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小毛球歎氣。
薑讓又伸手摸了摸它,毛絨絨的,手感甚好。看得到時沒覺得怎樣,看不到了,就時不時地想摸一下。或許真的應該裝到袖子裡。
薛梅城心想,鬼王是脖子癢嗎?怎麼老是摸脖子。
薑讓道:“這人現在在哪?”
薛梅城想了下:“應該就在酒店裡,當時朱放把他給帶上了。”
馬識途立刻道:“我去把這個人找出來。”
“好,去吧。”
馬識途開門出去後,薛梅城繼續道:“之後就是那些靈界異獸躥進了會場裡,會場大亂,冥主你當時也在場,應該都看到了。”
“看到了一部分。”
“……”薛梅城心想,這是還要他講一遍?
那就講吧。
他從風望北被方心“追殺”講到禮容出現救了他們,然後是倀虎出場,接著薑讓自己也上場了……
薑讓沒叫停,薛梅城便繼續講回到岸上後,他們怎麼前往天留客,然後朱放是怎麼被衛正倫咬死的,他又怎麼被關了起來,接著風望北又是怎麼救了他,之後兩人被衛正倫帶人追殺,緊要關頭,薑讓出現了……
薑讓看看周圍:“這酒店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風望北道:“旅客投宿的客棧啊。靈界應該也有客棧吧?”
薛梅城的答案不同,他說:“這個酒店是會員製酒店,住店的人都聽說過靈界的存在,他們都是夜宴的潛在客戶。”
風望北解釋道:“他的意思就是:這個酒店是夜宴的店麵,對夜宴或靈界感興趣的人,可以先到酒店這邊來了解一下情況。”
“嗯。”薑讓表示自己懂了,他又問,“酒店下麵的巫陣是誰布置的?”巫陣是薑讓最關心的部分。
“據說是50年前清鏡老人帶人布的陣,用來鎮鬼的。”
“清鏡老人?”風望北道,“道士嗎?”
薑讓重複:“道士?”
薛梅城道:“不是,應該是方士。據說你們靈界管這種人叫巫師。”
“巫師?”風望北好奇。
薑讓道:“靈界的巫師來自於巫族。在上古時代,巫族是最接近神的存在,他們負責上天下天傳達神的旨意。後來天路斷絕,巫族便沒落了,淪為了巫師、巫醫等等。”
薛梅城邊聽邊點頭,心想,薑讓這人其實也還可以,至少當聊天對象還可以。
風望北歎氣:“好慘。由奢入簡難,他們的日子肯定很難過。”
“沒落隻是和他們當年的輝煌相比而言。他們仍然是靈界最強大與最受尊敬的種族之一。”
“嗯嗯。”風望北和薛梅城一起點頭。
“那個布陣的人現在在哪?”
“他已經去世了,後且他沒有後人。”
“哦。”看來天留客酒店這事查起來還有點麻煩。
“王,人帶來了。”馬識途回來了。
吳不曉像木偶一樣雙眼無神地跟在他身後。
薛梅城打了個寒顫——雖然他正坐在燒得正旺的壁爐邊,他心想,幸好他識相,否則他是不是也會被搞成這種“夢遊人”。
薑讓起身,道:“我要帶走他。”他走到吳不曉身邊,然後和吳不曉一起從房間裡消失。
薛梅城歎道:“不管看多少次,我都會覺得他真的是太強了。”
馬識途道:“這裡是幽冥,而他是這裡的主人,這裡的一切都聽命於他,他怎麼會不強。”
“你是說,他是因為是幽冥之主才強大的?難道幽冥能給他提供力量?”
馬識途道:“幽冥是天命之地。天命有歸,天意如此。幽冥既然認他為主,當然會保證他是最強的。靈界一向是強者為尊。”
……
離開酒店後,薑讓問風望北:“你看到的薛梅城和馬識途是怎樣的?”
“那個大叔叫馬識途?這個名字很有意思。在我看來他們都是人的樣子啊,不過那個馬大叔更黑一點。”
“他本來就黑。沒彆的了?你能分辨出人和鬼嗎?”
“能啊,人更亮一些,鬼都是暗的。”風望北想了想,打了個比方,“人是有光澤的玉,鬼沒有光澤。”
其實他還想說,人是高清彩色照片,鬼是渣像素的褪色照片。不過,薑讓不一定知道照片是什麼。
“嗯。那你能分辨出鬼怪和妖怪嗎?”
“嗯?”風望北沒聽懂問題。
“你之前看到的馬是鬼怪,你爸是妖怪,他們有區彆嗎?”
“一樣的,我爸更亮,那個馬妖更暗。”
薑讓道:“你說的‘亮’就是生機。人能感應到鬼身上的死氣,鬼能看到人身上的生機。你兩者都看得到,你還可以看到生靈的本源形態。將來如果你的力量夠強,你可以從本源上殺死一個人,或者救活一個人。”
“……”風望北聽得不明覺厲,“所以幾十年後,我會成為一個殺手,或者一個神醫?”
