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域確實知道了, 並且在很早很早之前。他比棠寶大了十二歲, 記得很清楚,母親有段時間離開了家,大概是離開半年了,回來時就抱著剛出生的女娃兒。
她說是去外養胎了。
三個月的肚子一般不顯懷,六個月在外麵,說來,也是合理的。
沒有人懷疑。
可他就是知道,那個女孩兒不是棠家的孩子。
可有個妹妹也沒什麼不好, 她那麼瘦小, 小臉嬌嬌嫩嫩的, 看他時還會笑, 他就想, 這是他的妹妹了。
他們全家都很喜歡她,父母為她起了名字, 棠寶, 珍寶的意思。
所以,沒有人可以改變這一切。
棠域臨下樓前, 深深看了棠臻一眼,這一眼, 有點警告的意思。
他知道了!
棠臻看著下樓的棠域,心煩得踹了下牆壁。他知道棠寶不是棠家的女兒, 算是一場意外。
一周前, 棠寶生日宴會告白被拒跳了水, 醒來後,發了高燒,燒得精神有些失常,說什麼“我不是你妹妹”,還一直往泳池裡跳。他當時太擔心了,就給她抽了血,還做了全身檢查。
之前,棠寶的健康狀況都是棠域安排了私人醫生在管,恰巧,他那時候出國洽談,不方便聯係,他便一時興起的檢查了,而檢查結果就把他嚇懵了。
棠寶是熊貓血。
他父親是O型血,母親是A型血,除了棠頌是A型血,他們兩兄弟都是O型血。
所以,隻有一個可能。
棠寶不是棠家的女兒。
於是,他偷偷做了DNA。
結果如他所想,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嬌養了十八年的妹妹不是妹妹,他震驚、憤怒、不知所措,可當看到她安靜乖巧喊他“二哥”時,他就想,就這樣吧。她是他們嬌養大的妹妹,無論有沒有血緣關係,她都是他的妹妹,他們都是一家人。於是,他隱藏了下來。他一直以為這是屬於他的專屬秘密,但現在——
他幾乎可以確定,棠域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管理著棠寶的身體狀況,每次體檢報告都在他那裡,有一次,他想要看下,還被他訓斥過:你不信我嗎?
嗬,他現在是不敢信了!
這個混蛋!
他把所有人瞞在鼓裡,到底是存了什麼心思?
棠域其實並沒存什麼心思。
他回到彆墅,就坐在沙發上,沉默著抽煙。
孫嫂安頓了棠寶,走下樓,就看到他坐在沙發上抽煙。一根接一根,他眉頭皺著,很煩惱的樣子。她是照看他長大的,知道他肩上擔子重,更為心疼,便走過去,輕聲說:“大少,寶小姐睡下了。你也快去睡吧。”
棠域對這個如母親般的老人也是尊重的,點頭道:“嗯,我抽完這根,你去睡吧,也不早了。”
他的煙癮不重,家裡有棠臻這個搞醫學的人,更是禁煙禁酒。隻是,他現在太煩了。他一直把棠寶的身份隱瞞的很嚴實,倒不想,還被棠臻知道了去。隻是,他怎麼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的?除了他,棠頌是不是也知道了?
孫嫂和他想的差不多,斟酌著言語問了出來:“大少,我看二少像是知道了。”
棠域猛吸了一口煙,低低應了聲:“嗯。”
“他知道了,還跟寶小姐那般親近,總是不太合適的。”
“我知道。”
“二少性子確實好,按理說,知根知底的,寶小姐肯定不會受了委屈。但三少在,他對寶小姐也難說,這兄弟倆真鬨起來,棠家可是要亂了。”
這正是棠域的隱憂。
他是真把棠寶當妹妹疼,無關是否有血緣,但棠臻和棠頌就難說了。尤其是棠頌,今天借酒裝瘋搞出的事,確實有些過界了。
孫嫂見他不說話,又憂心道:“還有就是寶小姐,她是真把少爺們當兄長,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該多傷心。”
是啊,多傷心。
棠域狠狠吸了一口煙,將煙頭碾滅在橢圓型的水晶煙灰缸裡,咬牙道:“你放心,她不會知道。”
他想著棠臻的心思,對於棠寶的真實身份保持沉默,也支持厲司焰追求她,估摸著也是存了跟他一樣的心思,不想棠家兄弟相爭。
可惜,現在平衡打破了。
他們兩人知道了。
那麼,就少不得猜忌、提防了。
尤其是他今天對棠頌的反應,何嘗不過界呢?
