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不許你走(1 / 2)

川貴邊境,大雨如瀑。

荒山野嶺間的一間破舊客棧,罕見地迎來了一位客人。

彼時客棧掌櫃正撐著半邊臉,趴在櫃台後打盹。忽聽得“咚”的一聲,睜眼一瞧,先是瞧見手邊滾過來一枚銀燦燦的銀錠子,抬頭,便瞧見門邊立著一位不速之客。

這客人是位身形頎長的少年,眼上蒙著三指寬的白布,渾身濕透,正淋淋地往下滴水。

少年懷裡似乎抱著個人,隻是被披風遮得嚴嚴實實,連根頭發絲兒也沒有露出來。

“一間客房,要熱水。”

少年聲音低沉,如玉石相碰。

“汪汪——”

蹲在少年腳邊的小黃狗也吠了兩聲,扭扭身子,甩落身上的雨水。

掌櫃的終於完全清醒過來,收了銀子,歡喜道:“好勒,一間房,熱水這就給您燒。客官這邊請——”

說著人從櫃台後繞出來,走到少年身前,往他麵上看了眼,見他雙眼蒙覆白布,腳步一頓,有點猶豫道:“客官您這……不然我拉著您走?”

少年淡淡道:“你自前方帶路,我能跟上。”

掌櫃於是引著少年去了店中最好的一間客房。少年同他道過謝,抬腳輕踢了腳邊的小黃狗一下,把這團濕漉漉的毛團掀得翻了個滾。

“勞煩掌櫃的帶這狗兒下去,喂它吃點肉,容它在灶邊烤個火。我另有酬勞。”

掌櫃一聽酬勞,想到這位客人出手闊綽,不由笑眯了眼,連連點頭道:“小老兒省得,省得。”

少年又輕踢了那狗兒一腳,說道:“跟他走。”

“嗚汪——”

小黃狗垂下尾巴,委屈兮兮地哼了兩聲,跟著掌櫃走了。

少年開門進屋,扔掉懷裡的披風,快步走到床邊,把懷中人放下。

其實早在謝荀和掌櫃說話的時候,妙蕪就醒了。

劇情碎片的上一小節,在金陵白門橋上結束。妙蕪還來不及梳理清楚其中的信息,視角一轉,就落入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中。

她想動一動,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全身痛得狠,神智昏沉,連抬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於是隻能安靜地被少年抱著。

一件披風密密實實地擋去她的視線。

她不知道外界到

底是什麼情況,隻聽到雨聲磅礴,然而雨一滴都未曾落到她身上。

直到這一刻,她在床上睜開眼睛,側過臉,看到半跪在榻邊的少年,見他唇色蒼白,渾身濕透,而自己渾身上下乾燥清爽,終於明白剛剛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方才在雨中行走時,謝荀在她身上結了避雨的結界。

妙蕪動了動,手伸過去,握向少年擱在榻邊的手。

她的手指才落到少年手背上,對方便猛地將手往後一縮,道:“我手冷,你彆碰。”

妙蕪不容他躲閃,用力抓住他一根手指。

“小堂兄,這樣會得風寒的。你快用內力把衣裳弄乾吧。”

說完這一句話,妙蕪便覺體力不濟,眼前一黑,又重重落回榻上。

謝荀摸索著牽過被子,給她蓋上。

“你中了獵魂弓一箭,雖然大半箭力都由乩草傀儡幫你擋了,但內腑應當被震傷了。”

謝荀說著抬手摸了下她的額頭,“燒起來了。”

妙蕪迷迷糊糊地說道:“我歇一下就可以繼續走,不然殷氏的人還有皇覺寺的僧兵又追上來了。”

謝荀聽到這句話,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身上陡然流露出亡命之徒才有的戾氣。

“來得好,正好……殺個乾淨。”

可惜妙蕪此時整個人都燒得不清醒了,隻覺得像是陷進泥沼裡,身上忽冷忽熱,並未聽清少年這一聲低語。

過了一會,客棧掌櫃抬了熱水上來,謝荀道過謝,又找他要了兩壺燒酒。

謝荀掀開被子,小心地避開不該觸碰的地方,替妙蕪脫掉身上沾了血汙的衣物,隔著薄巾抱起她,把她送進盛滿熱水的澡桶。

他不敢隨意碰她,輕拍她的臉,把人喚醒,遞給她一條澡巾。

“阿蕪,阿蕪,你自己洗個澡。”

