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元希他們並沒有等上很久。
早在他們踏足星辰領域的那一瞬間, 二星主的目光就已經注視到了他們。
就像是陸元希所說的那樣,這塊領域,其實是以他的道為主場的一塊棋盤。
領域中的每一寸土地, 都相當於他的眼睛。
在領域中他可以化作任何形態,星海中的一粒沙礫可能是他, 四周飄散的濁氣可能凝聚成他的模樣。
幾乎無處不在。
星海沉浮之中, 陸元希手執斬道劍, 腰間的道一印發出瑩白色的光芒,與腳下的靈盤相互輝映著,絞殺掉來自周遭還擊一輪又一輪的攻擊。
她和曦妙走得格外艱辛,短短的一段路上可以說是危機四伏。
陸元希一邊艱難抵擋著, 一邊在心底根據這些分析著二星主的道是什麼。
不知道命題的答卷, 無論是誰也無法給出一份完美的答案。
而不知道二星主的道是什麼, 對於他們而言, 就是那個未知的命題。
要如何應對?要如何解決?
來自星海領域的攻擊並未隨著他們的化解而變得簡單, 反而像是摸清楚了他們的底線在哪裡,一次又一次加深了攻擊的強度。
這種攻擊難纏就難纏在了幾乎這個領域中的任何一件東西,都能化作攻擊他們的利刃。
這讓陸元希難免皺眉深思了起來。
哪一種道是無處不在的?陸元希能說出來很多。
但此刻, 枚舉法顯然並不適用, 隻有用排除的方法把不可能的選擇一一排除掉之後,剩下的答案中, 才有可能是他們需要的那一個。
五行道法或者其他屬性類的道顯然不適用於二星主。
若說提到周天星辰,陸元希第一反應能想到什麼,自然是輪回更始。
但……二星主的道意中顯然並沒有這個意思。
陸元希本身是在天元宗中的秘地“枯榮一念”中修練過多年的, 在“枯榮一念”裡生死之道戰局主導,但生死輪回四字向來是放在一塊被提其的。
如果二星主的道當真與這個有關,她不會不清楚。
反倒是蕭青珩蕭道友的道, 似乎……和生機之道有著幾分聯係。
大道神秘莫測,哪怕是同一種道也有截然不同的修煉方式和理解方式,同樣的生之道,有人理解的是救死,有人理解的是生長,亦有人理解為生機。
萬般道法歸於一,能確定一個方向已經足矣。
陸元希很快就放棄了直接去聯想,轉而繼續琢磨起星辰領域中的攻擊來。
“昭凝道友,你看!”曦妙忽然出聲喚道。
他們才剛剛避過一輪的攻擊,從二星主的手段中脫出身來,就看到在不遠處的星河之中,忽然出現了一艘船。
一艘可以稱得上簡陋的木船,搖搖晃晃的,朝著他們的方向事來。
那木船下的星河化為實質,不斷地朝著木船鑽鑿著,和方才攻擊他們的力量一樣,將那木船也作為了攻擊對象。
這種地方突然出現了這樣一艘木船,說是沒有古怪,無論陸元希還是曦妙都不會相信。
陸元希順著曦妙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亮了亮。
“這木船應該是蕭道友留下的。”陸元希看著在那簡陋木船上生長出的幾率綠意,帶著生機的小綠芽從枯木上鑽了出來。
如果是二星主的手筆,斷然造不出這樣帶有生機之意的東西。
因為無論二星主的道法是什麼,屬於濁族本身的天性就是吞噬和侵蝕,濁氣所過之地,一切靈氣和生機蕩然無存。
曦妙亦讚同陸元希的看法,她轉過頭來,看了陸元希一眼,說道:“我們不如上前一探。”
他們兩人離著那木船尚有一定的距離,想要過去,還是要和先前一樣經曆重重險阻。
在曦妙的話音落下之後。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們想要接近那木船,朝他們二人發起的攻擊愈發的難纏起來。
越是這樣,陸元希反而越是篤定那木船一定不是二星主想要他們接觸到的。
不是說沒有二星主偽裝成這樣讓他們上鉤的可能,畢竟……在陸元希心中,二星主仍然屬於算無遺策的代表。
前幾次意外失手,不過是因為沒有真正把她放入對手的位置上,才掉以輕心,亦或者是如西陵嫘師姐那樣的大能並非二星主先前能夠算到的。
