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1 / 2)

胤禛本也沒打算叫十四弟在景陵呆太久。

九月掩閉地宮大門之後,他自然會叫允禵回京,以保證老八的圖謀他不會摻和太多,清算起來也不為難。

這一點上,他與汗阿瑪的想法是一致的。

這幾個月,皇額娘也鬨騰過幾次。不過都是些不值當往外說的事,譬如被內務府“請”著遷宮時破口大罵,或是他去請安時反被拒之門外等等。

這些事雖然頭疼,可他太忙了,顧不上理會,日子也能照常過。

可今日,皇額娘這是徹底要撕破臉了。

若是真的病重,這便不是以命相挾,而是在用背負上千古罵名來威脅他這個兒子啊。

胤禛實在想不明白,十四弟是親生的,他便不是親生嗎?何至於用如此狠絕的方式逼迫。

常說天家無親情。

胤禛雖已見識過奪嫡時候的險象環生,卻始終不願沾染上“無情”二字。

他的麵是冷的,有些政務處理起來也確實手腕淩厲,可他依然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不能叫“孤寡”與“無情”壓在身上,還沒有一點反應。

外頭的天方才尚好,這會兒被過路雲擋住了日光,整個暗了下來。

雍正的手冰冷,垂在身側用力攥了攥,直扣得他鑽心的疼。很快,登基半載的帝王重新睜開眼,滿腔怒意都傾注在長案上的一方硯台裡。

這東西,是額娘從前賞賜十四弟的時候,覺得場麵不太好看,隨手賞給他的。

雍正木著臉,狠狠將硯台衝著憐兒的方向砸了下去。

端硯磕在地上發出沉重的響聲,磕掉了幾處邊角後,從中心碎了開來。胤禛應當是特意砸偏了位置,硯台落到地上後,隻是接連翻滾,最後才撞在憐兒身上。

憐兒嚇得將頭埋在地上,竟沒敢叫出聲來。

這位四爺到底是變了。

方才進來養心殿時,她便有些後悔,應下太後娘娘的差事。

從前,跟著主子她是仗勢欺人的奴才,主子對誰熱對誰冷,又因的什麼冷著,她作為貼身侍候的大宮女比誰都清楚。

四爺不得娘娘喜歡,甚至隱隱有些厭惡,並非是他做了什麼錯事。而是他這個存在本身,便叫娘娘想起從前那些人下人的不愉快過往。她看著他,隻能想到孝懿仁皇後(大佟佳氏)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

憐兒隨著主子,過去沒少給這位四爺擺臉色說怪話,此時當頭一棒,突然有些清醒過來。

太後娘娘可以借著仁孝之名苛責皇帝,威脅帝王將十四爺召回京師,可出來之後呢?便真能叫十四爺江山易主嗎?

沒等憐兒細想,胤禛起身,衝著蘇培盛發火:“好啊,既然她要做的不是這大清國的太後,而是允禵的皇額娘,朕這個做兒子的怎能不孝,去差人告知禮部,東宮太後的冊文冊禮既然一拖再拖,索性先不必費心了。順便,派人去景陵請你十四爺回來!”

雍正這一通話講下來,隱隱含著雷霆之怒,蘇培盛應了差事,連忙退出去去辦,麵上同樣難掩震驚與複雜情緒。

唉,怎麼好好的太後放著不做,偏給自個找不痛快呢?

蘇培盛歎著氣走遠了,雍正背著手走到憐兒跟前,冷笑問:“如何?朕這兩道聖旨下去,額娘可還滿意?”

