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卡多想起自己記者生涯裡曾經寫下的那些激情洋溢的文章,那些偉大或渺小的身影在他的筆下煥發出生機,擁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真好啊。他突然想到,以後也會有彆的記者寫他,他終於也從一個旁觀者成為參與者了,參與到這座他熱愛的城市的生命中去……
一個黑影突然將他撞進彈坑,撲在他身上。
爆炸聲瞬間覆蓋了一切。
等到炮擊揚起的塵埃過去,裡卡多和帕克拚儘全力翻開擋在彈坑上的人時,都驚呆了。
“我的天……阿巴斯先生?”
滿臉塵土的男人費力地咳嗽了一聲。他滿身是血,臉上一片焦黑,再也看不出往日的體麵。
裡卡多最先反應過來:“我們馬上帶你下山!”
何塞又咳了一聲,這回咳出了一大口鮮血。他擺擺手,隻是抓住裡卡多的手,嘴唇費勁地張了張,好像要說話。
裡卡多俯下身去,聽見他低啞的氣音。
“我兒子像你一樣大……但他不承認我這個父親了。”
裡卡多愣了愣。怪不得這對著名的建築師父子此前似乎很久沒有一起出席過活動了。
何塞的目光在一點點渙散,聲音仿佛夢囈:“你說,如果我戰死了,他會為這樣一個父親驕傲嗎?”
裡卡多嘗到了嘴裡的鹹味,不知道那是淚水還是鮮血。他連連點頭。
“可惜我沒法知道了……”何塞費勁地搖搖頭,“但我真想讓他知道,其實我一直都為他感到驕傲。”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黑色的瞳仁在一閃一閃的火光中失去了最後一絲光芒。
這個巴塞羅那曾經最著名的建築師死了。
嘭!
又一聲爆炸讓裡卡多驚醒過來。
沒有時間難過。
他把帕克背在背上,開始瘋狂地衝向火海邊緣。
身後的山頂上傳來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是那麼不祥。但他卻顧不上看一眼,隻能拚命地跑。
不能回頭。
蒙特惠奇山上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山頂黑壓壓進攻的敵軍。
像是燃燒了一整晚的祭壇。
獻祭的是這座城市。
天亮時分,硝煙仍未散去。
巴塞羅那城裡的人們不需要看到仍舊籠罩在煙霧中的勃艮第十字旗,便已經得知城堡最後的命運。
因為炮擊開始了。
這是一場泄憤的屠殺。
剛剛占領高地的炮手似乎根本沒有瞄準,也根本不需要瞄準。
他們隻需要居高臨下,連續不斷地炮擊城區。
低矮的磚石房屋被掀翻了屋頂,變成一堆冒煙的廢墟。
街上的馬車、路燈、欄杆都被砸斷,樹木攔腰折斷,一畦一畦的菜地被倒塌的房屋掩埋,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整座城市仿佛巨大的墳場。
沒有一絲人聲,隻有地震般的顫抖每隔幾十秒在或遠或近的地方炸開,咚咚的聲音如同食人巨人的逼近的腳步聲。
人們縮進事先告知用於避難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像老鼠一樣不見天日,膽戰心驚地望向窗外。
沒有白天,沒有黑夜。
隻有嗆人的硝煙味和永無儘頭的炮火。
燃燒的房屋持續不斷地升起黑煙,整座城市都被煙霧所籠罩,天空永遠是鉛灰色的。
老人們想起了三十年前類似的情景。
那一年,駐守蒙特惠奇城堡的政府軍連續炮擊了巴塞羅那兩星期,幾乎將這裡變成一片死地。
……
“行動又失敗了。”
指揮部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炮擊仍在繼續,每一聲都像轟擊在人們心上。
城堡的火力太猛,巴塞羅那人根本無法奪回城堡。
以少勝多是值得稱頌的傳奇,但在有限的地理空間和絕對力量的壓製下,他們已經用儘了所有的智慧、勇氣和毅力,最後僅剩的選項,或許隻能是體麵地滅亡。
也或許,連死法都無法選擇。
“……是我聽錯了嗎,炮擊停了?”忽然有人喃喃道。
炮擊確實停了。
經過連續數日的炮擊,這短暫的空白幾乎讓人們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下一刻,略顯柔和的號角聲響起。
所有的巴塞羅那人都忍不住側耳傾聽。
這似乎是從未聽過的音調——
艾達幾乎要哭出來了:“這是允許投降的號角。”
指揮部裡頓時一片寂靜。
投降嗎?
