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瑜瞄了眼餐廳,又看鍋裡被切得大小一致的肉片。想到《血色》被無數觀眾調侃的“處女座式”構圖風格,小小地笑了聲,“沈導,我發現你好講究啊。”
“嗯?”沈祁回到廚房,就站在謝瑜身後,視線越過前方青年肩頭,往鍋裡看。聽到謝瑜的話,就抿起嘴角,好半晌才出聲,“什麼講究?”
“就是……比較精致。”被要求解釋講究一詞,謝瑜有點語塞,“我切菜的話,雖儘量追求每片食材大小相同,但總是做不到。碗筷也是,擺放得比較隨意。”
沈祁茫然,回頭看了眼桌麵,發現謝瑜說得有道理。
他之前從沒注意過自己對這方麵的要求,這下被謝瑜說出,也拿不準謝瑜是什麼意思,“那你覺得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沈祁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問出這句話,也不明白心裡為什麼會忐忑。
他下意識希望謝瑜隻是隨口的調侃,而不是站在對立麵上進行點評。
“很好啊,這是種能力。”謝瑜要把菜從鍋裡鏟出去,結果左手提起鍋柄後,竟然有些無力,撐不住長時間拿鍋的重量。
謝瑜皺眉,覺得是自己前一晚沒睡好導致。他握柄靠後,用力過度,手有些發抖。
沈祁眼看謝瑜拿著鍋鏟的右手就要伸鍋柄,馬上從後伸手,握上了鍋柄空出的前部。
“鬆手,我來。”沈祁微抬起手腕,抵上了謝瑜手指。
謝瑜沒想到沈祁替他接鍋,當下馬上收手,向右側退去。站在旁邊,把鏟子遞給沈祁,看人輕描淡寫地裝盤。
對於自己拿不穩鍋,謝瑜有些赧然。在做第二道菜時,就不再把鍋拿起,而是直接用鏟子鏟出菜肴,放入碟中。
兩人飽餐一頓,晚間沈祁和謝瑜都選擇了回房間,關閉掉《三十天》鏡頭的畫麵采集功能。
謝瑜回房看周城發來的文件,眉心一跳。
這是一份續約合同樣本,內裡標明了大額的預期投資數額。謝瑜算了下,若他與騰飛簽約,那後續得到的資源,將會是這時的三到四倍。
不止驚訝於騰飛的大手筆,他還注意到合約開頭特彆說明的分成比例。
“二比八,騰飛這是瘋了嗎……”謝瑜看著自己名字旁“八成”二字,有點難以置信。
他從業多年,從未見過經紀公司與藝人二八分賬。到了星際時代,接手原身記憶,也了解到星際的經紀公司同樣把控著藝人事業命脈,對分成絲毫不鬆口。
原身和騰飛五五分賬,算是行業內平均水準。據原身記憶,騰飛續約藝人,正常情況下都是四六分,就算遇到核心藝人,也隻會答應三七分。
騰飛先前對續約毫無誠意,這下不僅加大投資,還開口就隻拿兩成利潤……
謝瑜不放心地翻看後續條款,確認如周城所說,騰飛限定條目變多,在現有基礎上,還取消掉了藝人自主招募助理等多項權利。
儼然一副完全控製的嘴臉。
謝瑜覺得很不對勁,若照常理說,騰飛先前不看好他,不給好的續約條件還能理解。這下看在他能賺錢,就更應該用好待遇留住他,收益確實是很重要的考量標準,可招聘助理這種小事,高層也要管控?
謝瑜把合約反複看了幾遍,有點拿不定主意。
騰飛正式拿出了續約方案,明顯是想要留住他,不想放他去其他公司。其真實的意圖,到底是在擔心他為競爭對手帶去利益,還是怕他會做對他們不利的事情,就不得而知。
原本對續約不上心的經紀公司,這下突然示好,讓他感覺騰飛來者不善。但鑒於原身自殺事件有疑問,以及在調查騰飛上缺乏關鍵進展,他又不能在此時完全脫離騰飛,另找出路。
謝瑜陷入兩難,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再拖延下答複續約的時間。
這邊謝瑜麵色鬱鬱,那邊沈祁心情也輕鬆不到哪裡去。
他其實在前一晚注意到謝瑜後,就判斷“遠橋公司”有可能有問題。聯係了同僚何誌飛進行取證,這下見光腦還沒動靜,何誌飛又是在線狀態,就再敲了下何誌飛。他發出去沒幾分鐘,何誌飛就發來了新信息。
“何誌飛:來了來了!遠橋看著沒問題啊,做特效布景的一家小公司,雖然成立時間不長,但挺賺錢的。和騰飛有合作,但這家公司,和很多投資方都有來往啊。打聽了一下,據說是老板有門路,所以業務好。”
“何誌飛:話說你傷口好了吧?都看你躺草坪曬太陽去了,美得你。”
沈祁出於謹慎,還是沒有在節目組安排的房子裡,讓光腦對接房內係統。也不使用壁式光屏,就在光腦光屏上查看何誌飛發來的信息。
“沈祁:傷口快愈合了,謝了。遠橋最近的幾筆合作,有哪些?”