真正的二星主本人,在陸元希這裡,仍然是能夠算透人心的。
但正因如此,陸元希反倒認為,這裡麵並沒有詐。
被她連續欺騙了幾次的二星主,並不會選擇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她。
這是作為對手的陸元希,對二星主的了解。
眼下的攻擊雖然難纏,但在陸元希看來,其實還沒有那種和二星主本人親自對上的悚然感。
那種和大乘期交鋒的感覺,是真的會讓人繃緊全部的心神。
現在……到底還差了那麼一點意思。
所以陸元希推斷,二星主應該是被她的哪位道友給絆住了手腳。
這對陸元希來說,倒是一件十足的好事,有了其他牽扯,二星主再如何也阻攔不了他們接近蕭道友留下的布置。
直覺告訴陸元希,那木船之上,一定有他們要找的東西。
或許是線索,或許是其他的什麼東西……總之,至關緊要。
……
當陸元希和曦妙先後來到星河之上,走上那破敗的木船的時候。
同一時間裡,在陸元希和曦妙兩人的識海之中,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昭凝道友,曦妙道友。”
這個聲音不是彆人,正是現在應該正在渡劫之中的蕭道友蕭青珩。
陸元希心念一動,用神識喚道:“蕭道友!”
她意識到,著大概是蕭青珩留在這艘木船上的一縷神識。
果不其然。
蕭青珩接下來的話,恰好印證了她的猜測:“此乃我在渡劫之前留下的一道神識,如今隻剩下一點殘留的能量,無法與二位道友過多交談。還請二位切記我接下來說的話。”
陸元希點了點頭。
她聽得很認真,因為蕭青珩開口的第一句,就點破了她一直在思考的東西。
“我懷疑,二星主的道是規則之道。”蕭青珩石破天驚的說道。
“規則之道?”陸元希聞言,瞳孔微縮了一下,下意識的跟著重複了一遍。
規則之道……這是不遜於命運、因果之流的上位道法,如此……
陸元希思索著,這是她先前所沒有想象過的方向,因為接觸的不多,反倒成了她思考的盲區。
這會兒來不及反思這些,陸元希隻拚命回憶著和規則之道有關的東西。
但就像是因果道這樣的道法一樣,規則之道的修練條件也極為苛刻,所以天地之間有關的記載少之又少。
簡而言之,就是幾乎沒有什麼有用的情報。
蕭青珩接著說道:“昭凝道友先前應當已經發現了此間的特殊,我與二星主的領域碰撞之後,形成了這一片空間。”
“你們腳下的靈盤是根據道法的水平所化,二星主的規則之力,會不斷消耗你們的靈盤。”蕭青珩說道。
在他說完之後,陸元希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腳下的靈盤。
確實……
在不知不覺間,靈盤之光隱約黯淡了一些,雖然隻有一絲,但在蕭青珩指出之後,就不難發現這個變化。
“這樣的話。”曦妙也看了眼自己的,她的道和二星主的這片空間格外契合,本以為應該是優勢的,現在卻似乎成為了劣勢。
正因二星主對星辰之力的了解,曦妙的月華之力靈盤被蠶食得要比陸元希腳下的那一個還要更快一些。
蕭青珩的聲音凝重且帶著幾分嚴肅的說道:“千萬不能讓你們的靈盤被蠶食乾淨。”
“因為,那意味著二星主的規則之力徹底滲透。”
“靈盤是諸位道友在領域中最大的依仗,靈盤在則人在,靈盤若碎……就代表著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二星主控製。”這是蕭青珩要對他們說出的最大的一個忠告。
陸元希渾身一震,顯然,她意識到,在和二星主領域中的布置交手的時候,靈盤消耗的速度會變快許多。
而以這個速度繼續下去,他們不一定能等到蕭青珩渡劫完畢。
如果先於蕭道友進階大乘,而落於二星主的手中,誰也不知道那會變成什麼樣子。
被規則之力控製之後,二星主的規則就成了他們的規則。
那樣的話,恐怕和淪為傀儡相比,不一定能好到哪裡去。
就算是為了避免這樣的未來到來,陸元希也要竭儘全力。
