困擾。
薛蘿見勢不妙,不願自己成為昭凝道友的弱點,當機立斷在冰湖攻擊一出的時候,佯裝攻擊,與對方兵刃相接的那一刻,丹唇輕啟,大喝一聲:“爆!”
“嘭!”
“嘭!”
“嘭!”三下爆炸聲接連不斷響起,高階靈寶被她毫不猶豫的舍棄,用來作為攻擊冰湖的方式。
靈寶湮滅成齏粉,星星點點彌散開來,化作煙霧狀與冰湖的濁氣混合在了一起。
作為濁族,冰湖天然擁有的濁氣形態在鬥法的時候通常是她的最佳助力,然而此刻,這個她並不十分看得上的化神巔峰卻用這種壯士斷腕的方式,以半幅身家都廢棄的代價,用爆炸彌散的靈氣風暴攪碎了她放出的濁氣。
蔓延出來的濁氣對於濁族來說,是武器亦是本體,和靈修不同,人族用靈氣,哪怕靈氣被人截斷都不會對他們有什麼太大的損失。
但對於濁族而言,濁氣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濁氣。
這既是利處,又是弊端。
若交戰之時,對手一著不慎放出了他們的一縷濁氣逃出,他們就能借著這縷濁氣再生,慢慢修練回來。
比壁虎斷尾還要難以對付。
但這種天賦同樣是他們在鬥法上的弊端,每損失一點濁氣,都是一點本源的消耗。
濁氣被炸開之後,削弱的是他們本人的力量。
而此時此刻,就算冰湖的防禦堪比銅牆鐵壁,在這種攻勢之下也很難不受點傷。
薛蘿的目的達到,知道冰湖絕對躲不開這一擊。
在漫天彌漫著的靈氣粉末的遮掩下,她與陸元希飛快地交換了個眼神,又唇瓣輕動,用唇語對陸元希說了句什麼。
然後便閃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片戰區。
先前是陸元希他們沒來,除了去對付二星主的蕭青珩之外,幾乎宗門內就有幾個步虛和他們這些化神看家。
步虛期長老各自鎮守一麵,剩下的化神期全部在正麵迎敵。
把冰湖交給陸元希對付之後,薛蘿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放下的是對蒼山宗這個母宗存亡的憂心,剩下的那一半,則是對陸元希會不會被冰湖所傷的一點出於友人交情的關懷之心。
不過現在沒有太多功夫讓他們去想這些,薛蘿很快也再次投身到了鬥法裡,和那些與她修為相差沒有那麼多的濁族。
這些濁族對薛蘿來說,就如同砍瓜切菜一樣簡單。
而陸元希這邊,半點都沒有浪費薛蘿創造出的好機會。
在她的不斷攻擊之下,冰湖顯得有些狼狽不堪,再無之前的淡定之色。
不過縱使如此,在這種情況下,冰湖依舊美得驚人,作為一個濁族,她的身上並沒有任何“濁”的感覺,反而如冰雪砌成,渾身上下帶著冷然的氣息。
在陸元希的攻勢下,冰湖眼中的戰意非但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愈戰愈勇。
看著陸元希始終沒有受傷半點的身體,冰湖發自內心的勢必要真正用濁氣傷到她。
陸元希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來,她唇角微微勾起,帶著幾分篤定道:“冰湖道友,你的濁氣快到極限了吧。”
話音落下,冰湖的身體一震,臉色瞬間如調色盤一般變了又變。
陸元希見此就知道自己應該是說準了。
所謂的濁氣到達極限,就是像人族靈氣耗儘一般,再往下去,就要燃燒自己本身了。
人族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守住故土,連命都願舍,自然拚死也不能讓濁族成功。
但濁族……作為進攻和侵略的一方,他們又是否真的願意為了獲得一塊尚且不一定有希望能拿到的地盤,付出道基,或者……生命的代價。
不管其他濁族願不願意,但陸元希肯定冰湖是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的。
因為哪怕是侵略一方,濁族亦有陣營可言。
攻下華州界,是二星主的主意,一旦成功,則是二星主的功績。
在此之後,二星主在濁族之內的聲望定將大漲,但冰湖……她並非真正的二星主手下。
而是……四星主的親信。
她會為了二星主的大業,如此吃力不討好嗎?