所以,他還是需要做點什麼的。
棠域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吩咐仆人做個團圓飯,又讓人去喊少爺小姐吃早餐。
七點
餐桌上
氣氛有點古怪。
棠域與棠臻相對而坐,皆是沉默,偶爾對視一眼,眼神都透著些高深莫測。
棠寶與棠頌也是相對而坐,但棠寶乖乖吃著飯,棠頌一旁話癆個沒完。他經過一夜休整,酒勁兒散了,思緒也清晰了,便說:“寶寶,你看三哥,一個人背井離鄉去帝都,形單影隻多可憐。”
“我會常去看你的。”
“那多辛苦,三哥會心疼的。”
“沒關係的。”
“可那麼遠,路上又那麼多車,三哥不放心。”
“沒事啦。我會小心的。”
她說完,棠臻一旁開了口:“你要是不放心,那就自己回來。”
棠頌還記著昨晚的仇,當下就冷了臉:“我不是訓練忙嗎?有那時間回來,我會不回來?”
“回不來,那就忍著。”
“二哥,我沒跟你說話,你彆插進來!”
“你這是對兄長的態度?”
“你對我什麼態度,我就對你什麼態度。尊敬是互相給的!”
他們兩兄弟眼看著要吵起來。
棠域適時地出聲,一錘定音:“彆吵了,我會買架私人飛機,帶她多過去看你。”
這算是最省時省力的方法了。
棠頌還有點不滿意,撇嘴說出了自己真實的意願:“我想著寶寶高考結束,就報考帝都那邊的學校,她考不好也沒關係,藝術學院類,走點門路也是行得通的。”
他自覺打的一手好算盤,但得來兩兄弟默契地拒絕:“不行!”
“為什麼不行?”
棠頌煩躁了,筷子一撂,也沒心情用餐了。
棠域比他淡定多了,瞥了同樣淡然用餐的棠臻一眼,繼續說:“你自己忙著訓練,平時誰照顧她?”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會派人照顧好她的。”
“你自己還是個孩子,照顧她,彆說笑了。”
“我沒說笑,比任何時候都嚴肅。”
棠頌轉過臉去看棠寶,又道:“寶寶也不是小孩子了,也能照顧好自己。這件事,總要看寶寶的意思。寶寶,你說,要不要跟三哥一起去帝都?”
實話說,棠寶有點動心。倒不是想跟棠頌一起去帝都,而是想著遠離西城這個是非地以及遠離兩位哥哥的掌控。快高考了,報考的學校確實值得好好思量下。
棠頌見她似乎動心了,繼續勸說:“寶寶,跟三哥去帝都吧。那是華國首都,可漂亮了,比西城還漂亮。”
他這哄人的話還是很孩子氣的。
但棠寶無端覺得放鬆,在棠家,大哥威嚴莊重,二哥溫柔內斂,隻有三哥灑脫輕狂,是好相處的性子。而且,他們年齡相近,沒有距離感。相比下來,她更想和他在一起。
沉默間,棠頌又道:“大哥,就這麼說吧,等寶寶高考了,就讓她報考帝都的學校。”
“你太高看我了,我的手還伸不到帝都去。”
棠域婉言拒絕了。
其實,他就是伸得到,也不會伸過去。
目前看來,棠頌是最需要管控的。
棠寶不在他身邊,離的遠了,感情自然就淡了。
棠頌不知道他真實想法,笑道:“大哥,這個時候謙虛可就沒意思了。不過一個高校名額,多塞點錢,也不是難事。而且,咱們寶寶的音樂天賦也是有的。考個帝都高校,絕對輕而易舉。”
“你說的在理——”棠臻出聲了,“但是,帝都環境質量不好,寶寶身體吃不消。而且,她自幼生長在西城,適應了這裡的氣候環境,到那邊免不了水土不服。你總說心疼她,這就是你的心疼了?”