說完這些,蕭青珩帶著幾分歉疚的對他們說道:“這一次是我連累了幾位道友。如果不是蒼山宗的事,你們也不會……”
陸元希搖了搖頭。
對於蕭青珩所說的,其實並非如此,他如今還沒有突破大乘,自然看不出他們這些人其實是萬年之後來的試煉者。
無論蕭青珩做出的決定是什麼,都不會影響到他們來到這方天地這件事。
而哪怕沒有這一次,在萬年之後的某一天,二星主突破陣法之困的時候,他們與二星主之間也定然會有一戰。
如今隻不過是把交手的時間提前,對他們來說,還能多了解幾分二星主。
這些話沒法對蕭青珩說出口,但他們幾人的目的其實是完全一致的。
“蕭道友不必多言,這些與你無關。”曦妙和陸元希的想法一樣,她搖了搖頭說道。
“既然蕭道友願意將信任托付給我們,相信我們能攔住二星主,自然也要相信我們不會出什麼事。”陸元希的唇角彎了彎,她已經從方才的震撼中走出來。
比起對二星主的道什麼都不了解,有了方向之後,顯然要比先前好上幾分。
鬥法之所以被稱之為鬥,自然要有交戰雙方。
蕭青珩因為自己在渡劫,無法給出二星主有力還擊,隻能依靠他們來做,卻並不意味著蕭青珩什麼布置都沒有。
木船就是其一。
陸元希想了想問道:“靈盤的事情,其他幾位道友可知道?”
這關乎楚之北他們會不會意外著了道。
對這個,蕭青珩給予了他們肯定的回答,這讓陸元希稍微放鬆了一些。
陸元希能夠感覺到,在他們停留在木船上的時候,腳下的靈盤在緩慢的恢複原有的光芒。
這說明了靈盤的損耗並非是不可逆轉的。
看到這樣的變化,陸元希的眸中不由得閃過了一抹深思,她對著蕭青珩問道:“蕭道友,這靈盤的大小有沒有上限?”
這個問題一出,連曦妙都摸不清她想要做些什麼。
“昭凝道友?”曦妙不解道。
蕭青珩的神識略微頓了頓,然後回答道:“有也沒有。靈盤是根據昭凝道友你們對道法的領悟而形成的,如果在這片領域中有所突破,還能再度增進。”
“若我用其他方法呢?”陸元希接著問道,她意有所指。
對此,蕭青珩言簡意賅的回答道:“隻要你能騙過‘規則‘。”
道法與道法之間的爭鬥,從來都不是隻局限於表麵的。
陸元希他們幾人在這片天地中的行為,本是暫時替代了蕭青珩,但還是借了蕭青珩的道法外殼,來和二星主鬥法。
但陸元希想要做的,卻是脫離出這層外殼,以她自己本身的道,去與規則抗爭。
這樣做很危險……
聽懂了陸元希要做什麼之後,曦妙驚訝的看向了她,雖然早就知道昭凝道友的膽子足夠大,從她那會兒主動請纓要去浮光和二星主就能看出來幾分。
但是這樣子……也還是有幾分超出曦妙的預料。
連蕭青珩都有些不是很讚成。
不過陸元希既然有了這個想法,就說明了她想過幾分可行性。
先前的被動迎擊隻是因為對二星主的了解太淺,無法做出其他來。
看著曦妙擔憂的目光,還有蕭青珩頓住的呼吸聲,陸元希頓時笑了起來,寬慰他們道:“我還沒有莽撞到那個地步。”
“放心,我有分寸的。”陸元希這樣說著。
但無論是誰,都對她這個說法不是很信服。
蕭青珩沉默了一下,無奈的說道:“本來我想的是昭凝道友你們為我拖延一下時間便是,但如果道友你想和二星主對上的話……”他再度詭異的沉默了一下。
“以步虛期的修為,對上二星主,哪怕隻是分魂,都有可能會死。”
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陸元希記得清清楚楚,他們來到這方天地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改變蒼山宗的覆滅,改變蕭青珩的殞落。
前者已經更改,後者則尚需他們努力。
“但如果我們隻是拖延時間的話,其實對於蕭道友你來說反而不利吧?”陸元希推測道。“明明是雙方鬥法,一方暫時無法出手,另一方就能輕易借助這段時間在領域裡占據上風。”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雖然拖住了二星主向外延伸的動作,可在領域裡,為了能讓我們不危及性命,蕭道友你的領域之力應該會損耗不少吧。”陸元希雖然是猜測,可語氣中卻帶著十分的篤定。