何誌飛回複得快,連打了好幾句。沈祁一眼就看到了《水瓶傳說》的字樣,表情嚴肅起來。
“沈祁:要看他的具體某項的入賬詳情,我直接去財稅中心調吧。”
沈祁剛想關掉會話界麵,就看到何誌飛又發來幾張圖片。
“何誌飛:誒這公司不對啊,審計那邊說在重點關注這家公司,說是有協助投資方進行偷稅漏稅的嫌疑。[圖片]”
“何誌飛:明明一個項目,走四五個合同拆分。就說那《水瓶傳說》吧,簽了劇組業務就算了,還和明星團隊有財務往來,美名其曰特效搭建誤工費,扯淡吧這是。”
“何誌飛:我先打個預防針,審計備案的合同裡,有謝瑜啊,還有劇組其他明星。費用都不小,其中謝瑜最高,誤工補償費就有整整三千萬星幣呢。”
沈祁看著同事發來的消息,沉默了。
在清楚謝瑜身份後,他便覺得謝瑜不是為虎作倀的人。但警方查出來的明細裡,卻在直白地打他的臉。
許是發現沈祁久久沒回應,何誌飛又發來條消息。
“何誌飛:你這不正好和謝瑜一起上節目嗎,近距離觀察下,私下套套話,要真是知情人,或許能成為我們破案的突破口。隻是你得注意安全,謝瑜與騰飛合作多年,看這撈錢的手筆,熟練得很,像一丘之貉。明星收入不少啊,為了避稅,弄幾套合同,可真特麼會玩。[抽煙]”
沈祁沒再多說,隻讓何誌飛多留意,自己收了光屏。
他琢磨著,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這家遠橋公司在業內算不上有名號,但每每都能有機會,去承接騰飛的大製作項目的部分業務委托。
若真以熟人關係開展業務,倒也說得過去。最讓他不能理解的,是這家團隊,要找著理由,用補償款給藝人塞錢。
資金從騰飛流出,在劇組周轉,進入下遊業務承接方,再通過賠償藝人團隊所謂“誤工損失”,通過分成比例,最後流回騰飛,成為名正言順的收益……
沈祁很快想明白,坐起身來,敲著光腦,緊急提醒何誌飛,要他不光留意偷漏稅問題,同時還要注意資金流本身的異常。
他在房裡轉圈,想找謝瑜好好聊聊。
他先前就覺得謝瑜加入娛樂圈,很有可能是為了查證而來。當下發現謝瑜也身處灰色利益鏈,擔心更甚於懷疑。
謝瑜在《水瓶傳說》後的“自殺”,加上該大製作成片名不副實、口碑極差,關聯上騰飛與犯罪集團的暗中往來。疑雲漸漸散去,一切走向明朗。
沈祁呼吸急促,心跳得很快。
對於打擊犯罪集團的“獵捕計劃”,警方在兩手抓。一組人馬在摧毀犯罪集團內部聯係網,另一組就在釜底抽薪調查犯罪集團上下遊利益相關方。
前者有了很大的進展和收效,諸多種族的拐賣案發頻率低了很多。後者還在取證階段,礙於娛樂圈的特殊性,在未掌握足達成指控的證據前,不敢打草驚蛇。
如今證據擺在眼前,事件定性後,謝瑜就是直接參與者。在星際法律範疇裡,絕對會要被拘-留-定-罪。
他喉嚨有些發乾,長長呼出口氣來。
何誌飛權限不夠看不到謝瑜妹妹的檔案,自然無法判斷謝瑜在整件事中的立場。但他看到了全部背景,對謝瑜就有信任。
當年哭得稀裡嘩啦的小孩,若為了查證眼見自己深陷泥淖,遭遇生死危機,活下來還得承擔法律責任……這麼做,代價很大,到底值不值得。
沈祁一拳錘在膝蓋頭,閉上眼,長長地歎了口氣。
《三十天》的第二個晚上,謝瑜和沈祁都失眠了。
日上三竿,節目組工作人員送幼崽來貓魚托兒所,在小花園裡喊破嗓子,這才叫醒了兩人。
麵對著乖乖早起的幼崽們,兩個大人對視一眼,滿懷愧疚地看到了彼此眼下的青色。
直播頻道裡的觀眾對貓魚組合的滿腹愁思毫不知情,瞧二人都一張熬夜臉,就在彈幕裡調侃著。
“早安呀寶貝們,早餐都吃嗎?”青年蹲下-身子,低頭平視幼崽,伸手逐個輕摸幼崽們的頭頂,語氣格外溫柔,“真是抱歉,我和沈叔叔都睡過頭了。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我們要站在院子裡迎接你們。”
沈祁站在後方,目光緊鎖謝瑜,眸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