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落落隻覺得一股火直衝腦頂,連雲鎮中留存的美好消失得一乾二淨。她壓抑著怒氣,勉強平靜道:“那申犀,是怎麼當上執法院長老的?善惡不分,糊塗至極!虧你們宗門手冊上還稱讚他辦事公正,原來就是這樣的公正!”
“你生什麼氣。”江晦聽見衣落落的聲音,無奈一笑:“衣姑娘,申長老罰的是我又不是你,你也不會感受到寒冰洞的痛苦,無需生氣。”
“申長老平日辦事確實公正,隻不過在處理關於半妖的事情上……會有些偏見。”江晦安撫衣落落,低聲解釋道:“申家與半妖……有些過往的仇怨。”
“可這與你有什麼關係?”衣落落並不理解:“他人過錯,為何要你來承擔?”
“無妨。”江晦沒有再多說,隻是輕車熟路地向寒冰洞前行,似乎已經來過這裡無數遍。
“江晦,你真的……很矛盾。”衣落落糾結許久,終究也隻擠出這樣的一句話。
她雖同江晦並沒有相處很久,但她可以真切感受到他的行為表現為兩個極端。他一麵會運籌帷幄構思一出環環相扣邏輯緊密的借刀殺人,一麵又會任人擺布,自願而沉默地接受一樁樁毫無公平可言的指控或處罰。
“是想起曾宇初和許妍了嗎?”江晦似乎可以窺見衣落落心中所想,主動開口道:“那其實是我唯一一次謀劃。”
“曾宇初是魔族,殺之是應行之事;至於許妍……她已經害了太多無辜之人。“江晦在寒冰洞麵前停下,低聲呢喃被迎麵而來的冷冽料峭的寒風吹散,聽不分明。
可衣落落聽到了。不是報複,而是懲惡。
她在呼嘯的寒風中思考著這句話的真實性,發現直到現在江晦的真實麵目仍是一團抓不住的霧。
究竟哪一麵才是真正的他?
*
寒冰洞中不允許使用靈力,江晦進入洞口前就佩戴好了束縛靈力的手環,僅著單薄的衣袍走進那一片雪白。
寒冰洞是定雲宗懲治弟子專門開辟的靈洞。這裡設置多種陣法,創造出一個堪比極寒荒漠的惡劣環境。這裡沒有任何人或物,隻有茫茫無儘的白雪和永遠凜冽的狂風。風雪時不時會凝結成巨大凶殘的怪物,朝人呼嘯而來,讓恐懼與嚴寒徹底地浸入骨髓。
這裡是用來懲戒罪惡深重弟子的地方,申犀這般處事,著實有些過了。
江晦在風暴中心坐下,衣落落感受不到寒冷,隻能聽到嘈雜詭譎的風聲。她可以感受到江晦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眼簾中的雙手很快凍紅變紫,覆上一層厚厚的白霜。
“不用靈力,真的不會凍死嗎?”衣落落懷疑道,覺得江晦真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冤種。
“不會。”江晦在這樣的環境中竟然還能笑得出來,少年將腦後的長發解下來披散在臉側,遮住瞬間凍僵的耳朵:“我之前來過這裡,一天不會有什麼問題。”
話音剛落,麵前的風雪在空中盤旋交織,突然化為一隻亮著獠牙的惡虎,猛地向江晦撲來。二者相觸時發出沉重的撞擊聲,江晦悶哼一聲,扶住身下的巨石穩住身軀。
他緩了幾息,竟還抖著聲音打趣道:“衣姑娘,這樣的景致,你應該也是第一次看。”
“確實如此。”不僅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景致,像江晦這樣的人她也是第一次見。衣落落不想再看令人厭惡的寒冰洞,也不想再搭理江晦,索性調出總台光幕,繼續梳理記憶小洛保存的全部信息。
寒冰洞中沒有白天與黑夜,時間緩緩流逝,江晦如同一個冰雕凝在原地,渾身被雪覆蓋。衣落落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也不知道這一日的刑罰還剩下多少。
她安靜地看著光幕,卻覺得周身越來越冷。
仿佛身邊保護的屏障緩緩出現細密的裂痕,裂口不斷擴大直到整個屏障徹底破碎。
終於,刺骨的寒冷席卷而來,衣落落覺得“自己的身體”瞬間凝滯,疼痛幾乎遍布全身,如同無數利刃將她一刀一刀淩遲。
恐懼隨著寒冷攀爬而上,最終轉化為塵埃落定的無奈。衣落落知道,事情正快速而不可避免地向混沌未知的方向發展。
她與江晦,徹底五感共連。
同時也淪為冤種的衣落落努力在冷痛中發出聲音,咬牙切齒地叫了一聲渾然不覺的少年。
“江晦,還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