陸元希不信,也不認為她會這麼做。
哪怕華州界落入濁族手中,對於濁族而言是全族的大好事,但一旦攻擊的代價會分攤到他們具體的個人身上,這個人絕不可能為了濁族的大計做出如此的犧牲。
凡是生靈,本性都是利己的。
隻不過人族有教化在,有種種潛移默化的道德觀念在,往往會舍生而取義。
但濁族……文化上,其他各方麵上,往往遜於人族許多。
權衡利弊,冰湖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就不難猜測了。
所以陸元希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料定了冰湖的反應。
在被陸元希道破自己現在的處境的時候,冰湖的第一反應就是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她雖然想看看“明凝”敗在自己手頭的樣子,但這點衝動,還不至於讓她葬送了她自己。
冰湖最是惜命,尤其是……她還沒等到那位回來。
在那之前……她絕不會放任自己陷入生死危機之中。
她還要留著自己的這條命,等著那位大人回來。
冰湖那雙漂亮的冰眸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那點惘然的情緒一閃而逝,她並未忘記自己如今的處境。
雖然她要逃,但不能直接就跑了。
這麼多濁族大軍在下麵看著,一旦她這個主將跑了,這個仗也不用打了。
之後萬一戰敗……
等到那個時候,不用“明凝”這個人族去殺她,二星主大人也能直接結果了她。
就算顧忌那位大人的麵子,不把她殺了,但把她關起來關個上萬年再把修為削沒也是沒準的。
那位大人的舊部可並不是每一個都無比忠誠的。
如今她有修為,還能壓住那些不聽話的族人。
如果她沒了修為……那些族人……恐怕……想到這裡,冰湖的眸子裡不禁浮現出一抹狠厲之色,她絕不會允許那種情況發生。
她要等……
再等一等,等到那個時候到來……
看著冰湖變幻莫測的神色,陸元希全然無法從中看出對方在短短的一刻之間到底想了些什麼。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在冰湖心生退意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會在落於下風。
作為和冰湖交手的那一方,陸元希看得要更加直觀,她能敏銳的感知到,來自於冰湖的攻擊遠不如先前那般狠絕。
一招一式之間,倒像是還留著幾分餘地。
似乎在顧忌著什麼,又似乎是在恐懼著某種未來。
冰寒的濁氣化作千千萬萬種姿態,而陸元希的蓮芯火在吞噬了一次那冰寒濁氣之後,就像是吃到了什麼人間美味一樣,緊緊盯上了那些濁氣。
對於蓮芯火來說,步虛期濁族的濁氣就像是美味珍饈,世間難得。
在主人陸元希的修為也提升到這個境界之前,它恐怕很長時間內隻能遇到這一次。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錯過就是錯過了。
難得一次可以吃個飽,在蓮芯火的眼裡,如果不是冰湖本人比較難以對付,它沒法直接生吃硬啃的話,恐怕根本不用陸元希做什麼,它就能自己把冰湖解決掉。
乘勝追擊亦是陸元希的拿手本事,在蓮芯火的主動進攻下,斬道劍也不願落於其後,劍光幾度橫掃,一掠便斬下一縷濁氣。
冰湖的狼狽之色愈發明顯,她躲避著來自陸元希的攻擊,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真是說她受到了什麼致命的重傷,倒也算不上,還沒有到威脅生死的地步。
隻是積少成多,一次次的削弱,一次次的落於下風,讓冰湖在對上陸元希的時候早就處於劣勢之中。
陸元希正在做的,就是加深他們兩方之間的差距。
她隱約感覺到,自己要快一點,再快一點解決掉冰湖。
不然的話……
陸元希的眉頭一皺,冥冥之中的那種靈性的預感戛然而止。
被迫中斷的直覺似乎昭示著什麼,讓陸元希本能的生出一點提防來。
她的直覺從未出過錯,因為這一切的預感並非來自於真正的本能,而是源於她所修的因果之道。
推因及果,溯果為因。
因果之道萬分玄妙,如果不做出改變的話,那推出的“果”便會很快成真。
和陸元希交手著的冰湖也逐漸感受到了陸元希攻擊中的迫切,她有些左支右絀起來。
因為縱使帶著幾分急切,可陸元希的攻擊依舊是很穩的。
她的心沒有亂。
越是這種時候,陸元希就越是冷靜,她的目光注視著冰湖的每一個招式,無論是閃避還是回擊,都沒有露出一點破綻。
這樣一個可以被稱之為敵人的存在,對於冰湖來說,如此可怕。
尤其是冰湖能從陸元希和她的交手種,感受到來自於陸元希身上的變化。
事實上,與其將這種東西稱之為變化,倒不如……管它叫做成長。
眼前的人族女修,從一開始就絕對稱不上弱,而到了現在她居然又進步了許多。
那是肉眼可見的進步,對於每一個和這樣的人交手的對手來說,對手在和你交戰中還在不斷成長,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最恐怖的一件事。
饒是冰湖自認自己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這般的對手。
“明凝”這個人族,恐怖如斯。
她甚至在想,這真的是個人族嗎?
