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元希覺得四周的空氣安靜了許多,這個氛圍有些僵持,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鳴章道祖忽然開了口:“小友想必有很多想問的吧。”
他微微一笑,露出了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氣質,那張平平的臉上出現了幾分先前未有過的笑容。
陸元希的眸光微凝,知道接下來這位藍風城城主一定會說些什麼,而他也並不需要她在此時插嘴,隻安靜的做一個洗耳恭聽之人。
鳴章道祖看著她的反應,笑意愈深,那身仍舊讓陸元希看不透分毫的因果,隱約拂去了幾分朦朧。
其實比起鳴章道祖的過往,陸元希更好奇,這位藍風城城主大人為什麼執著於讓自己主動去探究這些,他的動機,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也不知道這位鳴章前輩會不會向她解答這些問題。
陸元希仍然保持沉默,但鳴章道祖卻並不在意,他隻是重複了她方才進入這間門會客室之後,他說過的那句話:“其實本尊對你也挺好奇的。”
接下來,鳴章道祖說的話,卻讓陸元希下意識的繃緊了神色,原本平靜無波的麵色也有了很大變化,一直維持的笑意略微淺了幾分,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
“你的因果道天賦很強。”藍風城城主並不在意她在聽到這句話後的反應,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歎道。“本尊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才剛剛窺見因果之道的門徑,彆說步虛期了,連化神期都沒有呢。”
原來藍風城城主竟是因果道修士?
陸元希的瞳孔一縮,怪不得……她能看到這麼多人身上的因果,卻獨獨看不到藍風城城主身上的。
同為因果道修士,哪怕她天賦再高,修為進益再快,在修為的天塹之隔下,也無法突破這位同屬因果道的道祖為自己身上的因果設下的防護。
如果鳴章道祖是因果道的道祖,那麼這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
藍風城城主全然不管自己的話給陸元希造成了什麼樣的衝擊,在陸元希的心頭,方才閃過的那種感覺再度浮現,還沒等她細想,便被藍風城城主的下一句話吸引了注意。
“在爭鳴台上的時候,本尊就注意到你了。很有天賦的人族天驕,不過那時候沒想到你能拿到爭鳴台的魁首,更沒想到……”鳴章道祖的話忽然頓住,他的話頭止在那裡,感慨萬千的搖了搖頭,歎道。
陸元希直覺藍風城城主吞下的那後半句話才是他真正在意的地方,甚至於……和他今日種種做法的動機,脫不開乾係。
不過陸元希和藍風城城主畢竟不熟,猜不到他話下的深意,隻能微微皺起眉來,不錯過他任何一句話,思量著他的目的。
“我也沒想到,鳴章前輩竟然也是因果道上的前輩。”陸元希並不打算讓藍風城城主就這麼繼續說下去,如果按照他的方式往下走,和方才她主動上鉤有什麼區彆。
陸元希問出了一個並不出乎意料,但卻與方才的話題乾係不大的問題,這也是她疑惑很久,甚至於萬界試煉場的人都疑惑了很久的事情。
“鳴章前輩……晚輩冒昧想問一下您。”陸元希斟酌了一下語句,直覺藍風城城主並不會因為她的問題和措辭而生氣,便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前輩為何會主動轉向濁族,投靠九星主呢?”
鳴章道祖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本尊還以為你不感興趣呢,沒想到還是問了。”
戳破了這層同為因果道修士的聯係之後,他們之間門的相處好像拉近了許多,不似之前那樣的生疏客氣。
陸元希笑眯眯答道:“晚輩當然還是好奇的,萬界試煉場裡,又有哪位不好奇這件事呢。不知鳴章前輩可願為晚輩解惑?”
鳴章道祖似乎有些沒有想到,陸元希的性格竟然是這個樣子的,他隱約有些察覺到了陸元希的風格,看了看她,然後說道:“投向濁族之人,無非兩種可能,一種主動,一種被動,你覺得本尊屬於哪種?”