每一個人都第一時間在心裡尖叫——不!
現在投降,讓卡洛斯占領這座城市,建起宗教裁判所,奴役這裡的人民,與其他地方的同胞對抗嗎?
在蒙特惠奇城堡戰鬥到最後一刻後,投降嗎?
在那些偉大的、渺小的、哭著的、笑著的人們為這座城市犧牲後,投降嗎?
想都不要想!
一百多年前的巴塞羅那人沒有投降,一百多年後的他們也不會。
然而,他們也心知肚明如今的處境。
雖然在喬伊的事先布置下,城中的人們很早就聚集到避難點,傷亡人數極為有限。但炮火限製了他們的一切正常活動,在這樣的連續炮轟下,這座城市堅持不了多久。
當年的悲劇,終究要不可避免地重演了。
尖銳的電話鈴聲忽然撕裂了寂靜。
接線員如夢初醒,猛地彈起來接起電話。
“城區指揮部。”
“要塞的加莫將軍?好的。”
“……您說,能摧毀城堡的大炮?”接線員的聲音都開始抖。
整個房間驟然安靜下來,隻能聽見筆尖與紙刷刷的摩擦聲。
一分鐘後,接線員顫抖著放下電話。
“要塞有能夠摧毀蒙特惠奇城堡的大炮。”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悲傷,“但加莫將軍說,由於堡壘結構特殊,一旦整體摧毀,裡麵的人基本不存在生存可能。”
眾人都打了個寒戰。
他們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城堡淪陷於敵人之手,引起了全城極大的悲慟。
因為裡麵還有一百多個堅守的人。
那是他們的父親、兄弟和孩子。
但人們終究還能心存一絲希望——他們或許隻是被俘虜,還沒有犧牲。
雖然卡洛斯一向以手段殘忍著稱,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沒有得到最終判決,人永遠不會死心。
可是如今,他們擁有了摧毀城堡的權柄。
曾經的希望搖身一變,變成了最深的絕望。
如果那些守城到最後一刻也並未屈服的人還活著……
他們,將死於己方的攻擊。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這片可怕的寂靜中,接線員艱難地轉向喬伊。
“……殿,殿下,加莫將軍請您決定。”
無形的繩索在脖頸上驟然勒緊。
喬伊像沉入很深很深的水裡。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希望。
為什麼戰爭還未結束?
為什麼沒有人放下武器?
為什麼命運可以這樣殘忍?
為什麼這樣殘酷的決定,要交到她的手上……
理智想要崩塌,卻無法崩塌。
軀殼裡的靈魂在尖叫,現實中的她卻沉默地望向窗外。
有什麼東西正從城堡的高處翩然落下,明亮、輕盈、悲愴,像是一片從天國飄落的花瓣。
那是一麵燃燒的旗幟。
曾經掛在城堡上空的旗幟。
喬伊閉了閉眼。
她以為自己會落淚,但她沒有。
她隻是木然地最後一次遠遠凝望那座城堡。
那個畫麵從此永遠留在她的腦海中。
鉛灰色的天幕下,城堡上方燃燒的金紅色旗幟緩緩飄落,如同墜落的伊卡洛斯。
呼嘯的寒風從耳邊掠過,仿佛奏起所有逝者和將逝之人的挽歌。
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卻像刀劃過心臟一樣,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請告訴加莫將軍。”
“開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