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絲蟲不蠢,恰恰相反,它在看到白亦布下劍陣護城的那一瞬間,便當場放棄了強攻的策略,乃是極聰明的選擇。
哪怕它手裡掌控著數十位大乘期,依然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一次攻破悟道劍仙的劍陣。
而所謂“一個個地送”,用命來填,看似不智,實則乃是破陣性價比最高的選擇方式之一。
誅仙劍陣乃是絕殺守陣,為群體傷害,正適用於阻攔喪屍圍城的局麵。
且傷害溢出,消耗頗大。
但換句話說,此陣進去一個敵人,需要開啟一次。
進去十個,也是啟陣一次,一波就可以帶走。
絨絲蟲讓大乘期分/身逐個闖陣的行為,一來拖長了時間,可以等待馳援的其他分/身趕到,打消耗。
二來會使得白亦多次啟陣,在增加他劍陣損耗的同時,慢慢摸清誅仙劍陣的威能。
……
跟在白亦身邊護陣的滄明鏡此刻方心驚地意識到,絨絲蟲似乎對劍陣了解頗深。
連清慈道君的親傳弟子時絨都不清楚誅仙劍陣的運作原理,還以為群攻更好,絨絲蟲又是如何知道最佳破陣方式的?
滄明鏡壓低嗓音:“難道我們雲隱仙府高層有人……”
“不見得。”白亦道,“雲州之上亦有人族劍修。絨絲蟲在雲州肆虐這麼多年,自然見識過大大小小無數種劍陣。此番行事,或許是謹慎試探為主……”
不過……絨崽直覺敏銳,故意說給他聽,難道還有什麼不對之處?
這一念頭剛起,又有一大乘期喪屍祭了陣。
誅仙劍陣隻餘二十九道劍芒,陣內絞殺大乘所殘留的血霧之濃鬱,宛如粘稠的細雨,紛紛揚揚地飄散開來。
滄明鏡嫌棄地用袖子扇了扇,意圖擺脫開那無孔不入的血腥氣:“若絨絲蟲打的是故意消耗你的主意,那要不要我找一些人,引蟲入陣?”
白亦覺著主要問題並不出在這。
但暫時沒看出其他貓膩來,不如按照這個方向試試,看看絨絲蟲的反應,便應道:“可。”
……
一刻鐘後,護城大陣如期重啟。
眾人如釋重負,歡呼雀躍。
嘉天逸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無絲毫輕鬆之意:輔陣被人動過手腳,破碎之後強行重啟的大陣防禦力遠不及從前,不知能支撐多久……
不管怎麼說,堡壘防線已成,萬族聯盟的守城戰策略便可據此再次運轉起來。
所有遠程輸出人員後撤進入結界保護範圍,在保證輸出不變的情況下,大大降低傷亡率。
近戰人員則以遊擊的方式,輪換著出城正麵迎擊絨絲蟲,以分擔護城大陣的壓力。
自從得知清慈道君和時絨失聯之後,萬族聯盟已經做好的最壞的打算。
守城的人員站位和輪換早有安排,嘉天逸吩咐龍刑:“去引人入城吧,這一仗怕還有得打……”
龍刑:“是。”
……
短短一刻鐘的交火,萬族聯盟死傷已上百。
入目之景,除了烈焰便是焦屍。
喪屍的嘶吼聲和眾修的痛呼求救聲交織著,宛如一派煉獄景象。
桑月痕從未經曆過這樣慘烈的戰場,執劍的手輕微發顫。
他出生之時,畢方族便已經成了一方領主,在萬族大亂之時明哲保身,隱世而居。
畢方一族,佛係者居多。
他作為族中難得的“爭強好勝”之人,始終包攬著同輩第一的名頭。
然而他看到“敗者們”無所謂的笑容,聽到他們真心恭喜的話語,卻並無成就感。
桑月痕嘴上不說,心裡卻知道:他們不過不在乎輸贏,順手將第一讓給他,省得他鬨騰罷了,歸根結底是看不起他。
桑月痕來雲州大陸,是一心尋機緣,尋突破的。
絨絲蟲便是在這時候找上了他。
桑月痕想,無論是怎樣的緣法,最終結果能讓他真正地贏一回就好。
他負責的不過輔陣,起不到太大的用處。
便是有異樣,精通陣法的嘉天逸和清慈道君也會妥善處理。
區區低級蠕蟲,如何能與萬族聯盟爭輝?