幾句話堵住了棠頌的嗓子。
他又氣又無奈,喘了好一會,才鎮定了,“你們就是借口多,寶寶都沒說話呢。這事誰說了都不算,全看寶寶的意思。”
一時間,三人目光都落在了棠寶身上。
無形的壓力縈繞心中。
她咽下一口營養粥,笑著說:“這些不急啦,我想先去上課。”
正是這時候,孫嫂走了過來:“大少,二少,三少,厲先生來接小姐了。”
他來的真是時候。
棠寶忙站起來,朝著他們躬身一笑:“哥哥們慢用,我先去學校了。”
她說完,就小跑著出了客廳。
棠頌也跟著跑回去,追上了,拉著她的胳膊,還有些勸說的意思。
棠域跟棠臻看著他們的方向,默契的都沒動。
他們優雅用餐,偶爾抬起頭,眼神有片刻的交流。
短暫的沉默後,率先開口的是棠臻,比沉穩老練,他到底不如兄長。
“說起更好的照顧寶寶,我倒想著,咱們三兄弟是不方便了。”
“你有話直說。”
棠域看也沒看他,似乎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棠臻溫柔一笑,直說了:“三哥老大不小了,也該娶個妻子了。”
他確定棠頌是過界而不自知,而這位兄長年近三十,半點緋聞沒有,是不是也在過界呢?
棠域這下也沒心情用餐了。
看來,彼此的試探已經開始了。
他放下勺子,反問:“你呢?”
棠臻優雅一笑:“大哥未娶,二弟怎敢先行?”
“倒不知道你這麼守規矩了。”
他輕勾著唇角,犀利的眼眸裡閃著諷刺的笑。
讓他娶妻來證明自己對棠寶沒想法嗎?
那麼,他呢?
誠意如何?
棠域拿起餐巾細細擦著手,從手指到指縫再到指甲,他擦掉很認真,像是在刻意表達著什麼。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有深意:“不過,這麼守規矩也不錯。棠家人都得守規矩。任何人壞規矩,都得承擔後果。”
他在暗示他不要對棠寶動心思。
棠寶的身份隻能是棠家的寶小姐。
“當然。”
他聲音溫柔低沉,過分的好聽,但就是少了點誠意,多了點欲蓋彌彰的嘲笑。
各懷心思的兩兄弟。
各有心事的偽戀人。
棠寶好容易逃出三哥魔爪後,坐上了厲司焰的車。
去學校的路上,他們都沒怎麼說話。
棠寶在想怎麼說服大哥讓厲司焰回歸娛樂圈。
厲司焰則在想著怎麼讓棠寶收下他的禮物。
沒錯,自昨晚棠寶借著顏色不喜歡而委婉拒收了那條發帶後,他又買了其他的顏色,約莫二十幾種,包裝的禮盒幾乎堆滿了後車廂。他想著,這下她總該能挑到自己喜歡的顏色了吧。
隻是,怎麼開口?
昨晚被拒了,今天她要是再換彆的借口呢?
厲司焰想著棠寶能找出的借口,無非是顏色不對,款式不喜歡,好,如果款式不喜歡,他就再換彆的款式,總之,發帶必須送出去。
豪車到達學校的時候,他剛好開了口:“棠寶,我要送你禮物。”
棠寶:“……”
她怔了片刻,對他口中的禮物一點也不感興趣,便說:“我能先去上課嗎?”
