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礎的理論部分,帶隊人單獨完成沒什麼問題,但組裝這種精密還容易出差錯的活,自然就得從項目組裡揪出幾個苦力來配合。
於是熱切的新生們進行了一些基礎參觀後,進入到預留的組裝實驗室的第一麵,就先對上四個格子衫牛仔褲雞窩頭的研究生學長——學長們或是打著哈欠魂遊天外,或是擺弄元件不聞不問,或是黑眼圈快掉到膝蓋上困得直磕頭,或是抱著本書一臉憂鬱的傷春悲秋。
場麵不像是什麼高校實驗室,更像是難民逃荒收容場。
自動化係女生數量少得可憐,三十號人左右的參觀隊伍裡,加上宋晚梔也一共隻有四個女生。
望著四位研究生師兄們身上,那仿佛統一了型號的、隻有紅藍黑綠的顏色差彆的格子衫,後排兩個女生大為震撼。
“難道,這是咱們係研究生院的院服嗎?”其中一個不確定地問。
“不可能,這也太醜了。”另一個由衷感慨。
“所以理工直男為什麼都這麼偏愛格子衫?”
“嗯,倒也有例外……”
兩個女生交換目光,心有靈犀地一同偷偷側身,瞥向隊伍最後的方向。
兩三米遠外,把一身休閒寬鬆的白襯衫黑長褲穿得比走秀模特還性感的某人正懶洋洋靠在門旁,和實驗室值班的老師交談。
不過她們望過去才突然發現,江肆竟然也是在盯著這邊的。
準確說,他的目光落在她們的前方——某那個垂著純白長裙但走路有些滯澀的女孩身上。
視線被截斷了。
江肆懶洋洋地一勾眼,絲毫沒有盯小朋友結果被人抓包的羞恥,倒是微微歪了下頭,他給了個兩個女生一個介於“有事麼”和“找事麼”之間的眼神。
大概是某人過於不避不諱,理直氣壯到兩人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轉回來後,兩個女生短暫地交流了下視線,還沒來得及開口。
“穿格子衫是因為這裡是實驗室,”江肆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她們身後過來,“機械連接裡鉚接、焊接、膠接之類的過程中,粉末灰塵汙垢不可避免。如果不是帶你們參觀,我也不可能穿著白襯衫進組裝實驗室。”
兩個女生驚得不輕,顯然沒想到江肆聽力那麼厲害,站在不遠處無心入耳都能聽見。
沉默過後,其中一個還是大著膽子問:“那江學長,你進實驗室也穿格子衫嗎?”
江肆本來懶得回答這樣無趣又私人的問題,隻是一撩眼簾的工夫,他望見站在前麵的宋晚梔正回過身來,安靜的眼睛裡難得多了一絲按捺的好奇。
“沒有,”江肆落開視線,擦肩走過去,“我會換黑襯衫。”
“……”
兩個女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這番對話也叫實驗室今天的值班老師聽到了,他和江肆一起過來的,看見前麵那四個研究生的尊容也是好氣又好笑:“你們四個剛逃饑荒過來的啊?這都什麼打扮?”
“請稱呼我們為,”帶頭魂遊天外的那個轉過來,麵無表情地在下巴前比了一個八字形手勢,“無人中心F4。”
“煞筆。”路過的江肆笑罵了句,到試驗台上檢查元件。
“兄弟們,他侮辱我們。”F4老大麵無表情地扭頭。
旁邊黑眼圈的幽幽看了一眼,又轉回來:“這張臉的存在對於我們已經是一種侮辱了老大。”
“也是。”
值班老師笑得不輕:“院長看來是不準備在這批新生裡招人了啊,這麼重要的展示實驗室形象的場合,就派了你們四個過來。”
“怎麼會?”F4老大一捋頭發,“明明是按精神風貌選人——我們已經是餘老的研究生實驗室裡頭發最茂密的四個人了。”
“沒錯。”黑眼圈附和。
江肆在旁邊聽得嗤笑:“精神風貌?還是能嚇跑學弟學妹的精神病風貌?”
“你怎麼能這樣說?”F4老大嚴肅的話聲戛然停住,他機械扭頭,“什麼?還有學妹?”
“老大,真的有哎,你看那邊的小學妹。”
“我靠,虧了,早知道就我去帶隊了!江肆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才這麼積極的!”
“嗯……老大,理論上肆哥在學妹們那裡的行情和我們不太一樣,他用不著這麼麻煩。而且這些都不是肆哥喜歡的那種類型。”
“也對。”
“噫,”黑眼圈正望著,突然驚疑了聲,目光鎖回那襲白色長裙上,“這不是食堂裡遇見的那個肆哥的高中小學——”
江肆眼眸一動,手裡剛檢查完的四個螺旋槳對應電機已經被他塞向黑眼圈的懷裡。
“愛護元件”的實驗室宗旨深入骨髓,對方立刻手忙腳亂地接了。
等好不容易穩住,黑眼圈一臉幽怨地抬頭:“肆哥,你這是要謀財害命啊。”
“不,是殺人滅口。”江肆懶聲接了。
“啊?”
