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會長很氣。
親手撕掉被會員們寄予厚望的卡片,那件事本來就讓他心情格外不爽,然而萬萬沒想到,更加匪夷所思的還在後頭。
他本該殺了眼前這個陰險詭詐的女人,可結果非但沒有下手,居然還眼巴巴地乖乖跟在她身後。
他覺得自己就是條活生生的舔狗。
夜裡陰風陣陣、鬼氣森森,雖然是夏天,卻四處彌漫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涼。
林妧上身隻穿了件單薄的短袖T恤,脖子這種極為脆弱的部位毫無防備地外露在空氣裡,加上她走在前麵,對身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一旦遭到襲擊就絕對不可能避開。
會長想,隻要趁這個機會將她一擊斃命,他就可以重返自由。
殺意漸漸在青年眼底彙集,指尖已經觸碰到口袋裡的□□。他陰沉著臉緩緩踱步上前,眼看馬上就到了和林妧觸手可及的距離——
會長步子一偏,沉默著跨到林妧身邊。
正好幫她把呼呼啦啦的夜風全部擋住。
會長:……
“謝謝你啊。”
林妧看出他滿臉都是不情願的神色,抿著嘴忍笑:“今晚很冷,你小心不要感冒。”
會長冷笑一聲,碎發下的雙眼黯淡無光:“感冒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要你——”
蒼天可鑒,他本來想說“我要你死”的,然而話到嘴邊,卻不明不白地變成了:“我要你好好的。隻要你沒事,我吃點苦不算什麼。”
嘔。
他要被自己惡心吐了。
林妧沒忍住,從嗓子裡發出一聲極輕微的低笑。眼看身旁青年的眸子都快噴出火來,她嘗試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我叫林妧,你應該知道吧?你叫什麼名字?”
“我就是死也不會——”
還沒來得及氣勢洶洶地說出“讓你知道名字”這六個字,會長就猛地一哽,聲音到舌尖時轉了個彎:“我就是死,也不會忘記你的名字。”
不是。快停下。
腦袋裡警鈴大作,嘴巴卻完全不聽指揮:“我叫藺和。藺相如的‘藺和’,和氏璧的‘和’,你也不會忘記它,對不對?”
對你個大頭鬼。
每當他想說些殺傷力十足的狠話,好讓這個混賬家夥認清自己幾斤幾兩,可到最後不僅言不由衷,說出的句子還都被硬生生改成了羞恥度爆表的情話。
又土又膩歪,他真是沒臉見人。
“好名字。”林妧笑了笑,“你能告訴我,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她還真把他當成了套取情報的工具。
心底莫名其妙地湧上一陣失落,藺和暗自握緊拳頭,把懟人的話全都咽回喉嚨裡,自暴自棄般開口:“怪談協會本來隻是個流行於學生間的都市傳說,隨著越來越多人接觸並了解這個故事,腦電波的彙
聚讓我們成為現實。”
果然是腦電波的產物。
林妧側過腦袋看他:“既然怪談協會已經形成了實體,不用再依靠人類的信念而存在,你們為什麼還要在每個月舉辦都市傳說之夜?”
青年漆黑的瞳孔似乎閃了一下。
在這個問題上,他終於堅守住了自己的本心:“無可奉告。”
林妧挑了挑眉:“即便是我,也不能告訴嗎?”
藺和斬釘截鐵:“不能。”
有意思。
按照林妧所寫的設定,會長對她應該是百依百順的態度。他能為她說出萬分違心的話,也能為她壓抑住所有洶湧泛濫的殺意,唯獨在提及這個問題時選擇了猶豫。
究竟是怎樣的原因,才能讓他守口如瓶至此呢。
林妧沒有死纏爛打、探究彆人秘密的愛好,於是把這個話題一筆帶過,隻輕聲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藺和微微愣住。
在他看來,這女人詭計多端又心狠手辣,必定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類型。他早就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用儘全身精力強迫自己不要吐露真相,沒想到對方壓根就不打算刨根問底。
襯得他十分自作多情似的。
——又或許,林妧其實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討厭。
許許多多複雜的思緒一股腦湧上來,青年被折磨得蹙起眉頭,好不容易把注意力拉回現實,抬頭時正好看見身邊的林妧停下腳步。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藺和遙遙見到一個站在角落的少年。
【都市傳說之四:迷路的少年。
行走於深夜的街道上時,你或許能在某個角落見到他。
少年看起來大概十五六歲,身穿乾淨學生製服,生有一副非常漂亮的模樣。一旦與他視線相撞,你就會被徹底纏上。
據少年自己所言,他剛與家人搬到歧川市不久,因為對城市路線完全不熟悉,在放學時不小心迷失了道路。大致講述自己的處境後,少年會哀求你幫他尋找回家的路。
如果選擇拒絕,滿心憤怒的少年會直接拔刀將你殺害;如果答應下來,他將帶著你在城市中漫無目的地尋找住宅。
請不要以為接受請求就萬事大吉,相反,那是另一個更為恐怖的噩夢的開始。
少年永遠都不可能回家,或是說,他的家根本就不存在。
找不到歸家的道路,他無處可去,隻能形影不離地跟在你身邊。
如果試
圖把他甩掉,會被殺;如果對他產生不耐煩情緒或照料不當,會被殺;如果和其他人發生親密接觸,你和那個人都會被殺。
——畢竟已經答應了要照顧好他,怎麼可以把精力分給其他人呢?