她現在已經遲到了。
但不想破罐子破摔,遲到的更過分。
可惜,厲司焰很堅決:“不能。耽誤不了你幾分鐘。”
他下了車,打開後車廂,在她困惑的眼神中,溫柔笑了:“去挑個你喜歡的顏色吧。”
棠寶立刻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條被拒的發帶。
實話說,無論他送多麼名貴稀罕的禮物,她都不想接受。
可厲司焰不給她尋找其他借口的機會,已經迅速打開了幾個禮品盒。紅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各種顏色,任她挑選。她看他這架勢就知道,如果她說款式不喜歡,他能再搞來一後車廂的各種款式的發帶。
棠寶沒辦法了,簡單掃了幾個被打開的禮品盒,從中挑了一條淡紫色的發帶,“這個吧,謝謝你的禮物。”
她拿在手裡,轉身就要走。
“等等——”厲司焰喊住她,在她不解的目光下,走上前,修長的雙手攏上她的長發,以手指為梳子,簡單梳了兩下,紮出了個高馬尾。
棠寶:“……”
他竟然親自動手了!
她震驚地看著他,燦爛的陽光下,男人俊顏溫柔、眉眼溫和又認真,竟有些翩翩君子、溫潤如玉的錯覺。
真邪了門了!
他竟然這麼溫柔!
完了!
不會真對她感興趣了吧?
正惶惶不安時,手中淡紫色的發帶被抽走。她感覺到他手指靈活的轉動,先是勾著發帶,再是幾個纏繞,最後係在了頭發上。
或許他還打了個蝴蝶結。
這手法可以說很是嫻熟了。
棠寶已經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了。
厲司焰似乎知道他震驚什麼,微微一笑,如沐春風:“拍《他的小浪漫》時,有給劇裡的女主角紮過。你沒看嗎?”
自然是沒看的。
棠寶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到他驟然冷淡的神色。
“去上課吧。好好學習。”
他轉過身,走的乾淨利落。
棠寶留在原地,看著他上了車,隨後,豪車緩緩駛去,然後,一邊往校園裡走,一邊默默吐槽:真太小氣了!不就沒看他的劇嗎?至於擺臉色?真是陰晴不定!她才不要跟這樣壞脾氣的男主有關係。
對,目前緊要之事,就是跟男主撇清關係。
想到昨晚,他說跟女主說清了,她就有點慌。明明原著劇情裡,男女主戀愛關係很快就確定了,怎麼她一來,劇情偏離這麼大?難道是蝴蝶效應?可她明明很小心了,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啊?怎麼還讓男主感興趣了?
想不通。
棠寶到了教室,喊了報告,進去了。她坐到位子上時,想了一堂課,最後還是決定:先讓男主回歸娛樂圈忙起來,沒時間對她有興趣吧。
於是,她一下課,就從包裡翻出手機,還有20%的電。她昨天去看三哥遊泳比賽去的急,什麼也沒帶,手機也忘書包裡了。經曆一天一夜的消耗,沒多少電量。好在,還能勉強打個電話。
棠寶拿著手機就要往外走,杜九辭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按坐在位子上。他其實生的好看,五官立體硬朗,眉宇飛揚間都是少年意氣風發的味道。
“坐好,我有話問你!”
他板著俊臉,語氣很強勢。
棠寶覺得他莫名其妙,皺眉道:“什麼話?”
她跟這人不熟,覺得他態度傲慢又無禮,但畢竟是同學,也就忍下了。
杜九辭看她眼裡閃過一絲不耐,臉色就更不好了,煩他嗎?那他煩死他好了。反正,他也挺煩她在他腦袋裡亂逛的。
想著,他推開她的同桌葉音,大刺刺坐到她身邊,有點教導主任上線的意思:“你昨天去哪裡了?又逃課?你真不打算考大學了?”
怎麼聽都覺得像是在找茬。
棠寶心情不好,沒給好臉,懟回去:“與你有關係嗎?”
她沒時間跟他閒聊,站起來,就要往外走。她想給大哥打個電話,聊聊厲司焰回歸娛樂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