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群眾的集體意識很強,也特彆樸實,趕集的群眾一聽說付老三現身了,想都沒想,拔腿就追了去。
見這麼多人在追自己,付老三不敢大意,咬著牙,拚了老命的跑。
但這會兒他是在集上,農村的集,彆的不多,就人多背篼多,就算他長了一雙能飛的腿,也跑不出百米衝刺的速度。
更彆提,他剛開始跑時,蘇步青便眼疾手快,用拐杖彈了一顆石子過去。
老虎殘了還是老虎,哪怕蘇步青眼不中用,腿也不中用,但隨便彈出去的石子,還是很精準的砸中了付老三的腳踝子。
付老三腳疼得鑽心,十米都沒跑得掉,就被一群人給堵住了。
大夥堵到人,第一時間門不是把人扭送公安局,而是先圍起來,你一拳,我一拳,先把人給揍了一頓,然後才像抬死豬那樣,抬著付老三的四肢,把人給送去了公安局。
付老三一直到被送進公安局,整個都是懵的。他想都沒想到,自己竟會在即將上車離開這山溝溝的前一刻暴露了,且,還是暴露在一個小屁孩的嘴裡。
他就想知道,那小屁孩是怎麼認出他的。
而揭穿付老三的衛子英,膽兒是又慫又大,一喊完抓人,三頭身就躲到了她外公身後,小手更是緊張地揪住了她外公的褲子。
小丫頭用她外公的腿,把自己擋了個嚴嚴實實,楞是沒給付老三看到的機會,一直到付老三被大夥抬走,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了頭。
一伸出來,她就抬起小臉,滿眼好奇地往那群向公安局走去的人看。
“外公,外公,咱們也去看看吧。”
有熱鬨看,統統也要去。
蘇步青垂頭,看著腳邊吊著他褲子的小丫頭,道:“那邊背簍好像很多,你真要去看。”
蘇步青帶了一二十天孩子,已經很明白該怎麼和衛子英溝通了。他認為,公安局這場熱鬨不適合四歲的小朋友看,但又不能明說,拐彎抹角把話轉到了背簍上。
“……??”衛子英小臉一楞。
躊躇了一下,小丫頭果斷搖頭:“不去了,不去了,外公,咱們去供銷社吧,這會兒供銷社肯定不打擠。”
有熱鬨看很好,但統統更怕背簍擠,算了,算了,不去了。
蘇步青看著變卦變得這麼快的小外孫,嗬嗬笑出了聲:“成,咱們去供銷社。”
“英子,你怎麼認出付老三的?”蘇步青牽著衛子英,略帶點好奇地問衛子英。
他左河灣處了這麼久,差不多也弄清楚了這夥人的情況。
據說,這夥人裡有三個,去年就曾經來過甘華鎮,另兩個則是後麵來的,而這付老三,就是屬於後來者。按說,他長什麼樣,隻有見過他的錢二媳婦和呂三丫才知道,怎麼自家小外孫也認識他?
衛子英很誠實,邊走邊道:“我去火車站接你的時候,看到他和壞人在一起說話,所以記住了。”
剛才她就覺得那亂糟糟的人很眼熟,但臉太臟了,她楞是想了好久都沒想起來,不過他臉一洗乾淨,她就知道是他了。
“看過就能記住?”蘇步青驚異。
四歲小孩子的識彆能力,有這麼強嗎?
衛子英抬頭,笑眯眯地看著蘇步青:“對啊,外公,我記性可好了。”
蘇步青:“……??”
這一副求表揚的樣子,是想讓他誇她嗎?
兩祖孫說著話,進了供銷社。
第一次帶小朋友出來買東西,蘇步青有點不知道該給衛子英買啥,買了一罐麥乳精後,蘇步青乾脆讓衛子英自己挑。
供銷社裡,商品琳琅滿目,衛子英踮著腳,夠長腦袋東看看,西看看,最後給自己稱了三兩瓜子,和二兩大白兔奶糖。
買好東西,祖孫倆出了供銷社。這一會兒功夫,街上的行人,楞生生少了一大半,那消失的一半,幾乎都擠去公安局看熱鬨去了。
衛子英挑眼一望,就見公安局那邊,密密麻麻擠了好多背簍,她小臉一木,打了一個顫,果斷收回了眼睛。
還好統統沒去湊熱鬨,不然肯定要被擠成肉餅。
太陽已經逐漸偏正,蘇步青帶著衛子英,花了一毛錢在包子鋪裡買了兩個肉包子,祖孫倆墊墊肚子,便準備回左河灣了。
至於公安局的事,兩祖孫都沒去問。
因為,他們知道就算不問,最多到晚上,他們就會知道具體情況。
果不其然,在衛子英和蘇步青前腳回到村裡,後腳,公安局就派人來了左河灣,喊錢二媳婦和呂三丫到局裡,說是讓他們認人。順便也朝衛子英了解下情況。
畢竟,喊破付老三身份的,是她這個小不點。
公安局的同誌好奇的很,特彆想知道衛子英是怎麼知道那個人是付老三的。
衛子英扒在她外公的腿上,再次說,她在車站見過付老三,所以認識。
公安局同誌反應和初聽這話的蘇步青一樣:“……??”
