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這個嬰兒是誰的孩子,但一定不是她的。”
葉白汀從盆骨處取出一塊骨頭,指給秦艽看:“女子懷胎,胎兒發育,及至分娩,這個過程母體很痛苦,恥骨間韌帶會被拉傷出血,在恥骨背麵留下永久性凹痕——但凡懷胎生產過的女子,這裡,恥骨聯合邊緣處,骨麵會變得粗糙,會有黃豆大小的凹陷坑,在我們仵作一行,這叫分娩傷疤。”
秦艽仔細看了看:“……可這骨頭,好像沒有?”
“是啊,她什麼沒有呢?”葉白汀眯了眼。
“沒,沒生過?”秦艽怔住,“那這旁邊不是有個嬰孩?她沒生過,哪來的?還是我找錯地方,挖錯墳了?不對,姓相的小白臉平日看著不靠譜,這種事斷不會撒謊,我也是看準了名字才挖的……”
“難不成蘭家人移骨時就搞錯了?孩子是蘭露的,但是起出的屍體錯了,起出了彆的什麼女人或男人?”
秦艽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這麼複雜的麼!
葉白汀搖了頭:“絕不可能是男人,屍骨看了這麼多,性彆我不會看錯,再者,你可還記得相子安說的,蘭露是怎麼死的?”
秦艽:“天子賜死,杖刑。”
葉白汀指向屍骨脊柱,髖骨,以及大腿骨:“死者身上骨折痕跡與此刑相符,乃是基本同一時間,外力所致。”
“所以人沒錯……”
秦艽想不通,指著旁邊嬰孩屍骨:“那這孩子哪來的?不是她的?那是誰的?尤太貴妃?尤太貴妃當年的確懷了胎,也流了產,孩子夭折,沒活下來?那也不應該跟一個宮女埋在一起啊,尤太貴妃舍得?先帝舍得?”
她那時可正在帝寵當中,說無情點,孩子就是死了,也有利用爭寵價值,輕飄飄往外送不合寵妃的思考邏輯,說有情點,一個當娘的,死了孩子,那是怎樣的舍不得和難過,恨不得好好送行,盼他來生安穩,不可能隨隨便便和一個宮女埋在一塊。
彆說寵妃了,普通女子,也不大會把自己孩子和彆的女人屍體埋在一起,怎麼想的呢?
葉白汀一時也沒想通。
現在的事實是,蘭露未曾有懷胎生產經曆,棺木裡卻多了個孩子,尤太貴妃當年是否有孕仍然是個未知數,如果蘭露不是因為幫尤太貴妃假裝懷孕,被挑破,被算計,最後被帝王賜死,她為什麼一定要死?為什麼會被很多人看到議論,說她肚子大了,像是有孕?誰在引導這些信息?
秦艽也想到了這點:“姓相的說,彆人都說這宮女懷孕了,是個人都會想到尤太貴妃假孕,養了個宮女在身邊做局哄騙先帝……可怎麼看起來,這蘭露不像偷偷養著藏著,等到時候為尤貴妃產子之人,反而像明晃晃的幌子?”
像是為了引動彆人攻擊,擋槍的?
葉白汀眸底幽深:“尤太貴妃當時雖然受寵,有一定權利,可身邊心腹班子還未搭建起來,如果真的有孕,倒的確需要一個幌子。”
她本就有了寵妃勢頭,要是再有了孩子,以後如日中天,誰還惹得起?遂有些利益相關人,可能會不計一切的想辦法,想各種方法對付她,不讓她成功,她對自己的人,或者心腹班子不滿意,認為環境存在危險時,會做什麼?
自然是找個人,替她受過。
這個人還要招搖,還要沒心眼,還要聽話,好把控……
可不就是蘭露?
若如此,蘭露從到尤太貴妃身邊的那一日,就注定了死亡結局,所以在她死後,蘭家族人才得到了安撫,突然間變的‘有出息’,還能在風頭過後,借高人卜卦的名頭,將蘭露屍骨接回祖墳……
他們很清楚,如今富貴是怎麼來的,從哪裡來的。
至於尤太貴妃為什麼會這麼做……
葉白汀垂了眼,若有所思。
因為紙裡一定包不住火,因為有些細微東西一定會漏出一星半點,在局勢有點危險,不能保證處處都把控的穩如泰山,不能斬草除根,所有人殺不完的情況下,怎樣才能保持秘密不外泄?
答案是——變成利益共同體。
你捏住了我的把柄是不是?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知道我在提防什麼,那我就想辦法分化你們,勸說你們,引誘你們,不怎麼聰明的女兒而已,哪裡有你們的榮華富貴重要?殺了她,再把你們拉拔起來,你們日日享受更好的日子,敢把以前的那些東西往外說麼?
是要安靜富足,還是要抄家滅門?
