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熙宸的調令下來了, 他專門找了一天休假,請林安然去國營飯店吃飯。
兩個人已經很久沒一起出來吃飯了,結束了往回趕, 在蘇熙宸開口之前,今日的林安然竟然也格外沉默。
而意外隻在一瞬間,隻見一個死死抱著提包的男人跑過來, 本是蒙頭在跑,見到了前麵穿著軍裝的男人, 當即眼睛變亮了。
他一下撞過去, 被反應靈敏的蘇熙宸閃開又扶住:“您是解放軍吧!快救救我!”
還沒等蘇熙宸問他這話何意, 從另一條道上跑出來幾個凶神惡煞的人, 各個手裡都帶著凶器。
蘇熙宸當即皺眉, 將他和林安然往身後推:“你們快走, 去找人來。”
後一句話是對林安然說的。
那幾個帶著鋒利刀具劫財的,見到了蘇熙宸身上的軍裝本是下意識後退定住了, 左右對視一眼,發現對方除了那個膽小商人,隻有一個軍人。
人為財死, 他們人多勢眾, 又是在這空蕩的拐角,隻要儘管解決了麵前的人,搶到對方手裡的那筆錢, 跑了也沒人知道是誰乾的。
蘇熙宸單薄的肩膀給了他們勇氣,一個個舉著凶器就上了。
林安然在短暫的慌神之後, 見已經先一步跑沒影的那個求救的男人,邁出幾步後,又咬牙折返回來。
求救的有一個人就夠了。
蘇熙宸才卸了衝上來兩個人的利器, 一腳將側邊一個意欲偷襲的人踢到地上,對方痛苦的彎著腰,半天站起不來。
幾個同夥一起對付蘇熙宸還是顯得有點討不到好處,他們正前後猶豫,沒想到回來了一個。
其中一個立即又有了膽量,轉身去對付這一看就柔弱不堪的女人。
如果能夠得手,還能掣肘那個明顯不好拿下的軍人。
林安然一個前踢腿,將惡人的工具打出去,轉身抬腿斜掃,鞋掌與對方的臉頰親密接觸,將他掀翻在地。
她對付了一個就快跑接近蘇熙宸,想要再度幫忙,這時以她的視角發現有個人衝著他背後過去,手臂高舉。
鋒利的刀麵反射月色,透出冷冷的光線。
“小心!”
林安然心神俱震,那一刻心都要裂開了。
她上前一手遮擋對方的攻勢,一手出拳,將人打出好幾步遠。
而與此同時,察覺到身後危險的蘇熙宸先解決了身前的兩個人,身體同時偏移,原以為最多會肩側受傷,可他見到的卻是眼前人衣袖染紅的手臂。
“站住!不許動!”幾個穿著警衣的警察及時趕來,緊隨其後的是那個剛剛向他們求救的商人。
而他們來時的場景就是,利器橫飛在遠處,幾個人躺在地上痛苦呻|吟,還有餘力戰鬥的,還沒來得及發起新一輪的進攻。
女生和穿著軍裝的人站在中心,男人正在低頭掏出懷裡的手絹給她的手腕包紮。
警察們將一個個歹徒都控製住,走近了才發現是老熟人。
“是蘇團長啊?你們還好嗎?這姑娘的手臂——”其中一個帶頭的警察問道。
蘇熙宸先是搖頭,然後表示:“被劃了一刀,其他地方沒有傷到,你們不用擔心。”
“不過我要先帶她去一趟醫院,如果後續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隨時歡迎來部隊找我。”
“好。”警察也理解,治傷要緊,“你們先走吧,我們也要把他們帶回去審問了。”
蘇熙宸朝著他點點頭,路經那個商人承了一聲謝,帶著林安然離開了。
休息室裡,正在值班的何護士處處小心,彎腰將林安然的手臂纏好了紗布,再用細帶綁緊。
她做完正式醫護工作,在林安然的眼底下偷偷瞅了一眼站在她一旁的蘇團長,無聲說了一句:“我先出去了。”
坐著的林安然看懂了,點點頭。
何華一走,獨處的兩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一直持續了一段時間,還是林安然先一步開口,聲音竟然有些滯澀:“我……”
蘇熙宸麵對著她蹲下身來,手指捏住她的手臂兩側,左右瞧了瞧,又收回手放下,在她的忐忑心神中,沒想到他提的卻是另一個問題:“身手不錯,在哪學的?”
