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此時,這位山門中頗有兩分名望的人物突然看到了另外有一人走上前來,穿著一身布衣短打,若是生得俊朗,器宇不凡,便如夏侯軒那般,即便是隻穿著一件尋常布衣,也能有十成十的風流氣度。
可是這人卻隻是麵目憨厚,一眼便知是寒門子弟,背後甚至於還不倫不類背了把拿著藍布包裹的竹傘,看上去叫人滑稽。
那執事微一皺眉,夏侯軒身份了得,江南道江湖中人人皆知其受夏侯家重視,而今一葉軒無論如何算是風雨飄搖,懸而未定的局麵,若非事情緊急,他亦是不願意對夏侯軒出手。
而江瀾,誰人都知道江瀾身份對於此時的章左聲有多大的意義,他若是不小心傷得了些許,恐怕事情過後少不得苦頭。
當下目光落在那憨厚仆役身上,便打算要殺雞儆猴,讓那兩人知難而退,雖如此,卻也沒曾放鬆了警惕,能麵對著五百人劍陣而麵無懼怕之色走來,不是憨傻之輩,便是胸有成竹。
略一揚手,分出三十名弟子,組成劍陣模樣,緩步而來。
王安風深深吸了口氣,筋脈當中,氣機滾滾而動,看一眼這衝天而起的一葉軒山門,抬起右腳,穩穩踏前一步。
一氣嗬成,貫昆侖。
凝重氣機滕然升起。
奔向前來的劍士未能及時察覺,往前衝出數十步時候,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巨獸所衝撞,麵色大變,瞬間七倒八歪,踉蹌後退,手中之劍哐啷哐啷落了一地。
王安風又上前一步。
心無旁騖,氣機毫無遲疑,越過一層關隘。
肉眼可見的一圈氣浪擴散。
那名執事手中之劍,雖然遠遠比不上葉柱華手中名劍,卻也並非尋常的千鍛兵器,這一下竟然直接朝著後麵彎折而去,執事心中一突,灌注內氣令劍身筆直,心中惕醒,左右看了兩眼,發現弟子竟然朝著後麵慢慢退卻。
再往前看,這憨厚仆役神色平緩,氣度非常,心中震動,隱隱升起了懼怕之心。
可今日已經有一次失職,若是再將此人放入門中,到時候追究下來,那代價恐怕不是自己所能夠承擔的,一咬牙,怒嗬道:
“來者何人,來闖我一葉軒!”
“還不速速退下?!”
王安風仿若未聞,再往前一步,右腳在前,肩膀下沉,右手原本低垂,這一下順勢抬起,從容不迫,氣凝如山。
如昆侖山。
下一刻,昆侖山傾倒而下。
轟然氣浪暴起,當先數名弟子口噴鮮血暴退,手中兵器儘數斷折,周圍弟子散開,手中兵器森銳,王安風站起身來,平視這些出身大派宗門的弟子。
那執事已經心中驚部,怒喝道:
“你究竟何人?!”
王安風右手抬起,嘩啦一下將背後緊緊纏繞起來的包裹取下,嘩啦一聲拄在身旁,回答道:
“神武府,王安風。”
執事微怔,腦海中思索著記憶中的大宗派和大世家,並無所獲,直到他的記憶收回到了最近,才突然意識到了這六個子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意義,渾身冰涼。
王安風左手負在背後,左手搭在了長條狀包裹上,微一用力按下,隻得聽聞噗呲一聲響,藍布如同蝴蝶四散,露出了那一柄在江南道江湖中惡名鋪天蓋地的木劍,劍成八麵,一側有道門符籙,一側是佛家箴言。
那劍錚然長嘯。
他將手中劍抬起,自身氣機借助戰意節節攀升,終於和手中神兵聯係在了一起,仿佛能夠衝霄直上,短暫一窺那千山萬水的風姿。
他麵對著前麵五百名持劍弟子。
他平視著五百名居高臨下的劍士,平視這坐鎮江湖一方的七宗之,平靜道:
“王安風要上山,你們擋不住。”
億萬傾水量生生砸在了山石上,水花四濺,鳴聲如雷。
穿青紫色長袍的男子轉過身來,看著自己曾經最是親近的師兄,他比師兄小不少,自小是師兄教他道理經文,現在他對於這個溫和甚至於老實窩囊的男人已經極為失望,道:
“你仍覺得我錯了?”
他不知自嘲還是嘲諷江陽,笑了一聲,道: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麼?”
被點破了年少時經曆的江陽輕輕點頭,道:
“知道。”
“你想要利用手中《天問》殘卷,布陣阻隔大秦龍氣,令本已經死去的西蜀國國運重起,重啟戰亂,定國運,隻是未曾想你竟然如此心急,先對我下手。”
章左聲瞪大了眸子,不敢相信江陽竟然什麼都知道,心中旋即便有火焰升騰,抬手指著天上穹頂,大聲道:
“那你覺得我為何錯了?!”