尤太貴妃能從後宮廝殺出來,及至今日,哪怕先帝已逝,還能穩穩的戳在後宮,一步不挪,就能知道她的本事了。
蘭家人未必沒有更大的貪心,可對手是尤太貴妃,她必然會恩威並施,殺雞儆猴……治一個小小的蘭家,將所有風險掌控在一定範圍內,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還是那個問題,這具嬰孩屍骨,小小一團,明顯就是未足月或才降生的孩子,誰生的?如果是尤太貴妃自己生的,的確沒理由和蘭露埋在一起,難道……
葉白汀想,尤太貴妃那麼聰明,膽子那麼大,想要借‘有孕’固寵,為了保證孩子順利出生,會不會除了一個‘幌子’外,還藏起了另一個人?
另一個真正有孕,能幫她做這個局的人。
隻不過當時仍然出了意外,計劃才不如預期……
這個人是誰呢?
他突然想起韓寧侯夫人單氏,仇疑青曾提過,這個時間段,她也滑過胎……
可不管韓寧侯府,還是單氏本人,都更親近太皇太後,關係來往都在那邊,與尤太貴妃立場敵對,怎麼可能幫她呢?
葉白汀微微闔眸,腦海裡無數畫麵滑過,一樣一樣,全是案件相關線索,不語很久。
最後,才低下頭,看嬰孩屍骨。
骨骼很小,甚至發育不全,或遺漏了很多,看不出明顯死因,隻能根據身長判斷他真的很小,是個男孩子,骨節本身狀況無損,一定不是死於明顯外傷……
他一邊仔細驗看,一邊在屍檢格目上認真記錄,直到所有工作結束,才小心將骨節擺好:“好了,送回去埋好吧。”
秦艽站起來,活動了活動手腕:“行,給我兩刻鐘。”
這回非常順利,大約也是夜太深了,巡夜人鼾聲震天,彆說巡視,醒都不帶醒的。
秦艽將人骨放回到棺材裡,整理齊整,覆上屍布,蓋了棺,釘了釘,重新放回墓坑,將挖出來的土埋上……他活兒做的到位,當時起墳時,外麵一層浮土專門刨在了一邊,這回再鋪回去,墳的顏色沒什麼差彆,像從未動過一樣。
再回到馬車時,葉白汀正坐在車轅等他。
大約不耐煩馬車裡的熱意,少爺靠著車門,一條腿屈起搭肘,一條腿垂下輕晃,整個人蒙在車頂燈籠的微光裡,如珠玉生輝,漫漫夜色也掩不住他的出塵。
秦艽大步走過去:“少爺,也讓我跟了你吧。”
葉白汀正在想案子,反應慢了一拍:“嗯?”
“此前我就說過,做錦衣衛的人,感覺很不錯,自由又爽快,我這點本事是家傳手藝,又不想丟開手,將來尋個徒弟就是,大盜的買賣,我洗手不乾了,以後司裡要是有活兒,儘管叫我……”
秦艽說完,就覺得不夠乾脆:“你連姓相的小白臉都要,我不比他用處多?”
“好啊,”葉白汀看著他,微微一笑,“你來趕車。”
秦艽瞪大眼睛:“我這麼大本事,接的第一個任務竟然是趕車?讓我趕車?”
葉白汀手撐在下巴上:“所以,你趕不趕。”
“……趕。”
秦艽彆彆扭扭的拿起馬鞭,坐在車轅另一側,開始趕車,沒想到沒過多久,發現連這個都乾不了了,因為這種活都有人跟他搶!
指揮使來了,不但搶了他的活兒,還把他扔到了車後,叫他走路回去。
……操!
指揮使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個詔獄囚犯啊!你不怕我跑麼!哪怕讓我去車裡坐著呢!你要押解我的啊!
葉白汀看到仇疑青很驚喜,尤其是看到他帶過來的小吃,眼睛亮亮的接過來:“你怎麼來了!”
“接你。”
馬車再次啟動,車輪滾滾,馬蹄聲聲。
“查的怎麼樣了?”仇疑青問。
“宮女蘭露沒生過孩子,但棺材裡有個孩子,不知道是誰的……”
葉白汀簡單把結論說了說,仇疑青沉吟片刻,道:“單氏這邊沒問題,她當年的確在同一時間段小產,但那個孩子痕跡可查,就在韓寧侯祖墳裡。”
“你挖了?”
“已命人確認。”
那就是沒有多出來的孩子……三皇子從哪兒蹦出來的?
葉白汀凝眉:“難道我們猜錯了,本案與三皇子身世無關?”
“不可能,”仇疑青話音篤定,“這麼多線索指向,動機引領,環境錯綜複雜,隻能和他有關。”
可為什麼沒找到更多東西呢……
葉白汀有些走神,果然宮裡的事,是不好查,此事當年一定另有隱情。
突然辰角一暖,是仇疑青過來,替他抹去了唇角的點心渣。
葉白汀沒反應過來,有點傻乎乎地,看了看手裡點心:“你也想吃?”
仇疑青眼神微深。
“本來沒想,可你一說,我有些饞了。”
葉白汀看著這個眼神,心中警鈴大作:“你彆——”
已經來不及。
仇疑青將從他唇角拿下的點心渣放進了自己嘴裡,盯著他的唇……
“味道不錯,很甜。”
葉白汀:……
你能不能醒一醒!你可是北鎮撫司指揮使,到底在乾什麼啊!
夏風來,人心怦,臉頰熱,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