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睛已經是在一片純白的空間中,四周的白色並不刺眼,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不是半透明的。這裡是空間的縫隙,但是任務完成後的合約人應該被送回總部才對。
係統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而是將存放記憶的盒子放到他麵前,他躊躇很久才慢慢伸出手,心底的不安不知道是因為近鄉情怯或是某種預感。
他的名字——
有瀧昭(AritakiAkira)。
靈魂是沒有眼淚的,係統等了一會,聽到他開口:“什麼啊、結果……我也是二周目……”
“這個說法不是很準確,不過你想這麼理解的話也可以。”係統覺得他已經理解了情況,道,“那麼我現在送你回去。”
“等等、等一下!你不覺得這太快了嗎?我才剛知道了這麼殘酷的現實,而且說到底這都是係統你強買強賣,我還沒決定要不要接受啊。”有瀧昭整個人都不好了。
“沒關係,你可以回去之後再決定,我不會立刻離開。”
“重點是這個嗎!?”
係統虛心求教:“那是什麼?”
來到身體裡的有瀧昭第一時間捂住臉,連自己在哪都沒有看清,視線就被眼淚模糊成了一團色塊,手腳的肌肉都因為巨大的情緒波動而不自然抽搐,他拚命忍住打嗝的衝動:[重點是……很丟臉啊!]
[從人類的生理構造看來,眼淚能把體內積蓄的導致憂鬱的化學物質清除掉,從而減輕心理壓力。]
有瀧昭:……
這個身體不是新的嗎,哪裡來的積蓄?
但是哭出來確實有好受一點。他皺著臉打了個隔,乾脆放棄抵抗,拿開捂住眼睛的手,一邊流眼淚一邊環顧熟悉又陌生的房間。
這裡算是他的臥室,之所以說‘算是’,是因為他真正的臥室還在另一個世界,而他隻是又回到了剛離開不久的、黑衣組織剛剛消失的世界而已,現在這裡的和他的臥室一模一樣,連牆上海報掉色的地方也如出一轍,僅憑肉眼根本無法看出區彆,但到底不是同一個。
從臥室出去左轉就是他哥有瀧旭的房間,裡麵相比他要空曠一點,床頭的櫃子上擺放著有瀧旭和幾個人的合照,一身帥氣的警校製服,和他相似的臉上笑容燦爛。
這個房間在有瀧旭畢業後就很少回來住了,家裡隻有他和媽媽有瀧凪一起生活,就連之前他的畢業典禮,有瀧旭都沒能回來。
後來他被報考的大學錄取的那天,家裡接到了哥哥犧牲的消息。
有瀧昭自己在空蕩蕩的家裡依次看過去,沙發上他有他多次被訓依舊死性不改亂丟下的抱枕,廚房門上貼著有瀧凪手寫的‘有瀧昭禁止入內’的警告,零食櫃子的鎖關著,是有瀧凪多次抓包他偷吃後做出的對策,陽台上花盆裡的土已經有些乾了,花草都蔫達達的,隻有他養的仙人球一如既往精神。
他拿起灑水壺裝滿,給有瀧凪的寶貝植物澆水。
門鈴響的時候他用袖子擦了擦臉,眼睛有點紅也沒辦法,隻能就這樣去開門。
相較於照片上要成熟一點的人站在外麵,有瀧昭記得他,對方是有瀧旭警校時的同學釘宮扇,現在在警察廳藥物對策課任職。
釘宮扇假裝沒有看出那張臉的不對勁,開口道:“抓緊時間吧,隻能再給你五分鐘。”
“我會去哪?”
“東京。”釘宮扇沉默了一下,“我們會保護好你的,那裡都布置好了,有什麼需要都可以聯係我,不要不好意思開口,我聽說你報考的是東都大學,開學的時候可以正常去上課,不會影響的,你……不要怪阿旭……”
有瀧昭的反應比他想的要冷靜:“我不會,哥哥去做和爸爸一樣的工作,我和媽媽都是支持的。在他成為警察的時候,我就知道可能會有這樣的一天了。”
但是該有的痛苦還是不會少,如果沒有被公司選中,他和媽媽一起死在那些人手裡或許會更好一點,或者他沒有逃避那段痛苦的記憶,沒有忘記媽媽是怎麼在自己麵前……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這次不需要再改名字嗎?”
對於有瀧家的事釘宮扇是知道的,有瀧旭在八歲之前的姓氏都是西海枝,後來因為證人保護計劃來到宮城縣生活,姓氏也和有瀧凪一起改回母家的姓氏,幾個月後有瀧昭出生,有瀧旭還和他們吐槽過弟弟名字的來源。
旭的發音是Asahi,有瀧是Aritaki,有瀧凪覺得很有意思,於是給有瀧昭也取了一個類似的,就是Akira。
有瀧旭是個很厲害的人,跟他的名字一樣,旭日東升,大家都覺得他像是太陽,釘宮扇被女同學、女同事拜托過給他送情書和禮物,有瀧旭問清來源後都一一還了回去,釘宮扇還記得他那時的話:‘讓女孩子因為我陷入危險的境地可不是男子漢的作風,戀愛的話,至少要我從前線退下來吧。’
再一轉眼,就已經物是人非了。
釘宮扇一個二十六歲的大男人眼睛都忍不住發酸。
“不用改,不會有事的,我保證。”他們這次絕對會把那群人連根拔起、一個不留地抓起來,否則都對不起有瀧一家的犧牲,“等過幾個月就能回到正常生活……不過平時住在市裡的話上學更方便,你可以假期的時候回來住。”
有瀧昭點點頭,又回到屋子裡,他準備把陽台上的花和照片帶走,其他的就留在這裡也沒關係。
[你決定接受了?]係統在他腦子裡說話。
[根本沒辦法拒絕吧……特意為我製造了一個世界那麼大的夢,付出和獲得也太不對等了,你的處理器運算真的沒問題嗎?]
他死後被係統在的公司選中,會簽下合約給對方打工的最大原因是他忘了自己死前的大部分記憶,隻記得一輛銀色的車,所以誤以為自己死於車禍,為了回去和家人重聚才答應了。
但是任務完成後他回到總部拿回記憶,被他刻意遺忘的部分就回想起來了,於是他意識到,即使能複活回去,他也永遠不會見到他想見的人了。
一直撐著他走到最後的蜘蛛絲就這麼斷了,滿心期待瞬間變成絕望,巨大的落差更是將他本就瀕臨邊緣的精神壓垮。
就這麼結束吧,這是有瀧昭那時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