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苗嫂子,說:“多少年了,全院就數你和小毛愛說人嘴。”
倆嫂子同時一滯。
張鬆濤再吼閔團:“還有你個軟耳朵,老婆說啥就信啥,你老婆要是敵特,索要情報,你是不是也得雙手奉上?”
這話可就嚴重了,閔團刷的立正。
再看苗嫂子,張鬆濤又說:“一年四季,部隊發油發米發麵,軍嫂們的衛生巾都是我采購,手套毛巾肥皂,部隊缺過你們嗎,眼紅陳玉鳳乾得好,捫心問問,你們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
“我真沒有。”苗嫂子死都不會認罪:“真是小毛告訴我的。”
毛嫂子還想辯解,張鬆濤再問:“作為軍屬,你們就隻會推卸責任,你們就是這樣給孩子們當榜樣的?”
毛嫂子真是被冤枉的,她還要張嘴,閔團吼她:“夠了,閉嘴行不行?”
這下毛嫂子不乾了,謠言不是她造的,憑啥大家隻吼她?
為了撇清自己,她連最難聽的謠言都供出來了:“真是苗嫂子告訴我的,她還說指不定張鬆濤有點喜歡陳玉鳳呢,要不然咋回回都幫她,娃不給彆人帶,死皮賴臉要塞她家去?”
路燈在此時亮起,黑鴉鴉的人群中,閔團倒抽一口冷氣。
傳領導的風紀問題,他媳婦兒這是要找死吧,他都要上手了:“放你媽的狗臭屁,給我閉嘴。”
苗嫂子也是一滯,恨不能去捂毛嫂子的嘴。
張鬆濤氣的手顫,指著苗嫂子說:“故意造謠,惡意誹謗,聳人聽聞,好你個小苗,你造這種謠,置我於何地,置徐副司令,韓團於何地?行,我不問你,我隻問程團……”
苗嫂子這時已經傻掉了。
那都是她私底下隨口說的,隻是幾句猜測而已,怎麼莫名其妙的,就搞到大庭廣眾之下了?
此時路上所有人都看著她。
每一雙眼睛都都含著幸災樂禍和幾分悲憫,傳領導的謠言,這種事要不張揚出來,也就罷了。
可被張揚出來,她就算了,頂多挨幾句罵,她男人還有前途可言嗎?
張鬆濤要懷恨在心,打人托托關係,程團是不是就得轉業?
轉業的時候是包分配,還是自主擇業,是分配在首都,還是扔到鳥不拉屎的偏遠小縣城。
這些都有可能,就看張鬆濤願不願意。
此刻的苗嫂子,要能回到過去,她會忍住嫉妒的心,把嘴巴縫起來,不為了泄憤而說那些惡毒的,難聽的話,可是她回不到過去,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就灑在那兒,收不回來了,怎麼辦?
此時,所有人還在圍觀苗嫂子,唯獨陳玉鳳離開人群,大步向大禮堂走去。
這種熱鬨,她懶得看。
張鬆濤小跑步追上來,跟在後麵,小心翼翼的,大氣都不敢喘。
陳玉鳳進了電影院,這時幾個娃已經坐好了,趴椅子上,正在跟前後的娃們聊天。
張鬆濤看旁邊還有個空座位,也想座。
陳玉鳳伸手擋了:“張處,咱倆家得保持距離,你還是離我遠點的好。”
保持距離的意思,可不就是不要孩子了?
張鬆濤頭皮一麻,笑的格外訕媚:“小陳,不要生氣啦,彆人那是胡扯,你放心,明天我就一個個的,把團級領導們全叫來,好好說他們一頓,以後,保證沒有軍嫂敢傳閒話,好不好?”
陳玉鳳不語。
張鬆濤簡直恨不能剖腹自證,又攤手問:“那你說怎麼辦,你隻管提要求,怎麼樣你能順心,咱就怎麼來,好不好?”
人得學會適時服軟,這可是大禮堂,此時人差不多已經要坐滿了。
張鬆濤的態度代表一切,她和韓超的關係,人們是看在眼裡的。
人嘛,行得正,站得端,什麼謠言都掀不起風浪的。
經此一鬨,團級軍嫂們不敢再犯紅眼病,亂造謠就行了。
她也得適可而止了嘛,於是說:“張主任,馬上要過年了,你給我點錢,我給娃買衣服鞋子,二娃時常喊腳疼,我還得帶醫院看看去,把你的醫保證也給我拿來。”
張鬆濤一口氣可算喘順了,忙說:“好好好,行行行,我去前麵坐。”
既說買衣服,還給二娃看腳,就證明她還願意繼續照顧嘛。
哎呀,好險!
張鬆濤要往前走,正好又迎上閔團倆口子,手指閔團,不用說話,隻一眼,就可以展示他此時的憤怒。
苗嫂子今天因為太丟臉,並沒有來看電影。
而且她最近炒股賠的厲害,又生怕丈夫回來要收拾自己,紅眼病倒是好了,但給嚇感冒了,連著在床上躺了好幾天。
而最近她買的幾支股票一路下滑,心裡又慌的難受。
再加上擔心丈夫會不會被轉業,這段時間提心吊膽,隻覺得自己的天要塌了。
轉眼元旦,翻開新發的日曆本,剝了一瓣新發的蜜桔,塞嘴裡,苗嫂子邊感歎著桔子的甜,一邊恨恨的想,陳玉鳳真能排一個比去年還新穎的節目出來?