白費心機,便宜了他罷了。
故而他沒有絲毫猶豫地接受了與絨絲蟲的交易。
……
桑月痕沒有料到絨絲蟲的戰力竟可以數倍碾壓萬族聯盟,以雷霆之勢破城。若非有清慈道君力挽狂瀾,他如今早是屍體一具。
目睹近百同盟死於戰場,他終於開始慌了。
渾身顫抖,後悔,恐懼甚至愧疚。
但這樣的情緒沒有持續多久。
大陣如約重啟,桑月痕大鬆了一口氣。
他的命保住了!
桑月痕煞白著一張臉,歡喜地奔到城門前:“我、我更擅長遠攻,先前安排我在西南角守城的,快放我進去!”
龍刑站在結界裡頭,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
將手中的玉符往排在他旁邊之人的額上一貼:“原來西南角還有空缺,那就你來守西南角吧。”
被放進來的人是金友安。
他這種小蝦米級彆的存在,是沒有被單獨分派任務,全程跟著自家人走的。
突然被安排了一項,人有些發懵,但配合地應了下來:“哦哦好!”
乖乖和自家父親打了個招呼,上西南角去了。
桑月痕眸光冷下來:“……”
他其實心知肚明。
在突然被從輔陣人員的名單中撤下來後,他便知曉自己多半已經暴露。
但那又如何,萬族聯盟現下正是缺人的時候。
他們應該清楚,他隻是受了蒙蔽,絕不會是真正倒向絨絲蟲,希望萬族聯盟戰敗的。
桑月痕不想當眾說起此事。
趴在結界邊沿,壓低嗓音道:“放我進去,我是合體後期,比那個小崽子足足高出三個境界!你怎麼敢讓他一人去鎮守一角!”
龍刑沒慣著他,高聲:“萬族聯盟有令,凡與絨絲蟲勾結私通者,一旦被發現,立即被驅逐出城。”
此話一出,附近無數雙眼睛紛紛看過來。
連殺得滿身是血的時絨也回了頭。
桑月痕臉色乍青乍白,卻沒有半分愧疚,隻覺龍刑下了他的麵子。
一巴掌拍在結界上,惡狠狠道:“你聽不懂人話是嗎?我是合體期!我對萬族聯盟還有作用!你一個晚輩,憑什麼在這裡指手畫腳?”
“您是得慶幸自己是合體期,在萬族聯盟缺人之際,還有點作用。”龍刑冷漠地望著他,“若非如此,您現在已經是死人了。”
桑月痕:“你……!”
“城牆之上,兩位老祖和清慈道君看著,您最好不要鬨事。”龍刑打斷他的話,揮揮手,又放了一名長老入城,“對你的處決,我們已經通知過畢方族,畢方族老通情達理,對此沒有異議。”
“萬族聯盟不會再給你第二次背叛的機會,您唯一的活路就是憑借您合體期的修為,配合咱們,殺光絨絲蟲。”
龍刑放下玉符,“除此之外,再無他法。月痕長老,您好自為之吧。”
“不、這不可能……”
這和判死刑有什麼區彆。
甚至萬族聯盟還要在他臨死之前,榨乾他最後一點戰力和剩餘價值!
桑月痕死賴在結界門口不肯離開,“畢方族怎麼會同意……”
他不是同輩之中,最優秀,最受器重的人嗎?他們怎麼會這麼輕易就放棄他!
金雲晉在旁邊聽明白前因後果,進城之前,一腳將他踹開:“彆擋在這裡耽誤彆人進城。”
桑月痕毫無防備,被踹得跌進滿是焦土的屍坑之中。
眾人紛紛的議論之聲落入他的耳中:“原來他也是內奸?我看到北門那邊也擋住了兩個人。”
“畢方族的臉都被他給丟儘了!”
“天哪,他們怎麼想的,居然會和那麼惡心的絨絲蟲合作……”
“咱們今日死傷如此慘重,全是拜他所賜!”
“內奸還想進城,該殺了他!!”
桑月痕被圍罵得心跳加速,腦中嗡鳴不止,不管不顧地倏然爬起身:“你們胡……”
一把匕首悄無聲息地橫在了他的脖頸前。
小姑娘的聲音微涼,淡淡地給他警告:“你要不願意好好服刑,我不介意浪費一點力氣,先送你上路。”
背後傳來的殺意太過驚人,桑月痕喉結滾動了一下,徹底啞了火。
鳳禾鬆開他:“你儘可以作妖,區區合體期,在老祖和道君的眼皮子底下還翻不出什麼風浪來。可你想清楚了,萬族聯盟在此,所有人都看著,你真要在生命最後一刻,還給自家族落蒙羞麼?”
桑月痕:“……”
他雙膝發軟,癱軟地跪在地上,絕望地捂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