這小朋友的腦袋是怎麼長的?
眼睛咋就這麼尖呢?
見過一次就能準確認出來,邊本事,他們局裡一些專業的同誌都做不到。
公安同誌驚奇,帶著錢二媳婦和呂三丫去了鎮上。
到了傍晚時分,錢二媳婦和呂三丫回來了,她一回來,大夥就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全知道了。
“哎呦,個狗日的,奸的很,今兒要不是英子眼尖,把人給認了出來,我老錢家不定還要遭殃。”錢二媳婦一爬上石灘,都沒進自家門呢,杵在衛家院子裡,就一臉後怕起來。
周桂圍著個圍裙,站在廚房門邊,問:“咋了?”
錢二媳婦:“二嬸,那個栽舅子是個心狠的,你猜這段時間門,大家為啥都沒蹲到他。”
周桂:“為啥?”
錢二媳婦:“特麼的,他竟然在大良山裡躲了半個月,期間門,他還在山上殺了一隻熊瞎子,一個人殺的,他五天前就下山了,說是想弄死我,但沒找到機會。今兒他本是想離開的,卻不想被英子給認出來了。”
“啥,還想搞你?”周桂心口一突,暗道慶幸。
媽啊,好嚇人啊。
還好人被捉住了,不然,錢家不定還要遭殃。
錢二媳婦點頭:“可不就是,他說她姐是被我逮的,他要給他姐報仇。”
周桂:“那現在呢,公安有沒有說,怎麼判這些人。”
聽到判人,錢二媳婦眉頭一揚,高興道:“你們還不知道吧,就是先前街上,還有個人被付老三給開了瓢,衣服褲子都被扒了,公安說,這是什麼故意傷人,三丫那丫頭精明,膽子也大,出公安局的時候,小聲給公安局的同誌說,她那天在洞外聽到付老三說什麼賣人,還說北邊光棍漢子多,要把我賣到北方去。”
“公安同誌說,這段時間門省裡下了文件,要重點打擊人販子,付老三他們這夥人,又是傷人,又是賣人,還挖寶,數罪並罰,吃槍子是跑不掉的。”
“這群栽舅子,就該吃槍子。成了,成了,天黑了,趕緊回去煮飯,今晚,你可以睡覺個安穩覺了。”聽完八卦,周桂開始攆人。
錢二媳婦心情好,一點都不介意周桂的語氣,嗬嗬一笑,轉身就回了自己家。
而周桂把人攆走,一轉身,便見自家孫女,小手撐在她外公腿上,大眼睛熠熠發亮,那小表情,簡直和錢二媳婦聽彆人八卦時的,一模一樣。
“……??”
周桂一楞,瞅了瞅孫女,又抬頭瞥了眼走回隔壁院子的錢二媳婦。然後臉一唬,大道:“錢二媳婦,以後,不許到咱家來說事。”
錢二媳婦被吼得莫名其妙,扭頭就道:“不是你問我的嗎?”
