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希絲。”
棕發的少女取下長發上的發條裝置，扭過頭去，看向那個正溫和地笑著看向自己的黑發少年。
她立在十字路口，身上套了一件煉金術士的大衣，但下麵卻露出一雙結實修長的大腿，隻穿了一件熱褲，穿著長靴，而裸露的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調，一隻手插在大衣深深的兜裡，另一隻手則輕輕撥弄了一下長發，讓棕發如同瀑布一般垂下，顯出些玩世不恭的調子來。
她輕輕哼了一聲說：“我以為是誰呢，是你啊。路德，怎麼ox舍得放你出來了？”
少年笑了笑：“我是ox老大的學生，但還是有自主能力的。”
“是嗎，”崔希絲不太在意的樣子，“但你是戰鬥工匠，而我隻是一個妖精使而已，你沒事總來找我乾什麼？”
“我在追求你，你看不出來麼？”少年笑著說。
“看出來了，”崔希絲將目光看向其他地方，“但是我對你沒興趣，路德。”
“沒關係，我不會煩你，”少年溫和地答道：“不過我們的導師也算認識，我們聊聊天應當不算唐突吧？”
“你這人真怪，”崔希絲答道，但並未反駁，目光在人群之中搜尋著什麼，問道：“你有看到irs麼？”
少年——路德也將雙手插入兜中，順著崔希絲的目光向前看去。
不過他看的是更遠的地方，溫潤的目光穿過來來往往的帝國軍，看向了要塞上那些直插地窟頂部的探照燈的光芒，一束一束，將這地下世界映得明若白晝。
他過了一會兒才答道：“我不知道，聽說普羅米修斯的人也在找他，那個人自從從尹斯塔尼亞返回之後就一直顯得很古怪。但他是普羅米修斯的龍騎士，你找他乾什麼？”
“他是龍騎士，我能不關心麼，”崔希絲將手從衣兜之中拿出來，上麵戴著一隻與其纖細手腕極不相稱的巨大魔導手套，用力一握拳“元素試煉是晉升之路最重要的一環，對此我可是勢在必得的。”
少年溫和一笑，好像自己是局外人一樣，侃侃而談道：“不過今年對我們來說可沒這麼容易。帝國黑軍已經羽翼豐滿，計劃將行在即，你聽說了北域所發生的一切麼？奧述人的君主已經選擇了那一條最為雄心勃勃的道路，一切皆已行在路上，星門的未來也早已決定，能投身於其中的人，可沒有一位是簡單的。”
他又道：“普羅米修斯的人派irs來帶領他們的新人，也正是如此，沒有必勝的決心，又怎麼會無端端浪費一位龍騎士的時間。你知道，對於選召者來說，其職業生涯是很短暫的，巔峰期更是隻有一瞬而已——”
“廢話真多，”崔希絲不以為意，“路德，你和我說這些難道是要向普羅米修斯的人投降，向那些家夥俯首稱臣了？”
“當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少女放下手來，目光堅定地看向前方，“我可不管他是誰，普羅米修斯的龍騎士也好，還是彆的什麼也好，但休想擋我的路。就算是那位龍之煉金術士……”
她眼前浮現出那個來自於第二賽區，有些土裡土氣的家夥來，不由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頭。
因為集訓的緣故，她沒有親曆艾音布洛克的那場大仲裁，但在那裡發生的一切在帝國境內傳播如此廣泛，她又怎麼可能不知道方鴴一行人在艾音布洛克乾了什麼好事。
對抗帝國，對抗魔導士家族，最後還一舉取勝，她自問做不到這些。
但那都是一些盤外招罷了，若是單論煉金術的實力，無論是戰鬥工匠也好，妖精使也好，她還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哪怕是老大，哪怕是麵前這位灰之王ox的學生。
灰之王即將退役。
那之後冥應當接任工匠十王之位，她與ox爭鬥多年，也隻略遜一籌而已，是公認的十王之下第一人。再往下還有許多選擇，但都沒有板上釘釘的說服力，而後起之秀中，也不過looah一人而已。
這兩人可能會先後壟斷工匠十王之位一段時間，外界預測大約三到五年之內，但再往後，就是他們這一代人的天下。而無論是ox的學生也好，帝國的雙子星也好，還有那個來自於桑夏克的天才也好——
崔希絲從未害怕過任何挑戰。
除了那個土裡土氣的家夥。
irs去了尹斯塔尼亞一趟，見了那人一麵，回來之後就變得古裡古怪，連普羅米修斯內部都在盛傳這件事。要不是因為之前留心了一下這件事，去調查了一下普羅米修斯，她還蒙在鼓裡。
可她越是調查與之相關的事情，就越是籠罩於雲裡霧裡，好像陷入一團迷霧之中。在考林—尹休裡安，關於方鴴的傳聞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從芬裡斯一路到尹斯塔尼亞，處處留下關於他的傳奇。
但她越是了解，就是越是感到離奇，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她第一個反應是不敢相信，第二個反應是下意識的否認，考林人期待他們的天才太久了，竟把這些事情傳得如此離奇。