這是個幾乎無解的詛咒,被少年纏上的人全都無法生還。唯一能阻止悲劇發生的辦法,隻有在最初相遇時就避開他的目光。
要想逃離結局,我們隻能避免一切開始。】
啊哦。
林
妧頗有些苦惱地摸了摸鼻子。她也沒想到,自己好端端走在街頭時,視線會直接撞上那個小少年的眼睛。
與都市傳說的形容相差無幾,少年的樣貌漂亮得如同精致人偶娃娃。微卷的小短發讓她想起毛茸茸的小羊羔,白皙的皮膚毫無瑕疵,被路燈籠上一層薄薄的橘黃色霧氣。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桃杏般圓滾滾的眼眸一眨不眨望著她,淚水盈滿了整個眼眶,好似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清澈湖水,偶爾有一絲漣漪泛起,引得淚珠從眼角滾落而下。
像隻可憐巴巴的小狗狗。
“姐姐。”
他說著邁開腿向林妧靠近。少年的聲音輕輕軟軟,哭腔一點點被揉碎在聲線裡,聽起來能叫人瞬間心軟,“我迷路了,你能幫我找一找回家的方向嗎?”
雖然早就知道他是個殺戮成性的怪談,但林妧還是忍不住想:超!可!愛!
沒有人能拒絕淚眼汪汪、軟聲發出哀求的漂亮小男孩,更何況就算狠下心來拒絕,也隻能迎來小命不保的結局。於是她毫不猶豫地點頭:“彆怕,我會幫你。”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身旁的空氣陡然一冷。
寒意在頃刻之間擴散在夜風裡,林妧意識到什麼,抬頭看向身旁一言不發的藺和。
對方並沒有看她,而是把沉甸甸的視線全部放在少年身上。黑色兜帽在青年瞳孔中打下一片陰影,原本被他壓回心底的殺機無影無形卻濃烈深沉,此時一股腦不受控製地溢出來,仿佛伺機狩獵食物的野狼,令人心生畏懼。
林妧心下一動,又看了看另一邊的小少年。
麵對藺和的時候,他的神情與向林妧搭話時截然不同。亮瑩瑩的淚水靜止在眼眶裡,下垂的長睫遮住燈光,襯得眼珠漆黑無光,甚至帶了點陰森狠決的意味。
“姐姐,”察覺到她的視線,男孩子輕輕吸了口氣,恢複到人畜無害的模樣,“這個穿得像變態跟蹤狂一樣的大叔是誰啊?”
藺和冷眼以待,聲音從口罩後麵悶悶地傳出來:“真要帶上這個娘娘腔的小白臉?掉價。”
“你……!”
因為還沒發育完全,少年要比藺和矮上一些,氣衝衝抬頭瞪向對方時,也就顯得不那麼有氣勢。
按照以往習慣,凡是遇見看不順眼的家夥,他都會在第一時間將那人砍成碎片。但眼前身穿黑色衛衣的男人顯然不是個任人拿捏的小角色,甚至於,對方的實力遠遠在他之上。
強行發起攻擊
的念頭被掐滅在萌芽階段,男孩子咬著唇與他對峙半晌,最終又可憐巴巴地往林妧身邊靠,語氣滿是委屈:“姐姐,大叔欺負我。”
一個“姐姐”一個“大叔”,兩人在他心裡的定位不言而喻。
看見他離林妧又近了點,藺和少有地沉不住氣,一把將少年拉開。
“停停停。”眼看劇情要往奇奇怪怪的方向發展,林妧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目光淡淡地看向少年,“你還記得家裡的大致方向嗎?”
後者滿臉羞怯,無辜地眨眨眼睛,手指在一陣搖擺後不確定地指向某個方位:“應該是這邊。”
這當然是假的。
在444號彆墅聽故事時,林妧曾設想了不下五種方法來解決這個熊孩子,但目前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道具,所有設想也便都成了空想。
為了不惹怒對方,她隻能做出十分配合的親切模樣:“好,我們一起去找找看吧。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抹乾臉上殘餘的淚痕,彎著眼睛朝她笑:“我叫蘇澤,姐姐。”
*
歧川市說大不大,說小卻也稱不上多麼偏僻狹窄。三人沿著蘇澤所指的方向一直走,過了許久也沒見到城市儘頭。
林妧體力不錯,倒是蘇澤本人先累得走不動路,坐在道路旁修建的石凳上休息。
藺和靠在一旁的樹乾上冷言冷語:“腿斷了?彆走了,爬。”
少年被嗆得臉色通紅,正想出言反駁,可惜話沒出口,就被一道聲嘶力竭的求救聲匆匆打斷——
順著聲源望去,能見到一個跌跌撞撞奔跑的年輕人。他身穿泛黃的校服套裝,額頭與臉頰都破開道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在瞥見他們三人時扯開嗓子喊:“救命,救命!”
