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今倪短暫又精彩的十八年以來, 從來沒有這麼被戲耍過。
當眾收到了一封情書。
可她記得，那是高二一個學弟在早上塞給她的。她每天收到的情書和告白都很多，對這封埋在一遝投稿稿紙裡的自然也沒來得及看。
但在旁觀者眼裡看來, 認識不到一天, 他們杏嶺一中這位大美女還真是本事了得，竟然就這麼以一麵之緣拿下了遠道而來的清大保送生。
這人本來就過於出類拔萃，在那天短短三分鐘不到的演講視頻都一直被流傳, 整個杏嶺一中就沒不知道他的。
所以傳言裡, 漆司異這樣的人給她送情書告白這件事無疑讓她在高中的最後這三個月過得無比“腥風血雨”。
6月中旬, 高考已經結束一周, 狂野的蟬鳴聲從鬱鬱蔥蔥的林蔭道裡傳出來，樹影被風吹得蕩來蕩去。
外麵正當下午，日光滾燙明亮。
一組雜誌拍完，莎莎抱著相機在電腦麵前看出圖。瞧見施今倪換過衣服出來, 忙說：“這組照片拍的還可以。不過你從來不露全臉, 我們店鋪比起同類型的網店瀏覽量就低了很多。”
施今倪不甚在意地啃了口蘋果, 咬得嘎吱脆：“沒事，慢慢來嘛。也不指望這網店賺大錢, 開不了太久，賺點零用錢就行。”
莎莎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四五歲的妹妹，無奈地搖搖頭。商業頭腦這個東西, 還真不能指望一個高中畢業生能有。
以她這臉蛋身段, 在網店模特這一賽道裡無疑是一騎絕塵的存在。
但其實, 施今倪在同齡人裡已經算是早熟。
前兩年網絡微商十分賺錢，屬於豬在風口都能起飛的程度。她那年便偶經了這一商機，撈到了一大筆。可惜運氣差，因為未成年的身份風險被控, 錢卡在裡麵半分取不出來，賬號還遭到永久凍結。
不過這也為她後來接觸網絡盈利提供了思路。賣過假包，淘過二手品，能賺不能賺的都多多少少乾過一點兒。
她如今撫養權在自己嬸嬸那裡，成年之後也不指望無親無故的嬸嬸能供養她上大學，於是這兩年早就半工半讀地湊足了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
她喜歡賺錢，需要賺錢。
杏嶺一中有兩大美女校花很出名，一個是她，另一個是上一屆的學姐餘芋。
但餘芋就因為出名太早，早早地簽約傳媒公司。過早與同齡人脫節，私生活也被學校裡的人各種惡意揣測，被外界所謂的粉圈黑粉亂扒造謠。
各種pdf版本的故事胡編亂造到處傳播，毀人清白甚至不需要考證。
施今倪對自己將來要走的路很清晰，也吸取了前人的教訓。
她如今考上了中影，被稱為造星工廠的名校之一。不出意外以後可以走演員明星這條路，在網店或一些太接地氣的雜誌上露臉對她將來走娛樂圈這條路有害無益。
以後稍微被星光包裝一下就能脫胎換骨，沒必要現在自損八百給黑粉們提供網店模特的素材。
照片拍完收工，場內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手機那邊亮起一通電話，備注是嬸嬸。
施今倪抬眼看了下時間。
下午2點出頭，該去幫她擺攤了。
在自己嬸嬸麵前，她還是個單純無害的小女孩。擦乾淨身上為了拍照打的美白.粉和手上的美甲，換掉了過分成熟的包臀短裙和亮晶晶的高跟鞋。
馬尾綁高，素麵朝天。穿了件樸素的白T牛仔褲，高幫帆布鞋，完全是家長眼裡的18歲少女形象。
今天選的攤位是市中心的深灣海邊公園，傍晚時分人流量最大，又是假期初端，來旅遊打卡最美海濱落日的遊客也多。
她們來得算早，閔慧推著關東煮的攤車找了個入口的好位置坐下。
東西都一個個地擺放好，折疊桌椅也都打開。攤位旁邊就是張長石椅，八歲的施昊昊正坐在小凳子上練字貼。
“昨天深藝招生辦的瞿老師又來了，讓我問問你的第一誌願打算填哪個？”閔慧擺弄著蒟蒻和竹魚板等食材，話裡有話地明示，“瞿老師說在校考的時候就看好你，學費全免，還給你發獎學金呢！”