“……”從本源上改變一件東西,是接近神的存在。被風望北一說,像是後羿拿射日弓去射麻雀,大禹沒去治水而是在村裡修水溝。
風望北還說:“我不想當殺手,也不想當醫生。”
“隨你。”薑讓道,“我跟你說的這些,彆跟彆人說。你自己的情況,也要少和彆人說,不說最好。”
“哦,知道了。”風小毛球在鬥篷兜帽裡張開翅膀抱了下薑讓的脖子——就是撲到他脖子上蹭了蹭。“你對我真好,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薑讓沉默片刻後道:“我們有緣。”
接下來,薑讓帶風望北去了新鬼莊,吳不曉像牽線木偶一樣跟在一旁。
風望北用小翅膀撩開薑讓的頭發,又把鬥篷兜帽撐開一點,好奇地往外張望,這是個有點古老的村莊,房子都是平房,都是白牆紅屋頂,在幽冥的黑霧中看起來挺醒目的。
風望北看了眼吳不曉,發現他臉色青白,忙喊道:“薑讓,吳不曉快被凍死了!”
薑讓道:“死不了。”
“彆這樣啊。”
薑讓動了下手指,道:“好了。”
“真的?”風望北瞅著吳不曉的臉色,好像沒變化啊。
“真的。”
“哦。”風望北還是很信任薑讓的,便又去看周圍了,“我們來這個村子裡做什麼?”
“來見兩個人。”
朱放和衛正倫這兩個剛到幽冥的新鬼現在被安排在這裡暫住。
兩人的住處離得不遠,他們相處得還算不錯,沒有打過架——大概是因為朱放遠完全不是衛正倫的對手,連嘗試都可以省去。
薑讓帶著風望北和吳不曉先去了朱放那裡。
朱放不認識吳不曉,沒辦法,他忘光了以前的事。
風望北悄悄地跟薑讓說:“他有點透明,是不是快消散了啊?”
離開朱放那裡後,薑讓回他:“不一定,有些鬼一直處於要散不散的樣子,但活得比誰都長。”
“是嘛。”
“嗯,書閣裡有隻老鬼就是這樣,他熬死了好幾任鬼王,估計等我散了,他都還在。”
“……他到底有多老?”
“不知道,可能已經上萬歲了。”
“……”真的非常老。
之後,他們去了衛正倫的住處,衛正倫很配合地盯著吳不曉看了半晌,道:“看著眼熟,大概因為他是大眾臉?”
兜帽裡的風小毛球大笑:“他挺搞笑的。”
薑讓不知道哪裡好笑,問:“你不認識?”
衛正倫搖頭:“抱歉,真的想不起來。”
薑讓把吳不曉也安排進新鬼莊暫住,雖然對方還不是鬼。
風望北道:“這樣不好吧?為什麼不讓他回酒店?”
“因為我還有彆的安排。放心,不會凍死他。”
“你會放他回去吧?我是說,回人界。”
“會,我留著他又沒用……”薑讓停了下,道,“回宮了,有人找我。”
風望北很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幽冥的事,沒有一件能瞞過我。”
“……真的?”這就有點恐怖了。
“你說呢?”薑讓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個正在低聲嗚咽的號角,“如果有人找我,它就會響。”
風望北見過這個號角,剛到幽冥時,薑讓就是用它聯絡手下的。“哦,原來這是個手機!”
呼叫薑讓的人是小夢,她在書房裡等薑讓。
薑讓推門進來,在小夢行禮前便道:“坐著吧,彆起來了。”
“是。”
“這小姑娘真漂亮,雪人一樣。”風望北道。
薑讓把風小毛球從兜帽裡拿出來放到議事桌上,小夢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她盯著風小毛球看:“能摸嗎?”
風小毛球很不矜持:“可以呀。”
“你還會說話?”小夢立刻站起來,走到小毛球身邊,把它從桌子上捧起來。
“呃,我其實是一個人……”不是什麼小寵物。
“哦。”小夢摸著小毛球頭上的呆發,道,“你真漂亮啊。”
風小毛球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樣子,不就是個毛絨球嘛,他垂下長睫毛:“不不不,你才真的漂亮。”
“你真白啊。”
“不不不,還是你更白。”
薑讓打斷他們:“小夢,過來說正事。”
“是。”小夢放下風小毛球,回到自己坐位上。
風小毛球看看自己和薑讓之間的距離,真遠,不過一路上沒有障礙,它扇動小翅膀嗒嗒嗒地跑向薑讓。
小夢道:“主人,我想要它,能給我嗎?”
“……”風小毛球一腳踩空,骨碌碌地往前滾。
薑讓把它撈到手裡:“還好嗎?”
“……沒事。”小毛球趴在薑讓手上做挺屍狀。
薑讓轉向小夢:“不能給你,他不是幽冥人。”
風小毛球用爪子抓了下薑讓的手:難道我是幽冥人,就能給了嗎?