二嬸子在發什麼神經,剛才還說得那麼有勁,轉過身就吼她了,咋的,提了褲子就不認人了。
周桂瞅著還支棱著耳朵,不回神的孫女,無理取鬨道:“我不管,反正以後,不許再來咱家說事。”
哎呦,家裡有個對啥啥啥都有興趣的閨女,太愁人了。
倒不是說不讓她聽,隻是有些東西,不適合她聽。
她這愛好,要是不摁下去,萬一哪天聽到點羞人的事,還不得臟她小耳朵啊。
衛子英聽了一場八卦,心滿意足了,可這邊,卻愁死周桂了。
*
時間門悄悄流轉,不知不覺地裡的莊稼就種了下去,清明雨季過後,眼秋著就快到端午了。
端午前夕,衛家接到了衛永民從西南大學寄回來的信,信裡夾了二十塊錢,說是寄回來,給家裡兩老人過節用的。
衛永民讀大學是有補貼的,一個月十五塊錢,隻比小城市裡工人的工資少幾塊錢。他花銷不多,讀書幾個月,從牙齒縫裡擠了些錢出來。
收到衛永民寄過來的錢,周桂和衛良峰心裡感慨的很。
這小兒子,養到二十四五了,終於能孝敬他們了。說起來,兩個兒子,大兒子是最不用他們操心的,因為大兒子懂事的早,且早早挑起了家裡的重任,隻有這個小兒子……
說起小兒子,他們前不久,聽說住在知青院的陳麗,不知道通過什麼手段回城了。
不過,不是回江省,而是去了魔都,也不知道她走的是哪家的關係。公社這邊,巴不得知青們都走,也沒卡陳麗的手續,該給辦的,都給她辦了。
她一拿到公社開出的證明,第二天就離開公社。
知青院那兒,不止陳麗走了,剩下的十幾個人裡,也有六個拿了城裡街道的文件,把戶口牽回城了。
從去年高考恢複後,下鄉的知青們就開始想辦法回去。有的回去了,有的卻沒有回去,這沒有回去的,幾乎都把回城的希望放在今年七月份的高考上。
周桂收到衛永民的信,想了想,讓衛誌勇給他叔寫了封信,大致意思,就是陳麗回城,還有便是,她和他爹不缺吃的,不用再寄錢回來了,讓他照顧好自己。
端午節這天,蘇若楠和衛永華回來了,兩口子一回來,就開始忙碌了起來。衛永華幫著把米碾了出來,還砍了半天柴,而蘇若楠挽起袖子,開始跟周桂一起包粽子。
西口市這一帶,吃粽子很單一,沒有後世所謂這樣粽那樣粽,隻有白粽子。
衛子英見她奶和她媽包粽子,也端根小板凳,坐到兩個大人麵前,要幫他們包粽子。
但耐何手太小,彆說包粽子,兩張粽葉她都捏不緊。
“哎呦,我家英子真乖,不過這事,我和媽做就成,你去和哥哥們玩。”
一旁,一邊和蘇若楠說話,一邊麻利綁粽子的周桂,瞅小孫女挽來挽去都不對頭的粽葉,有點不忍心打擊孫女。
“奶,你嫌棄我了。”
衛子英包了兩三分鐘,都楞是沒把粽葉挽成形,她正和粽葉較著勁呢,冷不丁聽到她奶的話,她覺得,她被嫌棄了。
周桂才不承認自己在嫌棄她,忙不迭道:“哪有,奶嫌棄誰,也不會嫌棄英子,這不是想讓你玩一會兒嗎?”
“我不玩,我幫奶包粽子。”衛子英小腦袋一埋,又和兩張粽葉較起了勁。
可有些事吧,不是有眼力,有毅力就成的。
就比如她跟著潘玉華學做草帽,那帽子她會編,卻不會縫,楞是學了好久都縫不起來,反而小爪爪被紮了好多洞。這包粽子也一樣,她明明眼睛都已經看會了,腦袋裡也過了幾遍,可一動手挽,粽葉準會被她挽得奇奇怪怪,啥也不像。
兩斤糯米都被她媽和她奶包得見了底,她楞是一個粽子都沒包出來。
小丫頭懵逼的很,拿著兩張被她玩都變了色的粽葉,思考起了統生。
完了,統統好像是動手廢。
這種細膩的活,統統似乎,好像乾不來。
衛子英糾結,呆呆地望著天空,那一副被打擊過頭的樣子,楞是把周桂和蘇若楠給看得樂了。
兩婆媳對視一眼,誰也沒打擾她,把包好的粽子端進廚房,便準備下鍋煮粽子。
衛子英在屋簷下發了一會兒楞,隨後眼睛一睜,鼓著包子臉,拿起兩張粽葉就往河灘跑去。
不就是包粽子嗎,就不信統統學不會了。
哼,今天統統一定要包個像樣的粽子出來。
到了河灘,衛子英找了處沙子多的地方,也不嫌沙子臟,一屁股坐下,抓上一把沙子,就又開始包粽子。
然而……沒毛用,粽葉都被她撕壞了,她依舊挽不出粽子的形狀。
這下子,衛子英是徹底被打擊到了。
就在她撐著腦袋,在思考是繼續包,還是回家的時候,竹林裡,呂三丫空著手,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三丫今年好像長高了些,皮膚也比去年白了許多,而變化最大的,是她臉上的神情。
她臉形雖然沒變,但以前衛子英遇上一次,就怵上一次的陰翳卻是完全沒有了。
“英子,你媽媽回來了嗎?”呂三丫剛走進竹林,便見到在河沙上坐著發呆的小丫頭。
衛子英聽到喊聲,冷不丁回神,見三丫在和她說話,她小嘴一張,忙道:“回來了,三丫姐姐找我媽媽有事嗎?”
“沒,就問一下。”呂三丫聽到蘇若楠回來了,抬頭,神情忐忑地往石灘子上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