天賦到了妖孽一般的地步,絕不是一二靈根可以衡量的,在氣運和靈根之外,最重要的那一點是悟性。
而冰湖很不幸的,遇到了這樣一位悟性超絕的對手。
陸元希自己反倒並沒有她的對手那樣,快速的察覺到她自己的成長。
她的改變對於她本身來說,是一種潛移默化的過程。
要得益於先前在西陵嫘祖那裡得到的饋贈。
道境一遊,不僅僅讓她在因果道上看了眼界,更是因為這開眼界的過程,她的識海下意識的記住了那種領悟的感覺,如今在與冰湖交手的時候,潛移默化的就受到了那種感覺的影響。
這種蛻變要等到她離開這具步虛期修為的身體的時候,才能真正感覺出來。
原本因為進入萬界試煉場,直接突破拔高到元嬰後期,而缺少的實戰曆練,在這處萬年前幻境種一一得到了補足。
先前為了布置人皇陣法,幾次和濁族交手是補足的她元嬰境界的曆練。
而和冰湖和其他高階濁族的交手,則讓她一點點把自己的水平跨過化神期,推向了步虛期。
等到離開之後,陸元希便會發現,她和自己的本體之間契合度的再一次上升。
……
幾個回合的交錯之間,冰湖終於被她逼到了極致。
再差一步,就要燃燒她的濁族本源了。
“冰湖道友。”陸元希提著斬道劍逼近,和那冰寒濁氣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距離。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中倒映著冰湖的身影,這位濁族既美且強的高階女修的臉上不知在什麼時候,忽然少了那種慌亂。
明明是和先前一樣留有餘地的出手,但陸元希卻從中感覺到了一點不同。
青玉蓮花簪籠罩之下,陸元希半點不懼那濁氣中傳來的冰寒,斬道劍一斬便將其揮散。
在一瞬之間,貼近了冰湖。
陸元希直覺冰湖的這點改變,似乎和她方才不妙的預示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淡金色的劍氣之中的殺意毫無收斂,一寸寸切割著冰湖的本源。
她撥開那些外放出來的濁氣所造就的迷霧,一字一頓的說道:“你在等什麼?”
陸元希雖然是問話,但其中卻帶著不少的篤定。
如果說先前還僅僅是猜測的話,在問出這一句的時候,陸元希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冰湖確實在等,等著某種東西,或者某個時刻的到來。
而在冰湖的視角中,這件東西或者這個時刻,足以讓她扭轉如今的局勢。
陸元希飛速思考著。
什麼樣的條件才能滿足這些改變。
一定是她先前疏漏了什麼。
或者說是他們所有人都疏漏了什麼。
……
在陸元希蹙眉思索著的時候,冰湖忽然笑了起來。
本來在陸元希叫破她的打算的時候,她還有感覺有些不妙,但是……
現在那種感覺已經全然消失了。
因為就算陸元希發現了,也不能如何了。
她要等的人,要等的東西,要等的那一個時刻,已經到來了。
“轟——”的一聲。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大地在不斷顫抖著,四周的靈氣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一股腦的朝後方撤去。
正麵對麵注視著冰湖的陸元希心中那種預感一瞬間奏響,腦中的那根弦繃到了極致——
“啪嗒”一聲,弦斷了。
陸元希的瞳孔微微放大,在這一瞬間,她從冰湖那雙漂亮的冰眸中看到了那遮天蔽日一般的倒影。
在她的身後,天空中盤踞著足以遮蓋半邊天空的濁氣。
那是——
一位完全不遜於冰湖,甚至比冰湖還要更勝一籌的高階濁族。
陸元希猛地回過頭去。
斬道劍直入冰湖的脖頸,不帶任何顧忌,將冰湖的半個身體攔腰斬斷。
但對於濁族來說,不傷及濁核的攻擊,都無法將他們殺死。
斬道劍上凜冽的劍氣正阻止著兩邊濁氣的融合,給冰湖造成了一定的阻礙。
但儘管如此,冰湖知道,在這一瞬間,“明凝”的心亂了。
她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都在那新出現的變數上麵,甚至沒有防備於她。
是偷襲還是趁機逃走?冰湖猶豫了一下,看著陸元希的身影,果然還是氣不過,選擇了偷襲。
上半身的那一半濁氣全部化作了冰屬性□□,比先前她所幻化出來的任何一把武器殺傷力都要高,濁族女修幻化出無頭的人身,手執透著冰寒之氣的□□,直刺向那先前占儘上風的人族少女。
陸元希的直覺再次發作,在冰湖的攻擊貼近她後心之前,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