小夢點頭,也沒失望。
薑讓低頭看自己的手,被小毛球抓出了幾道紅痕,他不動聲色地讓它愈合了。
“小夢,冥簿查得怎樣?”薑讓問。
小夢遞了幾本冥簿給薑讓:“天留客酒店營業了二十年,我就隻查了最近二十年的冥簿,然後找到了三個從天留客酒店過來的鬼。我想,應該還有更多鬼也來自那裡,但因為他們都不記得自己的來曆,所以沒能記錄下來。”
薑讓翻開冥簿,風望北走到簿子邊一起,但看不懂,靈界的文字像簡筆畫一樣,每個字都是幅小畫。
風望北懵了,所以他在靈界是個文盲?這個打擊有點大,小毛球愣愣地倚著薑讓的手發呆。
薑讓要翻頁了,他看了小毛球一眼,把它捉到手上,移到旁邊,然後就用這隻手虛圈著它,另一手翻頁,繼續查看冥簿。
小夢說的這三個鬼的來源,一個寫的是來自“天留客棧”,一個是“天留客酒館”,最後一個就隻有“天留客”三個字。
小夢道:“我讓人問過他們三人了,就是天留客酒店過來的,不過他們不記得更多的關於酒店的事。”
“嗯,知道他們是從天留客酒店過來已經夠了。”
這驗證了薑讓的看法,天留客酒店的確和幽冥相通。
小夢又道:“冥簿上除了巫隱之外沒有彆的來自巫族的鬼。”
“一個都沒有?”
“以前有過幾個,但他們都消散了。現在隻剩下了巫隱。”
“看來他們很少變成鬼。”
小夢道:“傳說他們有不死藥,能長生不老。”
發呆的風望北被長生不老藥吸引了注意力:“這麼神奇?”
“不可信。”薑讓道,“不死藥的傳說很多,但也沒見誰一直長生不老。”
“可惜巫隱跑了,要不可以問一下他。主人,真的不抓他回來嗎?”小夢問。
“算了,他也不是惡鬼。”
幽冥時常會派人出去抓鬼,但抓的都是惡鬼,至於一般的鬼,如果你願意在外遊蕩,幽冥是不會管你的。不會保障你的安全,也不會抓你回來受刑。
不過,如果你為自己著想,還是呆在幽冥比較好,幽冥的環境最適合鬼生存,其他地方,鬼呆久會“折壽”。
所以,薑讓派人去攻打都廣野,得安排輪班製,過段時間就得把前線的鬼換回來休息。
“你讓倀虎去看朱放和衛正倫了嗎?”薑讓問。
“我讓它在附近偷偷地看了會兒,也讓它把鬼役們都叫出來一起看了。”小夢道,“但它說不認識。王,要不要刑訊它?能不能剝皮?我想要一張虎皮。”
風望北:“……”漂漂亮亮的一個小姑娘,怎麼這麼凶殘呢。不過倀虎也窮凶惡極,被剝皮也活該?
——他現在已經知道倀虎是什麼了,他爸以前跟他講過“為虎作倀”的故事,但他沒當真。
“還不行。”薑讓道,“它的鬼役們怎麼說?”
“也說不認識。可能是他們不敢說,畢竟鬼役的生死掌握在倀虎手裡。要不要給那些鬼役灌迷魂湯?不過倀虎也許能察覺到我們的動作,然後會在我們問話之前就先下手殺了他們。這個辦法風險不小,但我覺得可以試試看。主人,你覺得呢?”
“先彆動手,再等等看。”
小夢點頭,道:“那我沒有其它事了。”她看向風小毛球,“我能再摸一下嗎?”
“……你摸吧。”風望北心想,希望這姑娘不會想剝他的皮,或者拔他的毛。
小夢又摸了摸小毛球的腦袋,隻摸了一下,然後便道:“主人,我告退了。”
“去吧。”
小夢走後,過了片刻,風望北低聲問:“她走遠了嗎?”
“走遠了。”
“她是什麼人?怎麼這麼凶?”
也不是凶,就是像沒有受過道德教育的人一樣,行事百無禁忌。
“她生前是白民國人,是淹死的,她的鬼魂一直停留在河邊,我看到就把她帶回來了。後來發現她乾活利索,就讓她接任了前一任孟婆的職務。”
“孟婆?孟婆湯?”
“對。”
“孟婆已經不在了?”
“在我成為王之前她就不在了。鬼要消散誰也攔不住。”
“……好吧。那她為什麼叫你主人?”風望北早就想問這個了。
“她一開始叫我神人,她以為我是河神,後來知道我是幽都的王之後,便改口叫主人。至於她為什麼不和其他人一樣直接稱呼我為‘王’,我也不知道原因。”
“白民國,可能是因為她還記得他們國家的王?所以不習慣也這麼叫你。”
“或許。有人找我。”薑讓又拿出了他的號角。
風望北問:“還是雪人姑娘?”
“不是。”
這次是馬識途。
他抓到了一個夜探天留客酒店的鬼。
此鬼是倀虎的鬼役之一,名叫方心。
風望北恍然大悟:“難怪你要把吳不曉從酒店裡帶出來,你知道方心會去找他是不是?你真厲害。”
薑讓嘴角上揚:“隻是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