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當真?”
“你去了便知道,那裡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難怪世人說宰相何有是聖人。”
*
但何有到底死了。
說死也不算,因為她作為一柄劍,並非有生死。
的確,是“她”而不是“他”。
一開始劍並非有性彆,但在化形的那天,會出現男女身。
為了讓這條“通天大道”好走一些,何有從女人變成了男人。
按照人界的年齡,她死的時候二十八歲。
死難降臨前,她正站在祭壇下,百姓和群臣將擁她為東帝。
即將點火之時,風雷大作。
天上銀蛇狂舞,很嚇人。
何有朝天上看了一眼,心悸。
再回頭時,雨靜止了,風也靜止了,周圍的朝臣,下方的百姓,陷入了奇異的停滯當中。
天被破開了。
一個白發白須的瘦小老人,從黑色的裂縫中緩步踏出。
他的聲音明明不大,卻如同驚雷,傳入何有耳中。
“你就是倪安南的那柄劍麼?”
倪安南這個名字,何有已經很久沒聽到過了。
如今再聽,恍若隔世。
仙凡有彆,修仙之人從不過問凡間事,這是默認的規矩。
凡人見到仙人,總會驚懼。
何有望著老人,隻覺得一座山立在遠處,危險。她心驚肉跳。
“為何提到倪安南?”
何有問。
“他已死。”
倪安南死後的第十個年頭,何有幫倪安南報了仇,完成了他的心願。
“是倪安南提到了你。”
“你鬨出這麼大的動靜,而他不過才坐上南帝的位置。”
何有的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雨停了,哪來的風。
“風”是那老人身上的“勢”。
“倪安南沒死麼?”
何有又問。
老人望著何有好一會兒。
他告訴了何有一切。
“他怎麼會死?”老人笑。
何有:“我看著他死的。”
“死的是他的分身,不是本尊。”
“你不過是他萬千小世界中的一縷造化氣。”
“他於這世界的分身身,是身死成仁,而你是他的載道者。”
“隻是倪安南沒想到,一柄普通的劍,能生出這樣的神誌。”
“你竟然要統一東洲,做人皇。”
老人的話,就像懸在天上未落的雨一樣。
儘管何有的感情少得可憐,當下也感到一絲荒謬。
“你的使命已達。”
老者給她下了生死通牒。
回顧何有作為劍的一生,從倪安南從北地拿起她那天起,她便與倪安南有了宿命的牽扯。
同行數十載,她視倪安南為她唯一的友人與師長。
倪安南死後,每次午夜夢回,她都會想到城門之上,倪安南的血衣和枯萎的屍首。
他為她而死,她便為他造一個世外桃源。
可如若老人是真的。
那些江湖漫遊、午夜暢談、言傳身教,如今看來多可笑。
而他所要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更顯得虛偽。
倪安南是假的,可百姓是真的。何有想。
老者抬手朝他揮來一掌。
然那虛空的、帶著恐怖的壓縮力的手掌,在碰到何有的時候,卻被一陣金色的霞彩化解了。
老者看向何有的眼神變了。
“人皇之意!”他目露驚駭。
第二掌下去,何有身上的金光淡了很多。
第三掌下去,何有身上的金光徹底潰散。
金光徹底消散的時候,何有看到台下的臣子和百姓身體齊齊震顫了一下。
何有感知到某種冥冥之中的聯係被生生斬斷了,她閉上了眼睛。
沒過多久,劇痛便從身體各處傳來。
她聽到了清脆的斷裂聲,那是她的劍身生出了裂痕。
何有死不了,但是斷成了很多截,很痛,比曾經被折斷的痛還要痛苦數百倍。
被投入了炙熱的熔岩中時,何有的意誌暫入虛空。
“這是你的宿命。”
冥冥中,何有聽到老者說了這樣一句話。
沉於無儘的黑暗中,何有看不到老者複雜的眼神。
*
後來,有人從西洲千裡迢迢穿越汪洋,橫渡到何地。
那人站在碼頭,淋著斜細飄飛的雨水,怔怔的望著皇城。
“何相……”他嘴唇吐出兩個字,但是驀然失了聲。
腦袋一片空白,他撓了撓頭,有些疑惑道:“什麼何相,哪來的何相,東洲的聖人,明明是倪安南大人。”
這天,東洲很多百姓莫名盯著未國祭壇的方向出神。
那個牽動他們命運的聖人隕落了。
他們不知曉,隻感覺內心仿佛被剔除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新聖換舊聖,春雨細無聲。
何有成為了虛無,信仰在三掌當中潰散。
不知睡了多久,何有清醒地那天,感覺自己在哭。
耳邊卻傳來一道聲音。
“廢人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