江肆側了側身,見自動化係的學生已經按進來前教好的四散到長排的試驗台前,研究起操作說明和組裝流程,他這才不緊不慢地轉回來。
那雙桃花眼眼尾似勾似翹,眸子卻黑漆漆的:“食堂說的是私事,不合適在實驗室裡亂說。”
“那我要是說了,”黑眼圈慢吞吞護住自己的脖子,“會怎麼樣?”
江肆靠坐在實驗台前,眼皮耷下來,尾調卻懶懶散散地揚上去:“那你D盤裡那個叫‘深夜學習資料’的隱藏文件夾,可能就要先你而去了。”
“!!??”
於是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實驗室裡來參觀的大一新生們就見證了令他們驚訝的一幕——
進來前還世外高人一樣的四位研究生學長中黑眼圈最重的那一位,捧著殷切得近諂媚的笑容,跟在江肆身後繞了大半個實驗室,嘴裡還碎碎念著“一部要下好久的”“那可是我幾年的心血”“肆哥你一定不會這麼殘忍的”“叫哥太見外了你要不嫌棄那我以後就喊聲爸爸吧”之類莫名其妙的話。
可供組裝的元件有限,所以一共就分了四組,由被派遣來的“無人中心F4”每人帶一組,負責操作演示。
江肆隨黑眼圈跟著,一路檢查完四個臨時參觀組的準備情況。
最後一組臨近門旁,垂著長裙的女孩站在邊首,微微踮腳,安靜地張望著實驗台的絕緣橡膠層上擺放著的元件們。
江肆停下,沒回頭地對黑眼圈說:“這組是你的。”
黑眼圈瞄了一眼白長裙,沉默幾秒露出一個古怪又恍然大悟的表情:“肆哥您客氣了,您請,您請。”
“?”江肆撩回眼,似笑非笑的,“誰跟你客氣,你的苦力還要我做?”
“哎?我還以為你打算親自上場一展雄姿。”
“滾。”江肆笑罵。
黑眼圈回歸工作崗位,江肆也沒有在最後一組再做停留的意思。
他轉過身,剛要走去對麵,手機就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江肆摸出手機隨意掃了眼,身影就微微一頓。
一兩秒後,他舉起手機朝旁邊“監工”的值班老師示意了下:“我先出去接個電話,麻煩您照看一下。”
“沒問題,去吧。”
江肆沒走遠,徑直去了幾米外的實驗室門後。
通話接起。
“怎麼這麼久才接啊。”對麵赫然是家裡老太太慢悠悠的嗓門。
“在實驗室,”江肆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您這個時間找我,有事?”
“也沒什麼,就是老盧家那個考去你們學校的小姑娘的事情。”
“上回不是說好,等月底回家我當麵跟您談麼。”江肆微皺起眉,卻笑了,“這盧家的小姑娘是您流落在外的親孫女嗎,最後一周了您都等不及?”
老太太噎了下:“我打死你個口無遮攔的算了!”
江肆啞然失笑。
老太太借題發揮,氣哼哼地又數落了他好幾句後,才沒好氣地轉回正題:“這次不是讓你幫忙,是盧家你那個阿姨讓我轉達謝意給你。”
江肆正低著頭倚在實驗室門外,漫無目的地往玻璃裡最靠門的那一組望。
聽見這句他微微一停:“…謝我什麼?”
“她說她家女兒給她打電話講過了,小姑娘說你照顧她照顧得很好,我聽了一遍,什麼謙虛和善溫柔體貼,全安你身上了——聽得我怪擔心,你說她是不是叫什麼不懷好意的壞東西,打著你的名號給騙了啊?”
江肆停了好幾秒:“說我照顧得好?”他氣笑地從牆前直起身,“什麼小姑娘,這麼會做夢?”
“哎,對的,這回我記著問名字了。”
“叫什麼。”江肆冷淡著笑,隨口問道。
“應該是叫宋,宋晚梔?”
“——”
江肆眼尾勾著的那點薄涼又散漫的笑,驀地怔停在他臉上。
死寂過後。
他漆黑眸子下意識地撩起來,隔著麵前玻璃,直直落進了實驗室門內。
被光輕薄描過的女孩側身站著,她扶著長發仰眸朝實驗台中央,一邊聽又一邊輕刷刷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幾縷不聽話的烏發垂下,勾過她眼角,側顏安靜又姣好。
像朵安靜盛放著的梔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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