她眸光湛湛的說道:“就像蕭道友不希望我們作為朋友,因為你的事死在二星主手下一樣。我們也同樣不希望因為我們沒有做到位的事情,導致蕭道友你出事。”
就如同陸元希先前所猜測的那樣,蕭青珩的領域在和二星主對上的那一刻,既有防禦的方式,定然也有反擊破局的方式。
隻是那種方式讓蕭青珩感覺很危險,在他看來,很有可能讓自己的道友殞命於二星主之手。
所以陸元希沒有深究的時候,他就沒有主動說出,隻告訴了他們保命和拖延時間的方式。
可在陸元希的字典裡:“主動進攻才是防禦最好的方式。”
這大概是他們之間某些理念的差彆。
但當陸元希一句句說出這些的時候,蕭青珩的神識還是被她的語氣說動了。
陸元希和蕭青珩之間,曦妙自然是站在陸元希這邊的。
蕭青珩思索了片刻,聽著天外不斷傳來的雷音,最終下定了決心,說道:“如果昭凝道友你一定要問的話。”
陸元希微微一笑。
先前蕭青珩之所以要阻攔他們,是因為……
在領域碰撞之間,兩方領域交疊之下,形成了決定輸贏的方式。
陸元希他們如果想要真正傷及到二星主,在這方空間中,僅僅靠攻擊星辰或者抵禦二星主的攻擊是不夠的。
甚至於根本傷害不到二星主分毫。
而唯一能夠給予二星主傷害的方式,在於從這浩瀚星海中,找出二星主的存在。
然後與二星主的本源交手。
這個本源既是二星主的濁族核心,又是二星主規則之力的具象化。
就連蕭青珩都無法預測,陸元希他們會在何處碰上二星主,而碰上的時候又會是一個什麼場麵。
二星主能控製規則,就能隨之調整這一切。
理論上他們其實是不可能找到二星主的。
但凡事都有個萬一。
蕭青珩還有其他想說的,但是他的這縷神識寄身於木船之中,先前被二星主的力量攻擊了太多次,已經沒剩下什麼。
和陸元希他們說了幾句話之後,這縷神識就已經到了極限。
話還沒有說完,但是神識的聲音已經不在了。
曦妙心情有些複雜的思索著方才蕭青珩所說的話。
他們一行幾人已經習慣了由陸元希提出行動的方向,因此曦妙想了想,還是向陸元希問道:“昭凝道友,你怎麼看?”
“我們要怎麼找到二星主?”曦妙問道。
陸元希從腰間取下了本命靈寶道一印,將其放入掌心之中,緊緊握住。
她閉上眼,借助道一印的加持,不知感受了些什麼,然後方才睜開眼睛說道:“往西邊去。”
聽她這麼說,曦妙就知道她定然是有自己的方法可以感受到二星主的蹤跡,當即點了點頭。
兩人借助木船一路向西穿行。
有木船的存在,替他們攔截了不少來自星河中潛藏的殺機。
曦妙很快注意到,陸元希腳下那輪靈盤的靈光閃爍了幾下,似乎在與什麼存在交持,緊接著……靈光像是擊破了什麼壁壘一樣,如潮水般湧出。
擴大,再擴大……靈盤不斷擴張,像是一張經緯網絡不斷向外延伸著。
一點點,甚至超出了木船的大小。
靈盤擴張的趨勢還在繼續。
曦妙震驚的睜大了眼睛,注視著這一幕無聲的進行。
很快,屬於陸元希的靈盤已經擴大到了湖泊那麼大,和先前的樣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這是……
曦妙記得方才蕭青珩說過的話,他說這方天地中靈盤還能不斷增長和擴大。
難道是昭凝道友對道法的領悟加深了?
曦妙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倒不是不相信陸元希會臨陣突破,而是這前後差距的太大了。
她像是領悟到了某種局限的存在,巧妙地尋到了某種方式去繞開它,從而讓靈盤不斷釋放和延伸,逐漸可以與更高階的存在去抗衡。
當靈盤擴大到了一定地步,陸元希感覺到了某種極限的到來,她鬆開掌心的道一印,停了下來,然後把道一印係回了腰間。
對於陸元希來說,這代表了她的因果,成功“騙”過了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