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家大人他......前幾天那個,”小侍壓低了聲音,胡亂地衝百裡申時比劃著。
然而在捕捉到賀恒向他們這投來的視線的一瞬間,他又立即轉過頭去,看著賀恒恭敬地說道:
“賀大人,這位百裡先生是內閣的首輔,隻不過他如今年事已高,大多數時間都賦閒在家,所以鮮少出現在宮中,你從馬上摔下來後也麼怎麼和他打過照麵。”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這位先生看著麵生。”賀恒當即接過小侍從的話,“剛才沒認出您,還請您莫要見怪,壞就壞在我前幾天摔了腦子......”
說到這,賀恒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笑道:
“有些不記事。”
賀恒這一番表演下來,百裡申時先前心中對他失憶真假的疑慮也就消去了大半。
這樣看來,皇上說的不錯,賀恒這失憶多半是真的,畢竟他現在的這幅樣子與先前的攝政王不能說是一摸一樣,
隻能說是毫不相乾。
但自己的計劃還得照常進行。
想到這,百裡申時撚著胡須笑笑,“賀大人真是折煞老夫了,談何見怪呢?記不起事實乃人之常情,就像我上了年紀了,也時常記不住一些瑣碎小事。”
說完這句話,他見賀恒還在那逗鳥,便驀地提高了音量,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隻不過,有些事可以忘,有些則不能。”
“靖王如今還記得當年先帝臨終前,你在他床榻前說的話嗎?”
下一秒,賀恒停下了喂鳥的動作,搖了搖頭。
這老頭明擺著就是要先提醒他自己逆臣賊子的身份,然後再和他講“忠君愛國”、“仁義誠信”的大道理,最後彎彎繞繞一大圈才提出自己的訴求。
這些套路他早就看透了。
果然,百裡申時微眯起眼睛,用質問的語氣說道:“既然賀大人今日不記得了,那不如就讓老臣來提醒你一下,”
“昔日先帝臨終前,你在他榻前立誓,日後必然會將“忠”、“義”二字銘刻於心,恪儘職守地輔佐陛下登基。”
“隻是......”說及此處,他話鋒一轉,目光鑿鑿地看向賀恒,
“敢問賀大人如今可還知道‘誠’這一字是怎麼寫的?”
下一瞬,府邸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下人們皆停下了手下的活,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一聲,饒使他們沒讀過什麼書,卻也不難聽出百裡申時話裡話外的譴責之意,對方這明擺了就是不給自家主子台階下,鐵了心地要責難他。
就在他們以為自家主子要勃然大怒時,
“啊,我知道。”賀恒卻是朝百裡申時露出一個“純良”的笑容,
““誠”不就是......”
“點、橫折提、橫......”
這一刻,屋裡麵的人們都瞪大了眼,用愣怔的眼神看向屋子那頭正十分認真地教首輔怎麼寫字的攝政王。
而百裡申時的臉都黑了,“......”
假使他現在得重病正臥病在床,聽了賀恒的這句話後,多半也能被氣得從病床上跳起來。
就憑賀恒現在的本事,
死人能被他氣活,活人能被他氣死。
那一頭賀恒還在繼續,
“橫、撇、橫折勾、斜鉤、撇、點。”
“這麼寫嗎?”
末了,注意到百裡申時如黑鐵般陰沉的臉色後,他又加了一句,
“百裡先生,是我剛才說的不對嗎?可是漏說了什麼筆畫?”
“啊,這......”
愣了片刻,百裡申時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老夫所說的‘寫’並非真的讓賀大人告訴老夫如何寫字。”
聞言,賀恒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百裡先生是什麼意思?”
被對方看得有點頭皮發麻,百裡申時隻好硬著頭皮直說了,
“老夫以為賀大人應當信守當年在先帝塌前許下的諾言,退居次位,儘人臣本分,還政於陛下......不知賀大人是怎麼想的?”
隻是他話音剛落,氣氛便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而賀恒也驀地停下了喂鳥的動作,直接“唰”地一下把手掌中的粗糧一把子撒到了鳥籠裡,隨後他轉過頭,拍了拍自己的手掌,朝百裡申時一步步走去。
看著對方這幅似笑非笑的神情,百裡申時忽然覺得後背陰測測的,他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額角仿佛有冷汗滴落。
這一刻的百裡申時感覺自己宛如斷頭台上正在等待著行刑的犯人。
然而下一秒,卻聽對方笑著說道:
“哦,百裡先生的意思我懂了,”
“您是說夫人他不願意我老是在外拋頭露麵?”
百裡申時:“......”
其餘在場人員:“......”
神特麼“不願在外麵拋頭露麵”。
不愧是失憶了之後的攝政王,這簡直是殿堂級的理解。
“其實我也理解。”言語間,賀恒將一隻手搭在百裡申時肩膀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畢竟......”
“我在外麵太惹眼了。”
“......”
百裡申時吞了口口水,一時語塞,這話他要怎麼接?
聲名在外、學富五車,素來有“辯聖”之稱的首輔大人頭一回被人難倒了。
半晌,他吞吞吐吐地說道:“所以......所以賀大人這是答應了的意思?”
“嗯。”賀恒爽快地點了點頭,
“他是我夫人,我們兩個誰出麵不一樣?再說了,他想要什麼,我豈有不給之理?”
“既然他不願讓我拋頭露麵的話,我在府邸裡待著便是。”
在賀恒的連番“轟炸”下,百裡申時的腿已經開始打起了哆嗦,他緊張地擦了把額頭的汗,連話都說不拎清了,“那......老夫就先告辭了。”
“先生就這麼急著走?”賀恒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又施加了一份勁道,“這才剛來沒多久?也不留下吃個晚飯?倒顯得我款待不周了。”
聽賀恒要留自己吃飯,百裡申時頓時眉頭一緊,連舌頭都捋不直了。
隨即又聽賀恒接著說道:“百裡先生可是有心事?我看你這臉色不太好,不妨說給我聽聽,賀某最擅長幫人抒解心事了。”
百裡申時一聽對方這話,後背頓時汗如雨下,連衣服都要浸透了,他生怕自己在這靖親王府裡再多待片刻,自己人就要駕鶴西去,趕忙將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
“不.....不必了,突然想起來家......家裡還有急事,我......得趕緊回去。”
這麼一來,賀恒更好奇了:“什麼急事?或許我能幫上......”
“後院起火了。”
百裡申時一咬牙,直接打斷了賀恒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