林妧一眼就看出來,那是眾人在彆墅裡講述都市傳說時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她身邊的學生,名字似乎是尤浩宇。
“我、我不是怪物,救救我吧!”他顯然也看見了林妧,用快要哭出來的語氣加大音量,“我之前就在你旁邊,你一定還記得我,對不對?”
尤浩宇腳步虛浮,慌亂之間差點直挺挺摔在地上,好在林妧及時上前一步將其扶住。
想象中殺氣騰騰的怪物並沒有出現,跟在他身後的隻有一片混沌黑暗,遙遙看去空無一物。林妧輕拍肩膀安撫他,壓低聲音:“彆著急,慢慢來。你遇到的都市傳說是什麼?”
“是……”
他說著紅了眼眶,咬著牙吐出兩個字:“筆仙。”
【都市傳說之五:筆仙。
筆仙雖然名為“仙”,其實隻是遊蕩在人世間的孤魂野鬼。請筆仙,說明白一些,就是招魂。
要想召喚筆仙,需要讓兩個人手指交錯握緊,中間夾一支垂直於桌麵的筆。將筆輕輕夾好後,同時在心裡默念:“筆仙筆仙,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若要與我續緣,請在紙上畫圈。”
當筆尖開始微微挪動,也就是筆仙被成功召喚出來的時候。
筆仙無所不知,知無不答,請仙者可以向它詢問幾乎任何問題,比如“未來的伴侶是誰”、“這次的考試成績如何”甚至“我的前世是什麼身份”。
需要注意的是,請筆仙有兩個禁忌。
一是不能詢問筆仙生前的死因,也不可以向它谘詢除靈的方法;
二是沒有把筆仙送走之前,絕對不能鬆開握住筆的那隻手。一旦兩個人中途把手鬆開,筆仙就會一輩子纏在他們身邊。
你想知道觸犯禁
忌的下場是什麼?
有人死了,有人瘋了,這種故事伴隨著鮮血與惡靈,無一例外都以慘劇告終。我想,你不會想要去嘗試。】
隻要不觸犯那兩條禁忌,理應不會受到筆仙攻擊。但協會明文規定“所有怪談都會把對應的參賽者視為頭號攻擊對象”,這個免死金牌因而沒辦法適用於尤浩宇身上。
與具有實體的怪物不同,筆仙沒有實體、來去無蹤,完全不可能被物理方法製服,一旦被它纏身,基本是必死無疑的下場。
憑借人類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亡靈鬼怪相抗衡,尤浩宇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本來已經快要放棄苟且偷生的希望,沒想到會突然遇見林妧一行人。
在所有參賽者中,林妧給他的印象最深。不僅因為她寫出的故事在所有怪談中脫穎而出,也因為當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地亂了分寸時,隻有那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小姑娘饒有興致地在嘴角勾起一抹笑,撐著腮幫子打量每個人狀若癲狂的模樣。
當然,最讓他感到震驚的還是此時此刻見到的這幅場景——
那個猶如高嶺之花的怪談協會會長居然當真乖乖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地站在夜風經過的路徑上為林妧擋風,一副忠實保鏢的模樣。
既然人類對神怪之事無能為力,他隻能把希望寄托在身為會長的藺和身上,掙紮著開口:“求求你,會長!我……我絕對不能死在這裡,我家裡人生了重病,如果沒有我,她就必死無疑——”
隱匿於黑色連帽衫裡的青年目光冷得像冰,在尤浩宇靠近時後退一步。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拒絕,少年立即就紅了眼。他走投無路,正打算繼續苦苦哀求,沒想到一旁的林妧忽然輕輕出聲,語氣玩味:“彆著急,我有個辦法。”
在尤浩宇困惑的視線裡,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筆仙的設定是不殺死獵物誓不罷休,隻有一個理由讓它停止追擊——有其他的人召喚它。”
*
尤浩宇四肢僵硬地站在便利店裡,手足無措地扭頭看一眼林妧。
整個城市空空蕩蕩,往常的居民銷聲匿跡,屋子裡的東西卻都保持著原狀。林妧輕而易舉地在便利店中找到中性筆和白紙,她心情似乎不錯,把筆杆放在指尖不停轉圈。
看她的架勢,是要請筆仙。
尤浩宇早就察覺她與眾不同,如今更是堅定了這個想法——
除了會長之外,同樣跟在林妧身後、名叫“蘇澤”的漂亮男孩子顯然也不是參賽者。蘇澤性情溫和
,總是軟著聲音朝林妧撒嬌,看上去與這個詭異的世界格格不入,他好奇地詢問那人身份,得到了一個讓人目瞪口呆的答案。
蘇澤居然是都市傳說之一,那個癲狂到骨子裡的病嬌小破孩。
所有人都對怪談避如蛇蠍,她卻毫不在意地把他們留在自己身邊,完全不像在絕境逃生,而是在玩乙女向的角色搜集遊戲。
還附帶一點戀愛養成元素的那種。
“林妧姐姐,”感受到身邊寒氣越來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