她不相信,她拭目以待,隻等明天的電視回放。
她如今是滿軍區,唯一一個希望今晚彙報演出舞台上出事故的人。
……
再說陳玉鳳。
正如她所料,導演對她,不,對徐鑫的作品特彆關注,又是一路保送。
因為是小品,這個節目被排在了第三。
而就在今天白天,軍事演習的任務圓滿完成了,韓超他們受邀,也在現場。
陳玉鳳在台側,專門看了好幾回,但是沒看到韓超。
一個多月了,也不知道男人的氣消了沒。
於演出,她倒很從容。
轉眼,表演開始了。
男演員甲上台了,問觀眾:“你們知道男人的私房錢要藏在哪兒,老婆才找不到嗎?”
觀眾全是男性,還是軍人,藏私房錢是他們的痛點,大家一下被挑起了興致。
男演員兩手兜掏:“藏在股市裡,不說老婆找不到,我也找不到,因為全都賠完啦。”
報紙上天天在說,最近股市跌的厲害,緊跟時事嘛,頓時滿堂爆發一陣笑聲。
這就是頭彩了。
這個小品叫《夫妻吵架》,講的是一個炒股賠了錢的股民,找自己的軍人朋友借錢,繼而引發的一係列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股民上門,捧著軍人,又哄著他,想要借錢。
軍人是個大男子主義,認為朋友張嘴,自己必須借,不然他就沒麵子。
而軍嫂呢,不敢觸怒大男子主義情結嚴重的丈夫,於是想儘辦法四處藏錢。
股民和丈夫於是四處找錢,翻箱搗櫃,連家裡的鞋子都一雙雙的拆了個遍。
三個人在台上鬥智鬥勇,演的不亦樂乎,觀眾們也給逗的轟堂大笑。
但既是小品,就會有矛盾,轉眼,錢被軍人丈夫找到,於是矛盾爆發。
妻子開始陳述股市的危險,以及賠錢的可能性,等等。
而股民為了借到錢,一邊譏諷軍人丈夫不是男子漢,反而像個吃軟飯的娘娘腔,一邊又譏諷軍嫂是個隻會呆在家裡吃閒飯的米蟲,認為她不是個賢惠的女人。
這時觀眾們漸漸沉默了,不是因為不好看,而是這個接地氣,貼近生活的作品,把他們給深深的帶進劇情裡麵了。
舞台上,矛盾還在激化。
軍嫂被兩個男人逼到了角落,丈夫揮起拳頭高吼:“作為一名軍人,我就是大男子主義,不能在朋友麵前丟臉,你必須聽我的,錢,必須借!”
這可就有點過分了,觀眾的情緒也被調動了起來。
借錢炒股,賠了呢?
這個魯莽的軍人丈夫,他就沒有思考過,朋友賠了他的錢該怎麼辦嗎?
台上的軍人在此刻,讓觀眾們覺得可氣極了。
觀眾不笑了,觀眾甚至憤怒了。
而這時,轉折點來了,代表婦聯的女同誌上場,來批評丈夫了。
她一上來就說:“難道說軍區提倡的大男子主義,是死要麵子活受罪嗎,是覺得自己賺錢養家,就不體諒妻子做家務時的辛苦付出,還輕視,貶低,否定她的勞動成果嗎,是為了爭一口氣,在吵架時毫不相讓,甚至仗著自己體格上的優勢,來跟妻子動手,打到她屈服嗎?”
台下基本都是男觀眾,此時臉色全簌簌的。
他們也秉承一點,以大男子主義為傲,以自己是個男子漢而光榮。
在生活中他們大多也這樣。
尤其是朋友來借錢時,誰家不是女人藏,男人找的。
麵臨那種情況,大家都一樣,也會認為自己有苦衷。
可當生活被照搬上舞台,為什麼他們會覺得憤怒,覺得厭惡那個男人。
婦聯的女同誌又說:“真正的大男子主義是把拳頭揮向敵人,把溫柔和關懷給家人,給妻子。我聽說在首都軍區有個軍人,外號叫‘吃軟飯’……”
這時台下頓時響起哄堂,一片笑聲。
坐在戰友中間的韓超也於同一時間,猛然抬頭,他差點就要跳起來。
首都軍區的‘吃軟飯’,那不正是他自己?
台上,婦聯的同誌繼續批評軍人丈夫:“不,在我看來,願意被人稱之為是‘吃軟飯’還不跟妻子生氣,那才是真正的大男子主義,他懂得向妻子示弱,則家庭幸福,他在生活中收獲的是愛和歡笑,妻子的溫柔和體貼。而你呢,隻想撐麵子,不體諒妻子的辛苦付出,你收獲的就是無儘的爭鬨和爭執,還有一地雞毛!”
韓超坐在第16排,這是中間靠後的位置。
此時舞台上,表演還在繼續。
但是緩緩的,前麵有人回頭了,一個,又一個,不停的有人在回頭。
揚名全軍的‘吃軟飯’,無人不知那個人是他。
所有的領導,下屬,機關文職,獲過榮譽的基層官兵。
在今天能參加這場彙報演出的軍人們,每一個人,都在此刻回頭,要看他一眼。
坐在人群中央,韓超正在經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奇妙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