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應許了一個下午,便隻是一個下午。傍晚的時候,她就醒過來了。道爾頓就沒有見過誰像她這樣,活得精準得像個齒輪永遠不鬆懈的機械,不論什麼時候都將事情計算安排得清清楚楚,一點也不出差錯。
一個人生生將自己活成機器,難怪凱麗夫人每天都擔心她。
道爾頓靠著欄杆,站在身側,低頭看她。
晚霞鋪平過天邊,魚鱗般的雲團隨風移動,紅日朝著海平麵墜落。露台欄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阿黛爾睜開眼的時候,斜陽和陰影同時落在她的眼裡。那是再高明的畫家也無法描繪的陸離景色,晦暗交錯好似不真實的夢。
隻短短的一刹那,那雙眼睛就退去了朦朧,變得和平時一樣清醒銳利,幾乎要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真正休息。
“晚上好,陛下。”
道爾頓朝她微笑。
遠遠的,港口的太陽塔燈火被點燃了,燈塔的光暈染在暗得很快地天空上。阿黛爾在露台上站了一會兒,眺望碼頭的艦隊和航船,風吹過的時候讓她感覺發上好像多了點東西,便抬手去摸。
道爾頓手臂裡掛著外衣,全神貫注地觀察她的反應。
發現多了一枚發針之後,阿黛爾偏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但也沒有取下來。
“陛下。”
凱麗夫人進入秘密露台,朝女王屈膝行了一個禮。道爾頓在這邊待了一個下午,她其實也在旁邊守了一個下午。其實道爾頓的要求算得上完全不符合宮廷禮儀,但守在露台外的凱麗夫人什麼也沒說。
比起禮儀,她更希望女王能夠好好休息一下。
“羅德裡大主教求見。”凱麗夫人說。
…………………………
羅德裡大主教等了已經有段時間。
死於叛變之夜的人裡也有一部分是神職人員,而毫無疑問地這部分神職人員的教會財產被王室接手了——說起來這件事自從神聖審判以來,王室就做得日漸熟練。而與之相關的教堂修道院文書,則被羅德裡大主教和神殿騎士團給取走了,這部分資料以前向來是獨立於王室的掌控之外。
但現在又有誰敢拒絕女王的命令呢?至少如今在玫瑰海峽,她便是如太陽燈塔般威嚴的存在。
踏入謁見室之前,羅德裡大主教與黑色外衣隨意披在肩頭的道爾頓在走廊上碰麵。道爾頓的外衣上殘存著淡淡的熟悉的香氣。
羅德裡大主教腳步頓了頓,語調平平地開口:“聽說路維斯樞機有意邀請您就任教皇軍的統帥。”
“一個蠢貨的異想天開罷了。”道爾頓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忽然冷笑起來,“不過,羅德裡大主教以前可是被認為是最有可能封聖的信徒,怎麼現在不僅違背教義還成為間諜頭子了?羅蘭內外屬於您的眼睛可真不少。”
重回羅蘭的第一天,道爾頓便察覺女王周圍的警戒力量被羅德裡大主教手下的神殿騎士團取代了,除此之外,宮廷裡的密探宮廷外的苦修士隱隱約約形成了一張無孔不入的情報網。
道爾頓心裡清楚,這張情報網毫無疑問是出於女王的授意。神殿騎士團的軍事力量在這段時間裡有所擴張,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製衡他部下軍隊的作用。女王授意組建的情報網則是無差彆地針對於羅蘭宮廷中的任何一位官員,這是一把來自君主的利劍。這種權勢製衡手段,在他為千裡奔赴教皇國的時候發生。
怎麼說呢……
十足的女王做派。
哪怕她合眼休憩的時候,看起來有多麼地脆弱,那雙手腕卻再鐵血不過。或者說,那露台晚霞裡,她少見的柔和就像罌粟的美麗一樣,都帶著毒素,成為另一種危險的安撫。
他喜歡的是一位標準至極的君主,但這並不妨礙道爾頓看羅德裡大主教不順眼。
一種原本屬於他的領地被人篡奪的極度不快。
“您該遵守宮廷的禮儀。”
羅德裡大主教仿佛沒有聽到他對自己的嘲諷,修士寬袍顯得他又高又瘦,眉骨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鑒於您出身於洛普特地區,如果您不知道何為禮儀,我不介意奏請陛下為您請位合格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