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華摔門而去的聲音太過突兀,站在門前的唐非晚懵怔半晌,再難支撐,靠著門板慢慢下滑,最後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離開的父親似乎想到什麼,接連打來二次電話,她沒接,卻發現留下一條短信。
【明天你不回家,我和她就當沒生你這個女兒。】
唐非晚凝望著屏幕仿佛不帶感情的字眼,心如刀割。為什麼一定要逼她選擇?當初林也因為愛她,明知她要遠赴國外至少六年,都可以義無反顧支持,甚至反過來勸她。
如今父親卻讓她放棄自己深愛的人。
她做不到。
兩相對比,過去的種種,在唐非晚的腦海中如走馬燈般放映著。
2010年夏,唐非晚收到海德堡大學的回信,叫她於9月21號前報道。看著消息的本人沒有半點高興,身後的林也卻摟著她的腰,頭蹭著她的肩膀,囅然而笑:“糖糖,快點通知叔叔和阿姨。”
“可是我還沒有想好去不去。”唐非晚順勢靠在林也懷裡,抬頭看她,“因為出國以後和你異地,不,異國戀,我需要考慮清楚。”她當初申請留學,隻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哪知道成功通過。
林也掰過她的身子,麵對麵,嚴肅的語氣說:“糖糖,去國外學習,難能可貴的機會,我不許你放棄。”
當時隻有22歲的她嘟囔:“我沒去海德堡,照樣能夠在蜀江大學順利念完博士。”
“不一樣,出國留學,你的眼界會更寬,況且國外有些技術,我們仍然望塵莫及。”林也和她對視,“糖糖,我不會把你束縛在身邊,反而希望你可以在遠方變得更加優秀。”
她依舊在猶豫,林也湊近了些,吻著她,采取激將法:“還是說,你擔心我們的感情經受不住離彆的考驗?”
後來,林也給她收拾行李,連襪子都是她親手放進去。
“杯子帶嗎?”林也望著唐非晚放在她手邊的保溫杯,回頭瞅著已經塞不下的背包,有些無奈。
唐非晚點頭,斬釘截鐵道:“帶,這是你給我買的情侶款,所有情侶款都要帶!”
送機當天,她謊稱肚子疼,逃離唐安華的視線範圍,和林也匆匆告彆。
“在國外要好好吃飯,不許餓一頓飽一頓。”
“嗯,我知道。”
“你忙的話,我們不用時時刻刻聯係,各自留言,看到回複就好。”
“不,我會經常找你,你不要煩我。”
再後來,她先食言,她們也沒有經受住相隔兩地的考驗,分開五年。
現在,還有機會挽回林也,她不可能不抓住,不可能放棄。唐非晚回憶過往,細細地抽著氣,淚如泉湧。
房屋對麵,林也聽著唐安華的腳步聲漸遠,方才打開防盜門走過來。她抬手準備敲門,門板後唐非晚難以壓抑的抽泣聲清晰可聞,心疼瞬間漫過心扉。
“糖糖。”
“嗯?”唐非晚抬手,手背擦著臉頰的淚水,
以為幻聽。
“是我。”林也因為她的哭腔,嗓音倏而哽咽,柔聲道,“開門,好嗎?”
唐非晚忙不迭起身,扯出兩二張玄關置物櫃放著的紙巾,胡亂地擦拭眼淚,試圖讓自己看著正常一些,隨後轉動門把手,推開門。
相隔半米,林也端秀的身影映入眼簾,唐非晚前一秒逼迫自己憋回去的熱淚,又不聽話地往外淌。她有所察覺,連忙彎下腰,背對著林也,伸手打開鞋櫃拿拖鞋。
拖鞋放在林也的腳前,唐非晚直起身,邊抹眼淚邊往客廳走。林也叫住她:“糖糖。”
“我沒事。”唐非晚逞強。
林也聽她竭力控製情緒的聲音,心頭澀得發疼,沉默地跟著唐非晚走進客廳,坐在她身旁。
“喝水嗎?起床的時候燒的水。”長發遮住唐非晚的側臉,看不見表情,她右手抓握著保溫壺的壺手,林也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聲道,“轉過身來,好嗎?”
唐非晚咽了咽喉嚨,聽話地轉過身。
林也目視著她蓄著淚水,紅透的雙眼,心臟抽著疼,低聲問:“叔叔知道了嗎?阿姨呢?”
“林也,這些事,不應該讓你煩惱。”唐非晚咬著唇。
“我想知道,你告訴我。”林也輕柔地握著她的手,“叔叔為什麼知道?你出櫃嗎?”