“和我爸爸。”林安然在心裡鬆口氣的同時,還帶著一種莫名的一點失落,不過能夠轉移他的注意力,也是好事,所以她當即說道,“在大院裡住著的時候,爸爸考慮到我的安全,並且也是希望我能強身健體,所以就帶著我,按照軍中的擒拿攻擊術訓練了一段時間。”
後來父母去世,林安然也沒有放下自我訓練,一個是懷念家人的方式,另一個他確實有用,不僅緩解了她那時剛剛失去家人的不安感,每天都精神十足,她在日日夜夜通讀那些晦澀難懂的醫術書籍時,也不覺得有多疲累。
“叔叔教得好,你也學得很不錯。”這一句不是誇獎,而是蘇熙宸基於事實的陳述。
對方分明語速正常,語氣也沒什麼問題,可林安然就是感覺到哪都不對勁,她忍不住出口:“其實,剛才何華為我清理創口的時候,你也看到了,那一道隻劃破了表皮,傷口並不深,沒什麼大礙的。”
“嗯。不深。”蘇熙宸閒閒的回了一句。
不深到何護士都要驚叫出口了,如果不是顧及著他在場,恐怕怎麼也要多探問幾句的。
是做了什麼弄成這樣的?這麼深的傷口你不疼嗎?
林安然乾笑了一聲,正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蘇熙宸先張嘴了,這本就是他今天打算告訴她的。
“安然,上邊對我的調令下來了,接下來的幾年,我要去軍校參加學習訓練。”
林安然先是一怔,麵對著他抬眼和她的對視,猶豫了許久的話,也變得容易說出口了。
“那真巧啊。其實我也打算告訴你,主任看我最近表現良好,已經推薦了我去新建設的軍醫學校進修,等到從那裡學成畢業了,我就能拿到畢業證,成為一名正式的醫生,一名……可以穿軍裝的軍人。”
“恭喜。”蘇熙宸的眼角帶上了一絲笑意,真心出口。
“同喜。”林安然也是真情真意,隻是在這之中,她還是藏著一絲苦意……
原本猶豫不決,不知道怎麼對他說出口,沒想到他們並不是單方麵的離彆,而是各奔前程。
這樣的對話,原本到這裡就應該結束了。
可林安然今晚經曆了這意外之險,又得知蘇熙宸要走,明曉他們日後很長時間都難以見麵後,她的思緒竟然異常清晰,不知怎麼就轉到了今天發生的一切過程中。
在一步步的複盤中,她躊躇著,小心的,還是問出了一開始,她就想要問他的問題。
“蘇熙宸。”
“嗯?”蘇熙宸從她的手臂上移開,又望向她。
從剛開始到現在,他就一直蹲在她麵前,除了一開始的查看傷口,就和她沒有任何的接觸。
可他也沒有起身,就這麼蹲著和她說話。
“你是……生氣了嗎?”
她說出口的是這句話,問出的問題,卻不是這個。
你是在意我嗎?是在關心我嗎?
蘇熙宸也聽出了這個問題的不同尋常,可他幾乎沒猶豫,直接承認了:“嗯。”
林安然一時不知道以什麼樣的狀態來麵對他,更不知道回答他什麼合適。
蘇熙宸已經站起身來,對她說道:“安然,我要去的軍校是全封閉的,以後你有什麼事都不能及時照應你了。”
“你放心,我一個人沒事的。”林安然給了他一個微笑,安撫他。
“所以……”蘇熙宸低垂眼眸,“如果有遇到了合適的人,記得寫信告訴我。”
林安然猛地瞪大眼,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她不由得反問:“那如果……沒有呢?”
蘇熙宸笑了一下,語氣輕鬆:“等我從軍校畢業,會去找你。”
林安然輕輕抽氣。
他這句話一出,她已經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了。
現在她還年輕,他們之間還有很多顧慮,同時接收到軍校和軍醫的培訓,是巧合,也是機會。
正好趁著這次分開,他希望她能夠想清楚,對他的感覺是不是她認為的那樣,還是一種錯覺的感情。
如果幾年之後,她依然肯定這份感情,並且沒有喜歡上彆人,那麼,他們就在一起。
“我……”
林安然正要表態,蘇熙宸卻抬手製止。
“安然,不要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蘇熙宸說出自己的希望,“未來幾年,你要過好自己的生活,也不要因為這一句,停下你的任何腳步。”
他選擇給予她充分的選擇,這是他一個人的承諾,她不必為這個諾言承受任何負擔。
*
軍區部隊對於軍人的調派安排,也不隻是蘇熙宸一個人。
這次的整改是個大的行動政策,軍區已經決定,進行全麵的裁軍,減少軍人士兵的數量。
江曉玲在文工團聽到了這個宣布,一下子慌了。
她找到韓清江,希望他的父母出麵,幫她和他保住軍中的位置。
韓清江卻早已對於部隊的嚴要求厭煩,如此恰好給了他借口離開。
反正是個排長,也看不到什麼希望,不如現在順勢退伍,還不顯得丟人。
隻要韓清江下定了主意,江曉玲就改變不了局勢。
她無奈崩潰:“我們脫了軍裝,還能做什麼啊!”