這回,稱呼已經直接由“皇額娘”變為“額娘”了。

憐兒臉色煞白,除了跪地磕著響頭,已經完全說不出一個字來。方才進門前的跋扈囂張,如今都被一腳踩扁,陷入泥土中。

雍正沒有興趣為難額娘身邊的一條狗。

他抬頭看著窗外,兩隻雨燕落在院中的樹枝上,大鳥正在為小鳥梳理著羽毛。

雍正啞著嗓子,莫名開口道:“額娘既然病了,就叫老十四回來日夜不離的侍奉著她喝藥養病吧。她為老十四操勞半生,也該得這份孝敬。至於朕的這份,便免了吧。”

雍正揮揮手,衝著外頭喊了“陳福”。

“寧壽宮裡的奴才們伺候不佳,都給換了吧,你親自去內務府挑幾個得力的人手。”

陳福領了命,眼神落在地上跪的發抖的憐兒身上,毫無憐憫的提醒主子:“大宮女也重新挑選嗎?”

胤禛麵上似笑非笑,想了想道:“自然是要換的,朕這裡沒有多餘的人派給額娘,去慈寧宮走一趟,問問太後她老人家可有人選,實在不行,就從佟佳氏家裡頭送進來一位嬤嬤。”

眾所周知,烏雅氏最是厭惡大佟佳氏,連帶著厭惡有關佟佳的一切。

即便小佟佳氏曾經有心交好,烏雅氏與她處的也不差。可自從兩宮太後並立之後,關係便重回冰點。

現在的佟佳氏,不論大佟佳,還是小佟佳,都能叫她煩躁。

陳福心中有了數,知道主子這回怕是不會再由著烏雅氏胡鬨,安心的打了個千。

地上的憐兒一直在磕頭求饒,額角已經烏青,卻片刻都不敢停下。雍正嫌煩,揮了揮手,陳福便悄無聲息的命人將她拉下去。

養心殿重新恢複了寧靜。

打翻的硯台很快就被宮人清理乾淨,沒多時,蘇培盛從庫裡取出一方新的澄泥硯。

雍正瞧了半晌,突然釋然的笑了:“這是小幺送給朕登基的賀禮吧?底下還有他刻的醜字。”

蘇培盛見萬歲爺總算是沒了愁眉苦臉的樣子,連連陪著笑臉應聲:“誒,主子好記性。奴才記得當初小阿哥還催著您用呢,今個就給尋出來換上了。”

雍正端詳著這方硯台,腦中想到幺弟囂張的小模樣:“罷了,就它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蘇培盛,給朕磨墨。”

蘇公公歡喜的“誒”了一嗓子,連忙立在主子身側研墨伺候起來。

殿外。

長空中積雨雲層層疊疊,如同浪滾浪越發濃厚。一場暴風雨正在燕京城上空蓄勢待發。

*

胤小祕是在慈寧宮裡聽說這件事的。

佟佳氏得了陳福前來討人的旨意,自然要問幾句緣由拿捏好該如何行事,陳福隱晦地將此事告知,便回了養心殿。

佟佳氏為這事卻有些犯愁起來。

在她的固有概念裡,母子之間到底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皇帝今個能暫緩仁壽皇太後的冊文冊禮,明個高興了,便也能冰釋前嫌複了這皇太後的尊榮。

可她再進一步刺激的烏雅氏記起仇來,可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佟佳氏一歎氣,在旁邊吃的肚子滾圓的胤小祕自然要問出個子醜寅卯來。她向來拗不過這皮猴兒,索性也不是什麼非得緘口不言的事情,便簡單兩句告訴了小團子。

胤祕聽完,氣得直接從羅漢床上站起身來:“她怎麼又欺負四哥啊!上回跟著四哥去永和宮,就劃傷了四哥的臉——”

佟佳氏不知道還有這一出,怔了一下,問:“你先坐下,有理不在聲高。怎麼回事,細細說完。”

小團子極其不開心,用了誇張的修辭手法跟她佟額娘亂瞄一通,聽得佟佳氏嘴角直抽抽。

去掉可疑的個人情感部分,隻看事情本身,佟佳氏如今總算完全明白了聖祖爺的用心。

可是她不明白,如今皇帝已然坐上寶座,再這樣負隅頑抗有什麼意義?