唐非晚搖頭:“唐老師脾氣倔,我沒有準備好給他說。不過8月份,他生日那天,以相親為目的,邀請同事和同事的兒子來家裡吃飯,我沒忍住,飯後主動向江主任出櫃。”
林也知道她父親是哪天生日,記得好像在董果父親醫鬨,唐非晚受傷的第二天,所以等同於她那段時間身心煎熬,想到這裡,林也的心顫了顫。
“江主任雖然沒有接受,但至少不會乾涉,隻是沒想到唐老師今天知道我喜歡同性,直接找上門......”唐非晚回想唐安華失望透頂時說出的話語,委屈加心累,眼淚再度奪眶而出。
林也緊緊拽住她想逃離的手,曉之以理:“糖糖,出櫃屬於持久戰,不能操之過急,叔叔和阿姨暫時不能接受,你應該給他們時間。”
“會接受嗎?”唐非晚抽泣著,“他說,他們當沒有我這個女兒。”
林也聞言,眼眸即刻黯下去,曾經自己的母親就算對她再失望,也沒有說出這樣絕情的話。林也伸手,攏著唐非晚的身子,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輕拍她的後背,“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接受。”
身前的人突然親密的動作,唐非晚木訥地接受,聽著她的溫言細語,終於收起林也進門以來,自己強裝的鎮定,脊背放軟,緊貼著她。
“你是不是覺得出櫃的事應該自己處理?”
“嗯,你當年也一樣。”
“不一樣,我出櫃的時候,你隻有20歲,年紀尚小。”林也嗓音溫潤,“你現在已經30歲,我34歲,可以一起承擔。”
唐非晚心口漸熱,她明白林也的言外之意,雖然當時出櫃隻是孤注一擲,並不篤定兩個人最
後能夠重新開始。她凝視著林也,心弦顫動,啞著嗓子道,“可是,我還沒有向你表白。”
林也微愣,反應過來自己剛才下意識許給對方承諾,此時望著她盈滿淚水的眼睛,鄭重地回應:“所以,我等著你表白。”
“我在準備。”唐非晚回抱林也,仿佛要把她嵌進自己身體,輕聲說,“不管外界壓力多大,我不會再放手。”她好似抱住全世界,喃喃地重複著,“不會再放手。”
“糖糖,要不要聽我說說出櫃的過程,興許對你有所幫助。”安撫好唐非晚的情緒,林也這會兒異常冷靜,出櫃不是小事,她不希望唐非晚因為自己和父母對立,必須妥善處理兩者的關係。
“嗯。”唐非晚點頭,她內心的不安被林也的溫柔相待掃去大半,但依舊明白有些事需要先給個態度。
“進去房間說。”林也鬆開圈緊她的手。
“嗯?”唐非晚不明白原因。
林也怕她多想,補充道:“你聽聽自己的呼吸音,是不是想回去住院?”唐非晚方才和父親對峙,已經胸悶,胸痛,這時兩人心平氣和地談話,緊張的情緒稍微緩解,但身為醫生的林也還是輕易地察覺她身體的不適。
“哦。”唐非晚不願撒手,依舊緊緊牽著林也的手,帶著她往主臥走。
對方願意踏進自己最為隱私的房間,是不是代表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唐非晚半躺在大床上,吸著氧,目視準備出門抬凳子的林也,鼓起勇氣喊她:“學姐。”
林也背對著她,駐足。
唐非晚抿唇,拍了拍右側的床板,小心翼翼道:“坐板凳涼,被子裡暖和。”而後,冷不丁補充,“我不會做什麼。”
她說完,才發覺自己最後一句畫蛇添足,是不是蠢。懊惱之間,門邊的人卻轉回身,慢步朝她走來,神色平靜地脫鞋,掀開被子,半躺在身側。
唐非晚喜歡睡寬床,所以買來兩米寬的大床,此時兩人中間甚至可以另外睡下兩個人,但她已經心滿意足。時隔多年,她們再度同床,竟然因為自己和父親吵架,如此戲劇性的原因。
倘若問她緊不緊張,此時的唐非晚覺得身與心都在發顫。她掐了掐指腹,確定沒有做夢,略微側身,瞅見旁邊的林也雙手交握放置在棉被上,似乎沒有想象中的淡定。
她琢磨再二,首先打破寧靜:“我記得你向阿姨出櫃,是不是在中秋節?”唐非晚知道林也給她分享這些事,不可避免會想起去世的母親,所以感動對方推心置腹的同時,更多是心疼。
“嗯。”林也眸光輕顫,“我和你出櫃有相似的地方,那年中秋節,母親說,朋友介紹一位公務員,正好也在蜀江工作,讓我去見一麵。可是當天,你和我約定在滁城過節,已經在過來的火車上,所以脫口而出自己喜歡女孩子。”
“我那時候衝動,甚至說出一些不孝的話。”
“學姐。”唐非晚伸手包裹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