相比於她的無助,韓清江則是胸有成竹許多:“如今政策鼓勵商業發展,有很多人下海了,我也想要試一試。”
他相信,即使在這裡被蘇熙宸壓一頭,換個地方,他也能闖出一片天!
江曉玲聽了他的打算,很用力才忍住了自己的白眼。
還下海經商呢,有那麼容易成功嗎?
部隊是人際最單純的地方,軍人相對淳樸,他都能夠將事情搞砸了,弄得誰都不待見的地步。商人更需要圓滑世故,他真的能成嗎?
韓清江不管江曉玲信不信,他都已經決定帶著江曉玲服從部隊安排,從軍中退伍了。
*
蘇熙宸穿著軍裝,抬手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進。”
他邁步走進來,先是敬了一個軍禮,然後說道:“首長,我已順利畢業,今天來向您辭行了。”
坐在亮堂辦公桌後麵的老首長笑眯眯:“祝賀你,不過,真的不考慮留在我們軍區嗎?”
蘇熙宸笑著四兩撥千斤般的婉拒了對方的好意:“首長,我一切都服從安排。”
上麵的調任是讓他回去揚南市軍區,他自然不會上報提出異議。
“行,人才留不住啊。”
老首長正笑著,中途接到電話響,抬手示意他先等一等,等聽到裡麵的內容,立即站起身來,麵色嚴肅。
“好,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對眼前關心的蘇熙宸述說了情況:“熙宸,揚南市連續降雨,出現了特大洪水,具體詳細的情況還不清楚,但現在需要各軍區部隊支援,你……”
“首長,我現在馬上出發。”蘇熙宸也嚴肅了神色,收軍禮完畢就快步走出去,一刻也等不得了。
“唉!”老首長樂見其成,卻也歎氣拿起桌上的東西,“這著急的,升職任命書都沒來得及拿。”
蘇熙宸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揚南市,和軍區部隊的士兵們一起前往洪水事發地,頂著潑天大雨,踏水以人牆阻擋河水去勢,同時進行工部建設,將一袋袋泥沙壘成高牆。
他們沒日沒夜的忙了幾個白天夜晚,這天一個士兵嘴裡含著天上的雨水走近蘇熙宸,大聲報告著:“首長,這洪水不受控製,有人發現後傳來消息,說是底下的揚南村整個被淹了。”
“村民都提前撤出來了沒有?”蘇熙宸問完這句,得到了沉默的回答,頓時明白。
“老趙,你帶著人繼續在這裡阻擋洪水,我帶著一個連隊的戰士去救人。”
同樣升職,但仍舊是他同軍區的同事趙政委點頭,沒有阻攔的叮囑:“救人要緊,但你要小心。”
蘇熙宸是首長,士兵可不敢他出事,因此他欲言又止:“首長……”
可他才說了兩個字,就在對方的眼神下收回了勸阻的心。
“速度快,和我一起去。”
蘇熙宸下了命令,對方這才鬆了一口氣,非常鏗鏘有力的回了一聲:“是!首長!”
洪水肆虐,這裡滿是一片狼藉。
蘇熙宸在救人的過程中,聽到了女人小孩的求救聲。
他們開著小船過去,卻見前方情勢緊急,一個女人已經神色萎靡,水蔓延到了她的脖頸,而她還在無力舉著頭頂的孩子。
那是一個瞧著五六歲的小女孩。
蘇熙宸一個猛紮進去,直接在湍急的水流中選擇遊過去。
後麵的喊聲接踵而至,接著就是陸續跳水的救助趕來。
蘇熙宸的身體素質,即使是在軍中對比,也格外強悍。
他比任何人都先遊過去,最先接手抱過了那小孩。
已經淹沒到鼻腔的女人頓時放心鬆手,隻在最後留了一句:“救救她,謝謝你。”
水勢太急,即使是蘇熙宸,如今抱著一個孩子,也無力再拖著另一個,如果不先返回,即使搭上他的命,那樣兩個都可能會救不到。
小女孩乖乖窩在了軍人叔叔的懷裡,隻小聲求了一句:“解放軍叔叔,救救我媽媽。”
蘇熙宸身形一震,遊得更快了,同時保證:“放心,我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