說完,轉過身去,背靠澡桶而坐。

水波輕響,妙蕪用水沾濕澡巾,胡亂在身上搓了兩把,就覺得失了氣力,頭靠在澡桶邊上,低聲道:“小堂兄,我好了。”

謝荀聞言站起身,摸索著抽下掛在屏風上的大巾,把妙蕪從桶裡撈出來,裹著巾布送回床上,給她蓋上被子。

妙蕪從厚重的被子裡探出個小腦袋,隻見謝荀捧起榻腳上臟汙的衣物,走到屏風後,就著澡桶裡剩

下的水搓洗起來。

妙蕪還是第一次看到謝荀動手洗衣服,隻覺他動作生疏笨拙,看來不是很擅長這種活計。

他看不見,隻能胡搓一氣,搓一搓,便將搓過的地方湊到鼻邊聞一下,聞到布料上血腥氣散去,便知此處血汙已被洗乾淨,這才換過一頭,繼續搓洗。

過了會,謝荀摸索著從地上撿起一條蔥綠的小衣。

妙蕪隔著鏤空的屏風望見,臉瞬間紅透,哼哼唧唧道:“這個、這個還是留著我自己來吧。”

謝荀麵上微紅,嚴聲說:“你躺好。”

把那小衣丟進澡桶裡,很快洗好。

接著他又將洗好的衣服掛到屏風上,用手掌貼上去,衣物上白汽蒸騰,大概小半個時辰後,所有衣物都被烘乾。謝荀便收了衣物,走到榻邊,輕輕放下。

妙蕪紅著臉把衣服拖進被子裡,窸窸窣窣穿好。

衣服上餘溫未散,貼在身上暖烘烘的,一如少年的體溫。

穿好衣服,謝荀用燒酒兌了發汗用的藥粉,讓她喝下。

妙蕪一口悶下,便覺得身上熱騰起來,開始發汗。

謝荀又抱來一床被子給她蓋上,坐在床邊陪她。

“你好好睡一覺,發了汗,燒應該就能退了。”

妙蕪的手從被縫裡伸出去,握住他的手,甕聲甕氣道:“你可彆再一聲不吭,偷偷跑掉了。你知道上次你在臨安皇覺寺偷偷跑走,我找了你多久?我差點以為你已經,已經……”

已經死了。

謝荀說:“嗯,我不走。”

妙蕪把他的手握得緊緊的,強調道:“現在不許走,我病好了也不許走。”

謝荀沉默了。

過了許久,聽到少女睡熟的呼吸聲,才低聲自語道:“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像人人喊打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是他們容不下我……”

隻不過是想安安靜靜地活著,為什麼連這一點奢望,也稀得給他?

謝荀自嘲地勾唇一笑,拍開酒壺上的紅封,單手拎著酒壺,烈酒入喉,一路燒到五臟六腑。

他慣來酒量好,喝完一壺,不過是臉上微醺。借著酒意,他終於聚起勇氣,微微俯身,雙唇在少女額頭輕輕碰了一下,隨即就立刻直起身,像是害怕吵醒她。

妙蕪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隻覺得昏昏沉沉間,謝荀似乎把她從被子裡抱出來,喂她吃了些東西,然後又把她塞回被子裡,讓她繼續睡。

燒得人事不省時,她緊緊抓住謝荀的手不放,嘴裡來來回回隻有一句話:“你不許偷偷跑走。”

謝荀隻好拍拍被子哄她,“好,我不走。”

等到妙蕪終於退了燒清醒過來,從被子裡爬出來一看,滿室昏暗無光,小黃狗趴在榻邊衝她直搖尾巴,而謝荀不知所蹤。

妙蕪心裡一驚,下床穿鞋,走到門邊,拉開門,一麵走一麵大聲呼喊:“小堂兄——謝荀——謝琢玉——”

小黃狗跟在她身邊汪汪腳,咬住她裙角把她往回拖。

才走到樓梯口,忽聽得客棧外頭雷聲大震,一道絢麗的劍光悍然劈下,劍氣如浪,掀飛客棧的屋頂,風雨一下灌了進來。

妙蕪抬頭,一眼就認出那道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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