“我輩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看那書上道理,有兩袖清風,為國為民,可你,於暴秦占我國土之後,你竟然如同那些不知感恩的寒門百姓一起,轉投秦國麾下?!”
“家國恩仇,數代書香世家,你竟然轉眼即忘?”
“你,該當死,該當身敗名裂!”
章左聲已經咬牙切齒,雙目怒睜,抬手一招,有一道流光自瀑布中飛出,落在了他手上,其中有道韻天成,他咬牙切齒看著前麵的人,聲音卻突然沒了那般激怒,自嘲道:
“和你這叛國之人有甚說得?”
江陽定了定神,平靜道:
“江陽固當背千百罵名。”
“但是你仍舊是錯。”
章左聲抬眸冷笑,道:“錯?將死之人,你其說來,什麼是對?!”
江陽沉默。
章左聲自嘲道:“我竟曾以你為榮?卻不知你這位‘兩朝忠臣’收了些什麼報酬?”
江陽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師弟,突然輕聲開口,說的卻是無關家國的事情,他說:
“師弟,你記得我們山門下麵,有一坐茶肆嗎?”
“那裡的老人當年曾經賣給我許多書,說家境衰落,家中孩子才出生,他給那女孩兒取了個很好聽的名字,換作樂平,是娶了長樂平安的意思,他說經曆了戰亂,能讓孩子平平安安長大,平平安安出嫁,便是最好。”
章左聲冷笑不言。
江陽自顧自說道:“天京城豆花是天下一絕,哪裡有個小姑娘,當然現在可能已經嫁做人婦了,當年做的豆花是真的好吃,有吳楚味,我曾去天京城走過,每次一定要吃兩碗,去的時候吃一碗,走的時候吃一碗。”
“江柳城有個很喜歡夜間練嗓的少年,說他想要成了天底下第一樂家,曾經還給夜間巡視的衙役找了不止一次的麻煩,也曾經把打更的更夫嚇得半死,他告訴我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些淤青。”
“每年北地都能收到許多來自中原各地的信箋,然後再寫回信,我當年去過扶風燈會,是一等一繁華熱鬨的場景,少年們笑起來,你順著道路一直走,每次在坊內有一戶人家,賣燈,紮得並不如何好,卻總是第一個賣光的。”
“她每年都能收到來自北疆的好多家信,一封一封攢好,當做最好的寶物,但是我卻聽軍漢說,她男人已經死在了匈奴捕鷹手的一次襲擊中,信箋是活著的同袍代寫的。”
“一個死了便換一個,他們說人活著要有盼頭才行。”
這些散亂得一塌糊塗的故事,離棄道神色卻變得沉默鄭重,雙眼裡有異樣的神采,章左聲聽出了那種沉重的味道,卻冷漠道:
“這便是你想出來的理由?!簡直不值一駁!”
他握緊了手中的天問殘卷,氣機綿延,仿佛錢塘江一線潮般洶湧滾動,竟然生出雷霆鳴嘯,冷喝道:
“今日既然來了,便留在這裡罷!”
“我會讓你活著,等到我連縱各國,大蜀重立的時候,再拿你祭鼎!”
江陽平靜道:“秦國兵強馬壯,你們不是對手。”
章左聲冷笑道:
“江湖便是最好的製衡,不試試,如何知道?”
“何況天下不止秦一國。”
離棄道嘴角浮現一絲獰笑,眼有戾氣,而江陽第一次浮現出怒意,踏前一步,高聲道:
“你竟如此執迷不悟!”
章左聲怒答:
“為國為君,何曾為不誤執迷?!”
“我輩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理所當然,天問中有天機一縷,今日便讓你親眼看看,何為天地之造化!”
沛然氣機壓下,離棄道獰笑便要出手,不曾想那修為儘散的江陽卻踏前一步,仿佛撞到天問氣機上,一身灰衣瞬間染血,卻不知道怎得竟然撐住了天機壓製,昂然怒聲:
“那死傷百姓,又如何?!”
“七國之戰,青壯損傷,二十年不曾儘數恢複元氣,我等未能平定已是愧國,你等又掀戰亂,是想要損耗儘我中原氣運,將天下元氣拚殺乾淨嗎?!”
章左聲因為未能瞬間製服江陽而有激怒,道:“不過區區寒門百姓,不通文法道理,何足道哉?!”
“放肆!!”
江陽染血,平素溫和,此時卻已是怒發衝冠,氣魄之盛,竟然不遜於章左聲,怒道:“夫子曾言有教無類,你讀書,讀得什麼書?!”
章左聲冷聲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為夫子之言!”