他沒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陸元希。
若是按照一般人的做法,這種情況下,彆管自己是怎麼想的,表麵上也應該稍微掩飾一下,比如……回答後者。
但陸元希卻出乎意料的坦誠,沉吟片刻後答道:“晚輩覺得,應該是前者。”
這話一出,鳴章道祖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了笑聲,那張臉上威嚴的感覺早已消去,隻剩下幾分投緣之感:“不錯,本尊真是越來越欣賞你這個小輩了。”
在選擇主動拋出話題,而不是露出破綻引陸元希試探之後,鳴章道祖似乎也放下了一開始的包袱,坦露了真實的性格。
他的目光中閃動著幾分欣賞,之前隱隱有些在意的東西,也消退了許多。
“你說的沒錯,本尊是主動投向濁族的,連轉化儀式都是本尊自己操持,任何一件材料都是本尊一點一點收集來的,從未假於人手。”鳴章道祖坦然說道。
陸元希對他這個回答倒是不出所料。
在知道鳴章道祖也是因果道修士之後,他對轉化意識這麼重視,一絲一毫也不願意假借他人之手,也不難理解了,畢竟是種族轉換……這種情況下若是沾染了什麼因果,對於因果道修士來說的後果,幾乎不亞於她被女嬌道主操控的命運初始。
就像是在傳承之境的蒼山之戰裡,一旦她真的被二星主用本源濁氣轉化為濁族的一員,二星主固然也要擔下因果,履行他的種種承諾,但對她來說,這意味著此後她的身上又多了一根,除非死亡否則無法斬斷的因果。
雖說像是女嬌那樣借此汲取氣運的少,但到底也是個麻煩,若論三千界中誰最了解也最共情鳴章道祖的做法,恐怕非她陸昭凝莫屬。
陸元希微微笑了一下,鳴章道祖這樣的轉換,看上去和那些主動投向某個星主陣營,從而賺取好處,獲得晉升機緣和修煉資源的人族、妖族似乎還有那麼一點區彆。
他為的不是濁族能帶來的名利,也不是濁族具體某個人身上牽扯的好處,而是……單純的想要將自己轉化成濁族。
但這才是陸元希最為不解的地方。
“不願意沾染濁族星主的因果,卻要投身濁族,鳴章前輩為的是什麼呢?”陸元希眸色不改,唇邊笑意定格在那裡,直截了當的問道。
總不能是這位因果道道祖通過因果窺見了未來濁族定會勝利,真正入主三千界,濁族氣運大興,三千界原本的人族、妖族氣運大降吧。
所以趁著濁族還沒來,提前把自己變成濁族,好共享這份暴漲的氣運?
陸元希眨了眨眼,這是最說得通但也最離譜的思路,她覺得可能性很小,但……人各有想法,保不齊這位鳴章前輩真的這麼想呢。
雖然如果是這樣的話,放在三千界中,會有不少的人做出同樣的選擇,但陸元希總覺得……這麼乾的怕不是腦子有什麼問題。
連為了進階道境,想要更多氣運到了快走火入魔的女嬌道主都乾不出這種事。
要不然,能窺見命運之道的她乾嘛不把自己變成濁族。
真要靠譜,早在萬年前女嬌道主估計就會這麼做了,根本不用拿她和二哥的命運做媒介來完成她那籌謀已久的大計。
不過倒也說不準是不是女嬌道主看不上濁族的狀態,畢竟神族之軀得天獨厚,兼得人族、妖族的優點,完全不是濁族之軀可以比的。
陸元希胡亂想著,思路堪稱是漫無邊際,藍風城城主完全猜不到陸元希此刻的思路,他陷入了回憶中片刻,然後自嘲了一聲,笑道:“還能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進階大乘。”
這個回答並不在陸元希原先的設想之內,她沒想到鳴章道祖竟然真的會這麼回答。
“本尊身上牽扯一樁因果,至今無法堪破。”鳴章道祖無意隱瞞,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了,說說也無妨。
其實他本來沒打算吐露的,但此刻竟然多了幾分傾訴的念頭。
也許是因為眼前的人族小輩太過特彆,又或許是太久沒有碰到過同為因果道的修士,沒人能理解他的感受,又或許是他被困在這道因果前太久太久了……
以至於死馬當活馬醫,想看看這位走在因果道上比他走得更遠的人族天驕能否堪破這道困擾了他多年,讓他修為至今無法更進一步的因果。
鳴章道祖第一次說出了他的故事。
“這道因果從何而來,本尊從未有過印象,當年進階步虛巔峰,隻差一步進入合道,卻被困於這縷因果,久久不能突破。”
“在此之前,本尊的修為提升速度,雖比不得你這小輩,但卻也算得上傲視同輩了。”鳴章道祖的唇邊浮現出一抹極淺的笑,那些歲月離今日的他已經太過遙遠了。
久到了……如果不刻意回憶,那些過往全都被壓在了記憶的最深處,平日裡根本不會主動出現在他腦海當中。
陸元希聞言點了點頭,鳴章道祖如今的藍風城城主當得很不錯,威名赫赫,可以想見,在成為合道期大能之前,他的人生也一定不會平凡。
鳴章道祖所說的他的那些過往的輝煌,一定是極讓他留戀的,陸元希能從這位藍風城城主的臉上隱約窺見幾分那些歲月留在他身上的痕跡。
前輩高人的故事,陸元希在洞藏天地的手劄中看過不少,當鳴章道祖提起自己的故事的時候,陸元希也終於回想起了她曾經看到過的一些遊記手劄裡一筆帶過的風雲人物。
也許鳴章前輩曾經也是哪本遊記裡,數千年前留下玉簡手劄的前輩們曾經擦肩而過的同門,並肩作戰過的道友,亦或許他曾經也登上過天驕榜的名單,在三千界名動一時。
比起往往像是焊死了名字一樣,千年不見什麼變動的小天榜,天驕榜第十一位往後到百名之間門,還是會時有變動的。
陸元希不確定自己是否在記載往屆天驕榜名號的玉簡中看到過鳴章前輩的名字,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位因果道上的前輩,也有著值得稱道的過去。
鳴章前輩,本來也應該是一位人族天驕的,如果……他的修途沒有遇上轉折的話。
“那縷因果,前輩如今也沒有堪破嗎?”陸元希略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接著他的話問道。
先前鳴章道祖說,他受困於這道因果,遲遲不能突破合道。
現如今站在她眼前的藍風城城主儼然是合道期巔峰的修為,並不是步虛期,可想而知,因為因果不能突破合道期的禁錮已經解除。
那麼為什麼鳴章道祖仍然說,他至今沒有堪破這縷因果?
