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人終於動起來。吃著色香俱佳、入口即融、味道濃鬱卻不油膩的紅燒肉，拌了淮山而變得清爽的肉丸湯，蘇婭的目光閃了閃，眼角疑似有些發紅。 千歲村也隻比她家的那個村子好一點點，但是自從到了這，她覺得自己灰暗了二十幾年的人生終於鮮亮起來。現在過的日子，那才叫日子。 十六歲以前，自己就是家裡的頂梁柱。除了上學，每天還要做家務，做飯種菜喂雞，還責照顧是弟妹們的生活，督導他們的學習。 而弟弟妹妹們每天就隻要管好自己的學習，什麼事也不用做。偶爾做一回，不管做得好不好，都會得到爸媽的表揚。而自己做得再多，在爸媽眼裡都是應當的。 到了十六歲，弟妹們也要上初中了，家裡沒錢，她就隻能被迫放棄學業外出打工掙錢。每個月的工資一大半要寄回去。除了交弟妹們的學費，剩下的爸媽是舍不得用的，也全花在了弟妹們的身上。彆人家是弟弟妹妹撿姐姐的衣服穿，他們家是做姐姐的要撿弟弟妹妹的衣服穿。 好不容易省著錢給自己買兩件新衣服，回去的時候一件也不敢穿，隻能穿著舊衣服回去。不然爸媽肯定說她亂花錢，不知幫襯家裡弟妹。 每年雙搶她都要請假回去幫忙，工資沒有，在家裡任勞任怨，卻隻能吃最簡單的食物。弟弟妹妹們隻是留在家裡負責熱一熱早上做好的飯菜，送兩趟水，有時候撿撿穗子，每天都能吃個雞蛋。她累了一天卻隻能看著他們吃，自己隻能鹹菜就飯。 那時候，她的眼淚常常一宿一宿地流。想要逃離這個家的念頭一年比一年強烈。 和朱方明的感情說不上愛不愛，或許是有點，有多少她卻不確定。但無疑朱方明是她尋找幾年，對她來說最合適的人選。 爸媽開口要十萬彩禮的時候，她對家裡的恨意達到了頂點。如果朱方明因此而退卻，她不怪他。但她大概會找一個更遠的地方打工，從此再也不回這個家。家裡過得好不好，她再也不想去管。 所以當朱方明咬著牙答應下來，她有種被救贖的感覺。無論她愛不愛朱方明，她都打定主意這輩子一定會對他好，也會將公公婆婆當成自己親爸媽一樣孝順。 當她跟著朱方明來到這個同樣偏僻的小山村後，遇到那個讓她驚豔也忌妒的女孩，她的人生從此發生了轉變。 雖然小山村沒有城市的繁華與精彩，但她在這裡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平靜。公婆和善，丈夫敬愛。不用與人攀比，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擔心丟工作，每一分辛勞與汗水都為將來美好的日子打下基礎。 或許一開始對煉瑤的與眾不同心中還存著想法，但日子一久，心態也慢慢放平。 胖嬸每次提起煉瑤以前的日子，都會忍不住淚水漣漣地說她苦，有幾次都以為她會活不下來。也就是今年才慢慢好點。所以她想通了，煉瑤如今的好日子也是前十幾年苦過來的。隻是她的苦與自己的苦不一樣。但她們現在卻都熬過來了。 而且煉瑤對婆婆一家是真好。一大清早的涼茶，上午的綠豆沙，現在桌上大盆的紅燒肉和肉丸湯，哪一樣都要花不少功夫。從前雙搶時節，她隻要有口熱飯吃就滿足，哪裡會奢想還有能吃得如此豐盛的一天。 這些都是這個看起來柔弱單純的女孩，心甘情願親自動手做的。她知道自己是沾了婆家的光。但除了麵對自己沒那麼隨意，話少一點，並沒有將自己從這份關心中剔除掉。也沒有因為自己娘家獅子大開口要了鄉下人想都想不敢想的十萬彩禮，近似於賣女的行為而看不起自己。 所以她為一開始內心的嫉妒而臉紅。但她還是不太敢跟煉瑤走得太近。因為她怕自己的心胸太過狹窄，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會眼紅。萬一做錯事，以婆家與煉瑤的親近，她還要怎麼在這裡立足？ 說過飯，摸了摸凸出來的肚皮，蘇婭主動接過了洗碗的任務。洗過碗，又在簷廊儘頭站了一會。 簷廊的位置很好，比整個村子的地理位置都高，前麵又開闊，小花園裡的花也都不高，不會遮擋視線，因此將大部分村子都儘收眼底。 此刻太陽照得晃眼，農田裡現在一個人也沒有。沒人敢頂著這麼大的太陽下地乾活。 之前太陽沒這麼烈，她身上的皮膚都被曬得有些發燙。洗過澡後婆婆又拿了煉瑤做的藥膏給她塗了，所以現在才安然無恙。 站了一會，消了消食，蘇婭進了煉瑤房間的南間。 南北兩屋之間的門是打開的，空調裝在她和婆婆睡的南屋。據說煉瑤體質偏寒，不能睡在太涼的房間裡。所以她獨自睡在北屋，而將南屋讓給了自己和婆婆。 第一天睡的時候她還很拘謹。房間算不上豪華，但絕對舒適，處處都透著用心。想到那個冷峻到眉眼如鋒的人，蘇婭覺得自己又開始忍不住羨慕起來。隻可惜她冷眼看著，那人的所有溫柔全給了睡在北屋的那個女孩。換成其他任何人都是無法染指的。 北屋的那張雕花床上現在沒人，蘇婭也知道一定是在裡麵的藥房裡。一個十幾歲、自小體弱多病、且從未上過一天學的女孩，會如此沉迷於煉藥一道，並且煉出如此效果神奇的藥來，蘇婭覺得很有些不可思議。 但事實擺在眼前，蘇婭努力擺平的心境再次出現波動。不過這次真的隻是單純的佩服。 睡了一覺，蘇婭迷迷糊糊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睜開朦朧的雙眼，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門後消失。她陡然一驚，抬手看了一下表，發現已經三點鐘了。 見婆婆還睡得安穩，她動作十分輕巧地從床上起身，然後出門朝發出動靜的廚房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 廚房裡一高一矮兩道身影。雖然一句話沒說，但兩人動作配合得無比默契。那道高大的身影站在旁邊，身姿堅毅挺拔，以沉默的姿態宣誓著自己守護的誓言。 蘇婭笑了笑，從門口離開。沒有試圖以幫忙的理由進去打擾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