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個抱著放了煙花爆竹的籃子,叫喊著追上來。
一道接著一道的煙花直衝雲霄,砰的一聲綻開後,比起滿天星光還要璀璨奪目。
宋嬤嬤這一刻才真實意識到,明日就是除夕夜了,再是賀新春。
背後傳來一道輕柔的提醒,“嬤嬤快些走吧,錯過時侯,側門就要落閘了。”
宋嬤嬤回頭,身披著墨色大氅的溫瓊站在月門處,她的身影隱於黑夜之中,好像要被可怖的深淵撕碎,吞噬。
她心尖一顫,莫名有些不安,“姑娘,老奴先去尋姑爺和老侯爺,將你安頓好,再走,你看如何?”
“嬤嬤怕甚,虎毒尚不食子。”溫瓊往前走了一步,眉眼含著溫笑,“聽說懷子後日子過得快,嬤嬤可得抓緊安置。”
宋嬤嬤聞言心底湧上一陣酸意,她揪著袖角擦了擦眼淚,重重應了聲好,想說些什麼,嗓子打著顫哽咽著,什麼話都堵在喉間,說不出來。
最終她狠心迫使自己扭頭,邁出院門,朝著側門快步而去。
溫瓊一步亦步上前,站在院門處目送她一步三回頭的離去,待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她望了眼侯府中熱鬨的新春年景,眉眼間的笑意隨著寒風飛速逝去。
溫瓊神色淡淡,將院門關上落了木閘,旋身,消瘦的身影緩緩融入黑暗之中。
她的父親是從四品戶部侍郎,小門小戶出身,在這兒扔塊石頭都能砸到百年世家望族的皇城中,著實比不得。
父親寵妾滅妻,縱容姨娘搶了母親手中的管家之權,不在意嫡子被庶兄算計跌下馬落得一身病根,嫡女遭庶妹於寒冬推入冰湖險些溺死,隻是厲聲訓斥兩句。
溫瓊曾以為自己後半生也會如母親這般心力交瘁,守著黑漆漆的夜煎熬掙紮著,不甘著。
忽然天子賜婚,她高嫁侯府 ,被世家貴女們放在心尖尖上的翩翩郎君成了她的夫婿。
那個一襲白袍矜貴優雅的青年,似一縷月光折破空寂黑暗的夜幕。
木箱裡積攢了厚厚一遝的白綾,溫瓊取下燈架上的蠟燭,一滴熱蠟墜落在皙白的手上,灼辣的燙意使她手猛地一抖。
微紅的眼尾垂下,蠟燭被輕輕一拋,扔進白綾中。
溫瓊轉身到窗邊的小榻坐下,平靜目睹火光漸漸變盛。
壺裡的茶已然涼儘,溫瓊小口小口淺啄著,苦澀冰冷的滋味穿腸而過,寒意妄圖刺破溫熱的血肉,擊穿心臟。
若鄭家二姑娘知曉她腹中有子,更欲將她殺之而後快,侯府眾人本就不喜她,或許會動容一二,可皇後施壓,她照舊難逃一死。
而她的夫君……
那抹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腦海中,溫瓊下意識屏住呼吸,攥著茶盞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天子賜婚,他委屈了四年,她又何其無辜?
真相大白那刻,他禁著她,日日送來白綾,妄圖讓她識相些,換以保住他清白名聲,讓他風風光光娶回心上人。
溫瓊苦苦掙紮著,不願相信那人一腔柔情是假,不願相信他會逼自己去死。
可煎熬到今日,她隻剩下滿心的不甘,想著就算是死,也要拉著這些人一起陪葬!
可她不能。
拿出那張早已備好的薄薄信紙,溫瓊折疊後壓在茶壺下,掙紮了半月之久的心已然灰冷。
新帝登基,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她母親與兄長還活著。
一盞冰冷的茶飲儘,如數把鋒利的匕首捅入腹中,狠狠的戳絞著,疼得溫瓊緊咬著唇,忍不住蜷縮起身體,眼底泛起淚花。
她無力伏在小榻的方正茶幾上,倔強的悶聲忍著痛,不管如何死去,死亡似乎都是無儘痛苦的。
窗外的夜空綻放出五彩絢爛的煙花,溫瓊探出顫抖的指尖,用儘力氣顫顫巍巍推開一條縫隙。
恰好一束煙花綻放,猶如滿天星辰,美得驚心動魄,讓她恍惚。
當年初嫁到侯府之時,第一年除夕夜下起小雪。
那人發覺她安靜下的拘謹,便撐傘拉著她離開祠堂來到花園,讓小廝放起煙花。
五顏六色的煙花絢爛綻放,溫瓊眼睛都亮了,而他替她戴上大氅的兜帽,細細係好,輕聲道,“莫怕,以後這兒也是家。”
有了這句話,哪怕侯府眾人都不喜她,她也不在意。
他對她好,足矣。
可到頭來,這句每每回想都令她心動的話是假的,往昔柔情蜜意是假,連體諒她身子弱不急於子嗣的體貼也是假!
溫瓊很想知道,這四載中到底什麼是真的。
腥甜的血不斷湧出,連視野中都浮著一層血色,心跳聲愈發沉重,愈發遲慢,溫瓊意識已經飄忽,隻餘下幾許模模糊糊的聽覺。
劈裡啪啦的煙花聲中,她好像聽到一聲“阿瓊”。
似是驚呼,似是寵溺,似是焦急,辨不清是何時何地何人所喚。
溫瓊下意識回應一抹淺淡的笑,卻又哀傷地垂下唇角。
她盼了四年的孩子,再一次親手將它剝離自己。
終究是等不到來年中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