施今倪彎腰擦著桌子，聞言若無其事地笑笑：“嬸嬸，我不是說過了嗎？深藝這所學校的排名很一般，當初我是當保底院校去考的。況且您也不用擔心我的學費問題，之前機構校長承諾過隻要拿到三大名校的合格證就會給我發三萬塊獎金，電腦和新手機都給配置好了。”
閔慧悻悻道：“可那怎麼說都是京市了，離家這麼遠，我哪放心啊。”
這當然是假話，她怎麼會擔心這個沒血緣關係的侄女。隻是因為這些所謂的獎金都沒一分錢到自己手裡，不太甘心白養施今倪這麼多年而已。
當年閔慧和施昊昊他爸離婚時鬨得很不愉快，甚至打了場官司。因為需要人證指證前夫確實存在在家酗酒，但前夫畢竟是施今倪親叔叔，她怎麼可能願意出來幫她爭這個撫養權。
後來是私下，施今倪找她做了交易。
施今倪說幫她作證爭取可以，但不僅是爭施昊昊的撫養權，也要成為她自己十八歲之前的監護人。
至於後來供了施今倪高中的這幾年，閔慧確實也沒出多少學雜費。施今倪是貧困戶優等生，總是有減免和獎學金政策。
隻是如今養了這麼多年說要去京市讀大學，以施今倪這麵善心冷的鬼精性子，多半是不會回來再管她們這孤兒寡母。
這會兒有了客人，施今倪忙著招呼那群人落座，這個話題順勢就略過。
她向來是美人臉、笑麵虎。
看著溫溫和和，好像什麼事情都能好商量，但其實六親不認，自己打定主意的事情就沒人能改變。
不遠處露天籃球場的腳步聲淩亂無章，偶爾能聽見他們歡呼傳球的聲音。放了暑假的緣故，今天這裡學生好像特彆多。
夕陽落下時，打了滿場的漆司異下場休息，灌完了剩下的半瓶水。幾個男生也累得夠嗆，大汗淋漓地坐到場下，長腿敞開著。
“誒你們剛過來的時候看見那個關東煮沒？”郝運一臉癡迷的表情回憶著，迫不及待想跟人分享。
殳絮來了興趣：“什麼關東煮？好吃嗎？”
“不是，你說的那位關東煮西施吧！”
有男生接腔：“噢我知道了，前天她和她家裡人好像還不在這擺攤，不過那張臉是真的見一次就忘不掉啊！”
鄺盛好奇地抬眼：“真的假的？這麼誇張。”
殳絮一個暴栗敲上去：“聽見‘西施’你就來勁是吧？”
“……哎喲祖宗，我就出於好奇。”鄺盛捂著腦袋，不要臉地埋在她胸口，“疼死了。”
———“殳絮，幫我買個水？”
一直沒說話的漆司異突然側過臉，朝她開口。
殳絮還沒出聲，鄺盛不可置信地指了下鐵絲網外看籃球賽的一眾女生們，視線再落在像個老大爺般抵膝坐著的漆司異身上。
鄺盛：“異啊。你但凡喊一聲，這裡多少女孩都想給你送水呢！你找我老婆乾嘛？”
“是啊，乾嘛使喚我跑腿！”殳絮不滿道，“便利店離這這麼遠，我又不會騎車，上哪給你去買水？”
漆司異不緊不慢地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沒半點隱瞞地遞給她：“他們說的關東煮那有冰水賣。密碼741741，謝了。”
“……”
殳絮狐疑地看他一眼，不太確定地問：“外麵關東煮的攤子那麼多，我哪知道是哪家？”
“你看見她，就知道是她。”漆司異輕飄飄給的回答。
鄺盛那夥男生被重新拉上場，繼續打完下半場。
殳絮慢悠悠地走到外麵攤子排列的地方去找會賣冰水的關東煮攤子，等見到施今倪本人時，才知道漆司異那句“看見她，就知道是她”是什麼意思。
熱鬨嘈雜的一隅之地，熱氣騰騰的小推車前，有道高挑明豔的身影正在收拾外麵桌子上吃剩的食物。
女孩立在那的氣質被路燈光分割成兩半。一麵是麵無表情時的清傲疏離，另一麵是抬眼下意識微笑問人吃什麼時的豔麗柔情。
夕陽遲暮，晚霞被風吹得分層，淡紫色和火紅色交相輝映。
殳絮愣了下，走上前：“那個……你這裡有水賣嗎？要冰的。”
“有，這邊。”施今倪擦了把手，把泡沫箱子裡浸在冰塊裡的水搬到旁邊凳子上，“要飲料還是礦泉水？原價加三塊，這裡掃碼。”
她瞳仁烏黑發亮，眼線微微上揚，導致有些不自覺地勾人嫵媚。發絲柔柔地吹至唇邊，額間有細細密密的熱汗，是個利落又風情的人。
和平時圈子裡的那些漂亮女生不太一樣。
殳絮被這麼養眼的臉弄得有些恍惚，隱約在晚風中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體香，隨手拿了瓶礦泉水：“就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