並不是她嫉妒。
而是屠龍也好，調動龍騎士構裝也好，擊敗一座島嶼，甚至擊敗一位邪神也好，這些故事任誰聽了都會當作一個神話故事。一個兩個還好，但所有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崔希絲隻能懷疑第二賽區在造神。
這樣的事情在聯盟中並不罕見，那些頂尖的選手身上的光環或多或少有一些是人為渲染的，隻是沒有考林人乾得這麼離譜而已。
“但他真的是那樣的人嗎？”
少女又有些不敢肯定。
她心中有一個直覺的念頭告訴她並不是，她也是一個很優秀的選手，是固體聯盟這一代的頂尖天才之一，若對一件事物沒有起碼的客觀分析的能力，也不可能走到這一步。
兩個念頭在她心中天人交戰，直覺與理智彼此糾纏，才讓她如此耿耿於懷。
所幸她此刻已不再身處聯賽賽場之上。
這裡是諾茲匹茲的地下礦區，這場試煉，也隻有少數人才有資格參與。在帝國內部，它的緊要程度甚至比四境之塔的地位還要高，十年來，參與過這一試煉的選召者寥寥無幾。
就連經紀人也與他們再三強調，這裡與聯盟和魔法君主的協定有關，在此千萬不可造次。縱使是再自由不過的選召者，在此也得收斂了性子，聽從帝國一方的安排。
崔希絲輕輕出了一口氣。
但她又有些微妙的不甘心，就好像自己在躲著那些人一樣，就算自己參與了這場試煉並最終贏下與那個人的比試，但這何嘗也不是一種不公平？就好像憑借她自己的力量做不到這一切一樣。
她可從來沒有認同過這件事。
少年察覺到崔希絲微妙的感情變化，看了看她問道：“怎麼了，在發什麼呆？”
崔希絲無意識地哼了一聲，用手捋了捋棕色的發絲，“隻是想到了那些鄉巴老而已。”
路德啞然失笑，大致猜到她在說什麼，建議道：“可不能這麼稱呼其他地區的參賽選手，這也太失禮了，他們雖然並不是來自於帝國，但本質與我們沒什麼不同，崔希絲。”
“虛偽，”崔希絲語氣有些不屑，“等一切開始執行，他們與我們就是陌路人，我隻不過是口頭上說說而已，但你們所作的一切就是放棄了那些你口中本質與我們沒什麼不同的人。”
“我也並不認同，”路德答道，“但你我皆無力改變，隻得接受，何況縱使是我們，也隻能選擇自保而已。”
“那就不要拿出居高臨下的態度來教育我。”
少女掃了他一眼，抬步向前走去。
她身後交錯的光影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跨越空間，跟上她。
少年有些訝異地看著這一幕，略微抬了抬頭，才認出那件事物來。“ax7，導光者，”他輕聲說出那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竟從冬之塔拿到了這件東西，難怪聖禮公會會如此信任你……妖精使之與戰鬥工匠的最短板也由此而彌補了……”
崔希絲微微一怔，回過頭來再看向他，“你眼光倒好。”
少年苦笑，“若論異體的知名度，這台‘銀光’喬治曾經用過的構裝在帝國內排得進前三，而現在還能活動的，它也就僅次於古金博物館裡那台老古董了吧。”
“你口中那台老古董可還沒有報廢，”崔希絲又想起那個人，“不久之前還有人問過古金家族要它呢。”
“哦？”路德微微有些意外，“那東西不是出了名的用得上的人看不上，看得上的人用不上麼，雖說有比肩於龍騎士的精巧，但卻沒有比肩於龍騎士的實力……的確，它曾經如此威名赫赫，但那是在正確的時間遇上了正確的人。”
“或許它還會在另一個正確的時間遇上另一個正確的人也不一定呢。”崔希絲停了一下，其實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話。她輕輕歎了一口氣，不過就此調侃了一句。
但路德卻認真搖了搖頭，“我聽說那台六翼熾天使還好端端在古金家族的博物館之中陳列著。”
崔希絲一怔，隨即莞爾。
“那也正常，”她總算放下心來，“他以為他是誰？”
“他？”
“與你無關。”少女打斷道，她的目光掃向一個方向，要塞之中似乎發生了某種變故，人群正在彙聚起來。
路德也正看向那個方向，大街上穿著灰黑色軍服的帝國軍士兵正在將街麵上停留的選召者分開，並從中間留出一條道來，有高大的馬車從那個方向駛來。崔希絲與路德皆站到街邊，看著那以魔導引擎為動力的馬車緩緩從前方行駛而過。
崔希絲眼尖，第一個看到馬車車壁上藤蔓環繞的蛇莓，與尖銳的葉片，猶如一隻睜開的漆黑的眼睛，注視著眾人。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卡爾來耶德拉卡，蛇眼之塔的死袍巫師到了，帝國和那邊的人……”
路德也輕輕點了點頭。
“聯盟的其他隊伍也到了，”他低聲補充了一句，“土元素力正在開始彙聚，之前連接發生好幾次小地震，隻怕下麵的元素生物已經蠢蠢欲動，試煉要開始了。”
兩人默默注視著馬車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