難道十四爺還能重新奪了兵權造反不成嗎?

小團子想起從前跟著四哥去永和宮,德妃隻準備了十四哥喜歡的羊肉鍋子,糕餅點心,卻連四哥喜歡什麼都說不上來。

他皺著眉頭道:“德妃娘娘其實對佟額娘的姐姐可不滿啦,所以對四哥也很壞。”

佟佳氏心中一驚。

烏雅氏對她嫡姐孝懿仁皇後心有不滿,這她是知道的。原因嘛,多半是為了四阿哥的撫養之事。

可是,後來嫡姐早早撒手人寰,換她進了宮,那個時候,四阿哥便已經重新回到烏雅氏身邊養著了。玉牒也沒改,一直記在她名下,怎麼就不當自己的孩子了呢?

佟佳氏想不明白,索性抬頭點了點下巴,玉竹便帶著奴才們都退了下去。

屋門重新闔上,佟佳氏才問:“這都是過去的事,你是如何知曉的。”

胤小祕連忙把自己與四哥一道撞上的種種憋屈都講給他佟額娘聽。

說完了,還要再加一句:“我才從五歲的時候開始跟四哥一起玩呢,不過兩年,他就欺負了四哥好多回。”

“這之前呢?這麼多年下來,德妃娘娘一直都區彆對待四哥跟十四哥,四哥該有多難受呀。十四哥也是,每回對四哥說話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語氣。他從小被他額娘護著,當然不知道四哥的難!”

小團子氣呼呼的,說著說著就拍起了桌子,還把自個的手給拍疼了。

佟佳氏沒好氣白他一眼:“你也被額娘們慣著養大的,就能明白你四哥的難了?”

胤祕正色:“我不能完全體會到四哥的心境,但是我看得到。我……心疼四哥。”

這話叫佟佳氏鼻子一酸。

果真是人年紀大了,容易為些莫須有的苦難傷感。

她雖然沒有親自生育過,卻也養了胤祕這幾年,自認有一顆當額娘的心。

這都是當額娘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心竟然能偏到這種地步。

原因竟隻是因為嫉恨。

為了嫉恨一個女人,就要仇視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佟佳氏歎了口氣,不由自主拍了拍兒子的手背:“額娘知道了,皇帝吩咐的事,額娘自有法子處理好,你要是想去看看你四哥,便去吧。”

胤小祕連忙順著羅漢床滑下去,趿拉著小鞋子就要往外衝,被佟佳氏拎著辮子又給拖回來。

“鞋穿好再走。小廚房還燉了銀耳雪梨湯,夏日最是敗火,分一盅拿去給你四哥。”

小家夥得了令,帶著五花和盛滿佟額娘心意的湯品,就往養心殿跑了。

佟佳氏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聽說十四爺已經快馬加鞭往回趕了,等回來了,宮裡還不知要怎麼鬨騰呢。

*

胤小祕對於他十四哥的心情如今一點也不關心。

他隻關心四哥嘴角上火起的泡。

小團子跪在炕幾一頭,大眼睛緊緊盯著胤禛,等他把一盅銀耳雪梨湯都給用完了,才舒了口氣,露出小虎牙笑道:“四哥,怎麼樣,有沒有變好一點,肺裡整個都舒服了?”

雍正喝的太撐,聞言忍不住笑:“哪有那麼快。你是在外頭聽到什麼風聲,跑來朕這裡賣乖?”

胤小祕跪的時間有點久,腿都麻了。連忙撐著小桌子換了個姿勢,盤盤腿坐好。

“才沒有呢,是今個去慈寧宮請安,正好聽到佟額娘擔心四哥,這銀耳雪梨湯還是佟額娘叫小廚房燉的,我順帶給捎過來了。”

胤禛看著麵前已經用乾淨的湯盅,默然半晌:“勞皇額娘費心了,是朕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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