這怕是他做出這些選擇的真正原因所在。
“是,你猜的不錯。”鳴章道祖點了點頭,他看了看陸元希,像是在看她,又好像是在看她身上的什麼東西。
陸元希心中隱約有了一絲猜測,她握住茶杯的手頓了頓,並沒有說話。
鳴章道祖看著她,說道:“我在因果道上曾有一位前輩指引,他告訴我,若此結不解,此生無法問鼎大乘。”
“但我沒想到,在合道期之前我就被這道因果攔住了,我研究了多年,找到了兩個辦法,可惜第一個辦法失敗了。”說這句話的時候,鳴章道祖注視著陸元希的眼神更加多了幾分複雜至極的情緒,這種難以參透的情緒讓被看著的陸元希都有些……難道她知道這辦法是什麼的錯覺。
又或許……這不是錯覺。
也許在鳴章道祖看來,她真的能解決。不然……他怎會從一開始就是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態度。
但,什麼辦法是她能做到而鳴章道祖不能的?
還有鳴章道祖口中的那位前輩……也是因果道上的前輩……
陸元希若有所思。
方才隱約閃過的明悟之感再一次浮上了她的心頭。
隻不過,這一次她仍舊沒有開口,隻是聽鳴章道祖繼續說道:“第二種辦法,其實更容易想到,也更歸於本質,但對於我來說這其實不是最好的選擇。”
隻聽鳴章道祖這麼說,陸元希就知道,這個辦法,大概就是從人族轉換為濁族了。
對鳴章道祖來說,最好的選擇是第一種,但是他嘗試過,卻也失敗了。
眼前的人族天驕,卻竟然真的成功了。
“我尋找了很久這道因果的源頭,但都沒辦法確認,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它來自於濁族,所以想要晉升,或許通過轉化儀式成為濁族是一個可行的辦法。”
“比起困於步虛期就此蹉跎下去,轉化為濁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鳴章道祖歎了口氣,雖然有些遺憾,但是做出的選擇他從來不會後悔。
“你問我這些,是想確定我在三千界的立場吧。”鳴章道祖肯定的說道。“但是可惜……這道因果牽扯在身上,連我也不知道浩劫再起之際,我會做出什麼選擇。”
“所以……前輩的這個許諾給爭鳴台魁首的要求……”陸元希的眸光閃了閃,福至心靈,一瞬間門想明白了鳴章道祖的用意。
如果她願意,這個必須履約的要求完全可以成為在因果世界中拉扯住鳴章道祖的一道繩索。
在濁族的那道因果與欠她的這道因果之間門拉鋸,迎來一個他期待已久的平衡。
這是藍風城城主思考了多年之後最有可能達成的解題思路。
但這個思路還差一個至關重要的人。
藍風城城主等了很久,直到他在爭鳴台上看到了陸元希,這位因果道上的同道人,千萬年不世出的人族天驕。
他知道他終於等到了這段因果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隻可惜,這位人族天驕比他預計的還要難纏,讓他不得不放棄了原本的想法,真正的坦誠以待。
見陸元希已經明白他的用意,藍風城城主驀地笑了一下,主動接過話來說道:“那麼,陸小友可願幫我這個忙?”
已經想通了一切的陸元希微微笑了一下,眸中閃動著動人的光,她欣然道:“當然……”
“但我也是有條件的……”她的話鋒略微一轉,內容卻沒有超出藍風城城主的所料。
直到——
她的聲音略微頓了頓,唇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沒有任何遲疑的叫出了那個名字:“七代前輩。”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