江陽突然放聲大笑,怒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言民若可行,任其自有,不可,則教其開智,使其明白世事,你行走天下,竟然是將經史子集扔到狗身上了?!”
“你說修身齊家治國,可知家國後麵還有天下二字!”
“七國內亂,曾引得匈奴入我中原,屠戮甚眾,而今天下元氣未複,你等作此行為,內耗拚殺,莫不是要讓鐵蹄南下,讓我中原百姓儘胡服北冠?!”
“我江文遠,寧可背負那天下不屑,身死之後,萬世罵名,不願做你們那等所謂忠臣之事!”
氣魄越盛,章左聲咬牙壓製,道:
“此為天機。”
江陽雙目泣血,怡然不懼,大笑道:
“區區天地之力,豈能與我人心道理相比,你竟不知人眾勝天的道理?!”
章左聲感受到明明被廢去氣機,卻難以壓製的感覺,道:
“我是為了陛下和社稷,若非你認為陛下還比不得那些泥腿子?!”
江陽開口,大聲道:
“不錯!”
“有教無類,我輩儒家,唯願天下人人讀書,無有門戶之見!唯願人人識得道理!”
“我儒家惟願這天下,人人如龍!”
氣機儘散,聲若洪鐘。
天問光華內斂。
天京城中,皇城庫房當中藏著諸般寶物,但是天下名劍卻終究缺位一柄,那一柄是千三百年前,儒家夫子行走天下所配的長劍,雖然隻是尋常凡鐵,可跟隨夫子許久,早已經通靈。
而今卻在太學之中,為三百人世家子所瞻仰。
這一日,長劍陡然清鳴。
脫匣而出。
茶肆中,眾人抬頭看著突然湧動的天地氣象,神色有所變化,茶博士卻沒能出去看,因為那個新來的茶客喚他來添水,他對於有學識之人,天生便有好感,便也殷勤給加了水。
那雙鬢斑白的文士飲一口茶,微笑讚歎一聲,然後雙目看著遠處一葉軒,歎息一身,道:
“讀書人啊……”
“天下太多人讀書讀出了鑽營度世的學問和手段,可先輩的道理卻沒能讀出來,讀出來的卻又不能相信,信了難能持之以恒,嗬,數來數去,偏生是一些腐儒最多意氣。”
那茶博士聽得了這話,忍不住道:
“先生這話,說得有些沒道理……”
蘇穀微笑道:
“怎得就沒有道理了?那些朝堂上披著衣服,慷慨激揚自以為兩袖清風便可以濟水火的儒生,也沒什麼本事了,都是書讀得太多,讀出了趨利避害,活稀泥功夫天下第一流。”
茶博士一怔,覺得這話似乎有些道理,卻又強自說道:
“那這般說,往後一代代書自然越來越多,難不成沒了書生意氣不成?這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曾經縱橫六國的大辯士不言,以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呢喃道:“先為蜀國殫精竭慮,生死不退,未能力挽狂瀾之後,天下大定,卻自束鋒芒,不肯呼應餘黨,反定亂處,嗬……”
“腐儒,腐儒。”
“寧願生時被辱沒,死後負罵名,好一個書生意氣,好一個家國天下。”
茶博士沒能聽得清楚,好奇開口道:
“客人?”
蘇穀回過神來,微笑搖頭,道:
“將來之事情,又有誰知道,可能罷。”
“店家所說,也確有道理,雖然有那些許鑽營之輩為多,可是天下間出了大禍的時候,站出來的從來都是讀書人,為民請命,為國脊梁,哪怕身死在後。”
“這般多的傻子,終究是有……”
“代代都有。”
這話茶博士喜歡,笑道:
“是這個理。”
蘇穀呢喃道:
“隻多鑽營,終究讀不懂文字下的道理,讀不出真正的意氣,到時候,讀的書再多,已經稱呼不得讀書人三字了,將來之世,怕多是如此讀書人。”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看向了一葉軒的方向,然後閉上了眼睛,自語道:
“所以生在這個時代卻是最好。”
“至少……還有那書生意氣可堪一看。”
他飲下茶水,天地清明有一劍破三萬裡江山而來。
方圓百裡,方圓千裡,乃至萬裡,有一言通傳。
江陽持劍,生機將散,卻平靜下來,看著自己的師弟,一如當年方才入了儒門的時候,在師父的背後朝著那位和善老人的畫像俯首行禮。
他右手持劍,八麵劍,君子守方正,敬四方,左手抬起,正了正自己的竹冠,一絲不苟。
“吾善養吾浩然之氣。”
修身。
齊家。
治國。
平天下。
我輩書生,豈懼天下謗?
ps:今日更新奉上……足足一萬字巨章,碼字筋疲力儘,大家夥兒也知道我是個手殘,已經儘力而為了。
我死了,差不多,得要請個假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